第5章 難辦的事(1 / 1)

加入書籤

萬陽旻還記得,第一次見到柳小一時的場面。

——“這事,辦不了。”

大掌櫃“笑彌勒”錢不苟,將這話說得擲地有聲。

因他的確將一物擲於地上,發出了十分輕微的動靜。

這屋子是用來接待客人的,雖只是其中最為普通的,也佈置得很精緻,很雅緻。

那物體卻撞上一隻又破又爛的布鞋。

停下。

布鞋的主人——柳小一。低頭望去。

一隻張牙舞爪的山大王,似要從那小小的牌子裡,躍將而出,擇人而噬一般。

柳小一望了一會,抬頭問:“那究竟如何才能辦得了?”

他的話音有些顫抖。

一股這事若真辦不了,似乎就不知如何是好的顫抖。

錢不苟鼻孔裡噴出一道煙子,以那似乎永遠都眯著一半的眼裡那閃著狡黠光芒的眸子,望了柳小一一望。

續而將手中的鼻菸壺放到桌上,施然起身道:“這事,莫說是我‘三泰安和樓’。”

說著已繞至桌前,又抬手取過桌上玉碟裡的一顆蜜餞,塞到嘴裡嚼了兩下,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才慢聲含糊道:“你就算去找‘一心一意堂’,‘兩小無猜軒’,又或是‘四海昇平閣’,也辦不了。”

柳小一那原本慘白的臉,更慘更白。

錢不苟卻不等他搭話,已慢慢踱了兩步,笑意盈盈地緩聲續道:“換句話說,在商言商,以這價,辦這事,我們任何一家,都辦不了。”

柳小一身子一顫,緩緩地彎腰,拾起那面虎牌。

“送客。”

“且慢!”

大掌櫃狡黠的眸子望了回去。

柳小一其時身著破爛髒亂的袍子,披著泥濘不堪的長髮,穿著又破又亂同樣很髒更是渾身上下最髒的布鞋。

站在那軟得比普通人家所用的棉被更軟的紅地毯上——何止不搭調。

在很多人看來,那立足之處的墨黑,以及他身後地毯上的一串足跡,簡直就是一種暴殄天物般的行為了。

卻掩飾不住他透過那黏在一起的髮絲投射而出的目光之中,那股猶似破雲沖霄的堅毅。

“加上我的命,能不能辦?”

——然而這句話,他卻猶豫了很久。

猶豫得錢不苟滿面都是不耐,才顫聲說了出來。

“你的命?”

——錢不苟卻答得很快。

該說反問得很快。也盯著柳小一看。

用那哪怕眯成了一條縫,裡頭也滿是狡黠得連狐狸都要示弱三分的眸子,看了好一會,才笑了起來。

笑了好久。

笑得像一尊活生生的彌勒佛。

然後往前挪了兩步。

“既說出這種話,我倒想問問,你的命,值幾個錢?”

“……恕我直言,您是‘諸事皆照應’的龍頭之一,‘三泰安和樓’的大掌櫃,估價這種事,定是金口爍言,童叟無欺,既如此——不知掌櫃的認為,我值幾個錢?”

錢不苟笑眯眯地望了一會,問:“我若說你一文不值?”

柳小一頓了一瞬,沉聲道:“我無法反駁,古往今來,人命最不值錢,因在大多數人看來,人不但要活著,還要活得四肢健全,或更要頭腦靈活,能打能想敢想敢打,才有應有的價值,這才是‘命’,人命!”

錢不苟嘿笑道:“若我說你價值連城呢?”

柳小一又頓了一瞬,苦笑道:“這更是不可能的,我既不是皇親,也不是國戚,更不是什麼失而不可再得的朝權重臣,珠璣智囊,便是——也值不了一座城的。”

錢不苟抬手搓了搓圓圓的下巴,笑意更深,“這話,可更是極不妥當的,給有心人聽到了,腦袋可就不是自己的了。”

柳小一卻是眼神深沉地道:“這和我先前的答案是有所聯絡的——若是座空城,換誰都能換,因那是沒有價值的。無論那座城的地理位置有多麼重要,城牆有多厚,有多高。”

“這話可就不對了。”

錢不苟出言打斷,並續道:“建造一座城,不但要耗費大量的財力與人力,更要明確其存在的目的,所以才要選擇地理位置,才能稱之為一座‘城’的。”

錢不苟搓了搓下巴,繼續道:“說實話,我並不喜歡‘價值連城’這個詞。”

他頓了頓。

帶著那彌勒佛一般的笑容,又續道:“因為這世上,其實並沒有什麼物或是人,能值一座城的。”

“沒錯。”

柳小一突然頷首,續道:“如掌櫃的所言,沒有任何物件,或是人,能值一座城的。再足夠的錢財,找不到足夠的人力,也無法建得起城池。”

他抬起眸子,直視著錢不苟,“世人常為諸葛武侯以計於空城前退敵,而欽其神才鬼智,卻因此忘了去深思,一座空城,守之有何意義?他為的,是拖延時間,讓城裡的人能逃離。所以,城池其實是沒有價值的。只因城池無論在任何位置,最重要的,都是用做於保護,讓人們能有一個安心生活的地方。”

他說完,又將眸藏了起來,續道:“所以,有錢也是不夠的。人,才是有價值的,且有著無可估量的價值。誰敢肯定,誰敢認定,一個人以後的價值?——更不用說,一座城的人了。”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低沉,“但這卻本就不是能用來形容價值的。”

他補充了一句,“因為人總歸要死的。”

他又補充了一句,“且很輕易就會死。”

錢不苟笑得很愉快,“是的,人總歸要死的,也很簡單就會死——被火燒會死,被水淹會死,被刀砍會死,被劍刺會死,被槍捅會死,甚至會只因沒有得到妥善醫治的小小病痛,就可能會死。這的確才是世間最公平的事。在商言商,看在你還算是個明白人的份上,至少還是能值幾個錢的,然而,在商言商,我對待屬下向來極好,所以——我為什麼要買下你?”

——“你能給我帶來什麼?”

——“你能為我做些什麼?”

——“你能幫我達成什麼?”

——“最重要的是,你本沒有什麼價值,而我這麼做了以後,你便有了價值,那麼,當我要收回這份賦予你的價值的時候,你——又會心甘情願嗎?”

一份中肯,五個反問。

房內默然了很久。

——“我是一個殺手。”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