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雞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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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哥他們……你們……”

陰冷的風穿過巷子,子臣看著四周的屍身不由打了個冷顫,韓林亦是驚魂甫定,相識這麼久,他們竟從不知曉王封有如此修為。

“都死了,先出城再說。”太久沒有訊息勢必會引起哨兵警覺,必須儘快離開郢都,王封不敢耽擱,將飛針收回匣子裡,直奔東城門而去,子臣與韓林已亂了方寸,遲疑片刻齊齊跟上。

察覺到二人與自己相隔數步遠,王封暗自嘆了口氣,隔閡已生,只怕今後再也無法交心,雖然不太在意二人的看法,但畢竟一路從宋國同行,走到如今這個地步難免心有慼慼。

郢都城門卯時開、亥時閉,天邊已出現一抹亮色,王封不清楚確切時間,但估摸著亥時將近,應該能在楚軍追趕過來之前逃離郢都。

“若有意外你護著公子先走。”離城門越來越近,王封的心卻逐漸沉到谷底,城門前聚集著數名打算出城的百姓,城門外不時傳來幾聲輕咳,城牆上的衛兵側起耳朵作傾聽狀,所有人都在靜靜等待公雞報曉。

看到王封如臨大敵地盯著長街盡頭,子臣與韓林急忙停下腳步躲到其身後,卻仍不忘下意識地拉開一段距離。

“雞鳴便是亥時,亥時便開城門,是否如此?”韓林突然低聲問道,王封不清楚其用意,默默點了點頭。

“有辦法了,別衝動,等我一下。”

王封不動聲色地收回緊握菜刀的手,疑惑地看向韓林消失於巷子裡的背影,尚未來得及細思,巷子裡突然響起一聲雞鳴,緊接著全城的公雞似乎皆被驚醒,爭相鳴叫不已,城牆上計程車兵精神為之一振,齊力轉動絞盤拉起城門。

“城門開了,快走吧。”韓林不知何時已回到二人身旁,輕聲提醒道。

“走!”王封回過神,拉了一把仍在發愣的子臣,三人混在人群之中,很快消失在郢都城外的郊野。

游龍嶺谷深林茂,平日鮮有人跡,此時卻是三人逃離楚國的希望所在,跑出二里地子臣體力不支一個踉蹌跌倒在地,追兵不知何時追來,王封不敢多做耽擱,右手輕輕一抄將子臣抗在肩上繼續狂奔。

“王大哥……”子臣被顛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低聲問道:“我知道你不會害我,我們永遠是朋友。”

傻小子,什麼時候了還有功夫說這些,王封沒有吱聲,腳下速度卻再快幾分。

子臣沒有得到回應,臉上流露出一抹失落的神色,正欲追問,王封卻突然停下腳步將他放下,遠處傳來一陣整齊的馬蹄聲,子臣順著聲音望去,眼神逐漸亮了起來。

“溫歡該死,公子受委屈了。”為首的馬匹尚未停穩,一個肉球般的胖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滾到子臣面前。

“溫大哥快起來,都過去了,你怎麼知道我已脫身?”

子臣費了好大力氣才扶起溫歡,溫歡臉上仍有愧色:“說來慚愧,卑職留在郢都城的人手已被清理殆盡,此次多虧介子推先生報信,卑職才能及時率人接駕。”

“先生不是已隨重耳公子回國即位了嗎……”子臣這才注意到溫歡身後的介子推,晉國的事情尚未傳揚開來,無怪他如此錯愕。

介子推並未言語,拱手施過一禮,徑直走到王封身後,子臣見狀更是摸不到頭腦。

“其中關節公子日後自會知曉,先生會護送公子返回商丘。”

“那你呢?王大哥你不和我一起回去嗎?”

“公子還記得我先前與你說過的話嗎?”王封側身貼在子臣耳邊說過幾句話,抬手為其理了理凌亂的衣領:“追兵隨時可能趕來,公子請儘快動身。”

見子臣快要哭出聲來,王封給了溫歡一個眼色,溫歡知曉輕重急緩,正欲上前勸說,子臣已擦乾淚水開口道:“我這就走,王大哥你要照顧好自己,若有危險一定要來商丘找我。”

子臣說完迅速跑向馬匹,重重地揮了下馬鞭,馬匹吃痛不已撒蹄狂奔,溫歡不敢耽擱,匆匆向王封施禮告別,上馬率領兵士跟上,韓林面色複雜,終究沒有言語,亦是上馬離去。

“先生快去吧,我能處理好。”看介子推仍站在原地,王封無奈地催促道。

“亂世人命賤如草,公子記住了,大業重要,性命更重要。”

介子推當年曾說過類似的話語,此時聽來卻另有一番感受,王封點頭應下,目送眾人消失在青山之間,遠處的人家傳來一聲雞鳴,黎明此時才真正到來,接下來才是最關鍵的考驗。

楚國王宮,棄疾已摔壞兩張桌案,正氣呼呼地倚坐於臥榻,而鄭萬里俯首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一口,生怕一言不慎惹來殺身之禍。

“令牌在你眼皮子底下失竊,兩個人大搖大擺地接走子臣,順便還殺了一隊衛兵,這就是你們乾的好事,我大楚的臉都被你們丟光了!”

