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想要做一筆怎樣的生意?(1 / 1)
阿絮離開了。
柳小一隻覺心空落了一半。
他坐在桌旁,望著屋外,回憶著這短暫又似漫長更似遙遠的時日裡所發生的點點滴滴。
他一直坐到日漸西沉,才站起身來,出到屋外,鎖好了房門,拉上了院門,又用了約莫半個時辰,回到了分號裡。
他的出現,並未讓那十幾個人圍坐的桌上氣氛有絲毫改變。
且當他於最後的空位上坐下,右邊便遞過了一雙筷子,給他的碗裡挾了只餃子,“今天是除夕,無論怎樣,你都應該高興一些的。”
萬陽旻笑呵呵地剛說完,柳小一的左邊同樣遞過了一雙筷子,給他的碗裡添了只餃子,“老萬你說的不對。”
這人與“瘦”字無緣。
至少現在沒有。
單是和善的笑容加上圓圓的下巴,就顯得他整張臉甚至整個人看上去都是圓的。
他一開口,桌上的人,便全都停箸看了過去。
柳小一更是弱聲道:“大掌櫃,對不住,我……”
他沒能說得下去。
“住口!”
錢不苟打斷了他的話。
打斷得毫不客氣。
柳小一微微垂首,錢不苟才神情肅然地繼續道:“身為夥計,掌櫃的話還沒說完,你就開口講了去,簡直沒有規矩!”
這話合乎道理,柳小一隻能將頭垂得更低。
錢不苟卻是換上了和善的笑意,“但不過這是件好事,你雖覺愧疚,可我不會怪你,更為你感到高興。”
柳小一愕然地抬起頭來,就聽得錢不苟繼續笑道:“至少我可沒有不顯山不露水,就能讓一位溫婉賢惠的姑娘,一見鍾情,死心塌地,且心甘情願付出一切的本事。”
眾人莞爾。
柳小一張了張口,錢不苟已抬手在他肩頭拍了拍,笑容略顯古怪道:“看來我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笑得沒有你好看,也長得沒你這麼俊了。”
柳小一不知如何作答,眾人卻更是笑出了聲。
待得眾人笑了一陣,錢不苟方抬手示意他們收聲,續而笑望著柳小一,以很是認真的語氣道:“再說了,你留下的那點金子,不但足以補上你已償還得所剩不多的債額,也足夠換作你二人的下半輩子。可我很清楚,很明白,你是認為同我所做的第一筆交易,欠了我的情,所以才會選擇留下來。”
他再又拍了拍柳小一的肩頭,“我果然沒有看錯你。”
他再又拍了兩下,“你也的確已不再是如今這般世道里,令人唾棄的殺手了。”
他重重地在柳小一的肩頭拍了一下,十分肯定地道:“你已和那些只為一飯一宿的滴水之恩,便定當湧泉相報的古人一般,是個重情重義的好男兒了!”
柳小一聽得有些哽咽地道:“掌櫃的過獎了,小一做的,不過還是殺人的事而已。”
錢不苟默然點了點頭,又嘆了口氣,很是遺憾地道:“是啊,可惜,做的還是殺人的事。”
他忽然斂起了笑容,親手倒了杯酒,遞到柳小一面前,肅然道:“老萬剛才挾給你的餃,是白菜豬肉餡,我挾過去的,是芹菜牛肉餡。”
柳小一疑惑地望了望酒杯,又望了望碗裡的餃子。
錢不苟便繼續道:“你是我手下的夥計,所以我怎麼交待,你就得怎麼做,是不是?”
柳小一點頭,“是,一切憑掌櫃的吩咐。”
錢不苟頷首道:“好!現在,吃掉這兩個餃子,乾掉這杯酒!”
柳小一未曾顯露半點遲疑,當即照辦。
待得他放下杯子,錢不苟便又露出了笑容,道:“好!吃過了餃,喝乾了酒,你現在便已不是我樓中的夥計了!”
柳小一先是一怔,慌忙起身詫道:“掌櫃的這是要攆我走?”
錢不苟笑道:“不錯!我就是在攆你走!”
柳小一不明所以地愣住。
錢不苟便道:“你曾經說,想要一份成就感,那我可以明白地告訴你,僅憑你能讓那位名作阿絮的姑娘,在一無所知的情形下,依舊心甘情願地為你付出一切,就已是十分了不得的成就了。所以,你已得到了想要的成就感!”
柳小一身子輕晃了一下,顫聲道:“可是……”
錢不苟再又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可是我先前已說了,我很清楚,你認為欠了我的情,所以想要還過這份情,才會選擇留下。”
柳小一道:“是。”
錢不苟便道:“那麼,剛才我雖然是以掌櫃的身份,吩咐還是夥計的你,吃下餃子,喝乾酒,然而你卻半點遲疑也無,你能不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訴我,這!叫做什麼?”
柳小一卻是略顯遲疑地試探道:“蠢?”
錢不苟先是沒好氣地斥責了一句:“你這叫裝!”
續而拍案擲地有聲地道:“這叫做信任!”
他道完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似望又似未望地朝向著其他人道:“在商言商,實話實講,任誰聽了我故意那般說出的一番話,都難免會有些想法的。你雖是殺手,卻也不會例外。可你僅為了償還恩義,便能做到半點遲疑也無,這,其實也是一種信任。”
他笑眯眯地望回了柳小一,“人無信不立,商無信,則亡。僅憑這一份信任,就已足夠償還你欠我的恩義,所以,你真的可以離開了。”
他笑呵呵地補充了一句:“不但隨時都可以,最好是連這頓飯都不要吃,只需沿著官道往河內方向,用你那無聲無息的輕身功夫,全力以赴且片刻不停地跑上兩個時辰,就能吃到另一頓餃子了。”
柳小一默然站了半晌,卻坐了回去,取箸自盤裡分別挾了一個餃子,放到了錢不苟和萬陽旻的碗裡。
錢不苟笑盈盈地望著柳小一,萬陽旻則是饒有興致地望著碗裡。
柳小一卻自懷裡掏出了那塊虎牌,遞到了錢不苟的面前,笑道:“既然我已不再是三泰安和樓的夥計,那自然也就又有了和掌櫃的做生意的權利了。”
錢不苟那立時顯露狡黠的眸子,躲進了一道縫裡,“你居然想拿同一件東西,和同一個人,作同樣的生意?”
柳小一卻是疑惑道:“掌櫃的看錯了吧?不是已多了兩個餃子,也多了一個人嗎?”
錢不苟神態不改地盯了他一會,才接過虎牌,拿在手裡打量著笑道:“有趣,你果然有趣,卻不知這位貴客,加了這般重的籌碼,是想要做一筆怎樣的生意?”
柳小一笑道:“錢掌櫃估價,定是金口爍言,童叟無欺。”
錢不苟靠住椅背,笑了兩聲,道:“好!這個價,雖不能換一個‘皆照應’,卻能換一個‘獨照應’,不知這位貴客,可還滿意?”
柳小一深吸了一口氣,拱禮道:“滿意,當然滿意,簡直就是滿意至極。”
錢不苟再又笑了兩聲,揮手道:“既已談成了生意,你們還在等個什麼?吃!快吃!給我痛痛快快、高高興興地吃個半點也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