楚王越說越氣,將手裡的暖爐狠狠地砸向鄭萬里,鄭萬里身上吃痛卻不敢有絲毫動作,剛進殿的衛兵正好看到這一幕,嚇得急忙俯首在地。

“瞧瞧你們這點出息,有事直說,沒事拖出去斬了。”

“回……回稟大王,王封在……在王宮外求見。”衛兵渾身發抖,楚國誰人不知大王喜怒無常,說拖出去斬了絕不是開玩笑。

好在這次楚王沒有與他這個小角色計較,原本陰雲密佈的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膽子不小,殺了我的人還敢回來,把他帶進來!”

衛兵如蒙大赦,手足並用跑出宮殿,過不多時帶著一名年輕人返回。

“草民王封見過大王。”

“草民?稷下學子,子境修士,追隨晉公重耳,投靠宋國左相,陪侍子臣至楚,斬殺我一隊甲士,如此之人竟自稱草民,王封啊王封,你是過於謙虛還是另有所圖!”

棄疾不知從何處又取出來一個手爐,端坐於臥榻不怒自威,王封卻並未被這番喝問打亂陣腳,不卑不亢地起身道:“既然大王對在下了解頗深,想必也聽說過在下的押寶之言。”

“當然,寡人也不瞞你,重耳住處附近盡是寡人眼線,爾等所作所為皆在寡人掌控之中,難道你又想在寡人這裡押寶?”

棄疾所言不無誇大的成分,重耳住處附近確實有他的眼線,王封與重耳皆已知曉,只是沒有點明,但若真如其所言對眾人之事盡皆掌握,自己早在去見老宰時便應該被拿下,此時也就沒有機會站在朝堂之上了,王封心如明鏡,卻故作驚恐地恭維道:“大王英明,果然什麼事情都瞞不過大王,但在下今日至此並非押寶,而是真心實意地想要依附於大王,於楚國謀求一官半職。”

“學宮留你你不肯,重耳、目夷等人你又看不上,寡人倒要聽聽自己究竟有何過人之處,竟會讓你心甘情願主動來投。”

“在下並非看不上晉公、左相,只是不看好晉、宋等國,確切地說是不看好楚國之外任何一個國家。”眼見棄疾換了個坐姿,儼然被提起興趣,王封繼續說道:“在下生於宋、長於衛,遊歷齊、楚、秦、蜀,對天下之變略有鄙見,拋開無礙大局的小國,既然大王方才提到晉、宋二國,在下便從此說起。”

“宋公賢明,休養生息的國策亦是明智之舉,經過十餘年的休整,宋國隱有崛起之勢,但地理位置卻是硬傷,平原之地無險可依,環首四周俱是蕞爾小國,這些小國無異於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稍有不慎便會引起更大的戰事,光是處理其中關係便是讓人頭疼的事情,因此宋公短時間內絕不會立起爭霸的旗幟。”

“與宋國相比,晉國的位置優越許多,身為周王朝的北部屏障,晉國進可逐鹿中原,退可固守西北,但權力新近更迭,又經歷了兩度戰事,國內尚有爛攤子需要處理,重耳亦無心思繼續興兵征戰,更何況其身為秦公之婿,秦國始終是爭霸路上邁不過去的坎。”

“秦公倒是有意霸主之位,但秦國剛剛經歷了晉國背叛鎩羽而歸,在氣勢上已然落了下風,而且秦國自古乃化外之地,雖然秦公竭力爭取周王支援,卻始終難以被中原諸國認可。”

“等一下,寡人聽明白了,諸國都被你貶了一遍,但大楚亦是你們中原人口中的蠻夷之地,是不是在大義上也不應該逐鹿天下?”棄疾冷笑地打斷道,鄭萬里心裡一哆嗦,大王每次露出這種笑容肯定有人要遭殃。

王封不知道鄭萬里心中所想,面對楚王冷冽的眼神依然泰然自若:“楚國與秦國卻是不同,秦國試圖爭取中原諸國認可,但楚國早在數十年前便已與周王室決裂,與其說是周王室的諸侯國,倒不如說是獨立的王朝,自然不必在意那虛無縹緲的大義。”

“呵呵,黃口小兒伶牙俐齒,此言倒甚合寡人心意。”棄疾從臥榻上起身,繞著大殿踱步道:“看在這段話的份上,寡人可以饒你不死,但想在大楚朝堂上謀求立身之地豈能如此簡單,來人,將此子押入大牢,等候寡人定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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