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一壺釀了三年的酒(1 / 1)
晨曦正一點點消磨著掛在樹梢上的朝露,冷清的貧妃巷中傳出朗朗書聲。
坐在門口的沐人神情晦暗。
只見他從腰間摸出一杆煙槍放在嘴邊。
“吧嗒,吧嗒。”
煙霧緩緩擴散,漂浮在他周身數丈範圍內。
“先生,我昨夜新練了一個字,請先生過目。”
此時姬牧從後院走來,讀書的少年立即放下手中書籍迎了過去,從袖中抽出小塊摺疊好的宣紙。
少年眼神明亮仰頭看著姬牧。
“唔,不錯,你爹這輩子都寫不出這麼好的字。”
姬牧語氣溫和,抬手拍了拍少年的腦袋,“去跟姐姐玩吧。”
說罷身後陰影晃動,墨語從陰影中走出,牽著少年走遠,她只有在這個孩子面前才會稍微露出一絲真容。
院門口抽菸的沐人看著這一幕,咧著嘴角滿臉自豪,自己兒子被主人誇了,當爹的能不高興?
只是高興過後沐人眼底的憂傷便越發明顯了,自從三年前主人被帝君禁足後,家裡請的教書先生便不能再登門,甚至從那以後任何人都不能再靠近這座府邸。
隨著主人眉宇間的死氣越來越多,沐人心頭的陰霾也跟著越積越厚。
師父死了,死在了城外千里亭,如今主人……
沐人死死握住雙拳,這三年來他不敢說出任何一個大不敬的字,他怕,怕因為自己說錯一句話就有可能導致整個府邸被剷平,甚至臉上也只敢露出悲傷而不是憤懣。
因為那位帝君很強,強大到他只要坐在那裡就像一輪烈日,刺得京都所有修士不敢睜眼直視。
“主人……”
姬牧走到門口,揮袖掃了掃門檻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學著某人當年的樣子坐下。
沐人想要起身行禮結果被姬牧揮手製止,“他當年就從不讓我坐在這裡,說什麼有失身份,哈,我一個貧妃之子有什麼身份可言。”
“主人……”
沐人眼眶通紅,嘴角亦有血絲溢位。
“怎麼,替我委屈?我姬牧若是覺得委屈,那這京都怕是裝不下哦。”
姬牧仰頭望向天幕,像是在感嘆,也是在自嘲,可他的語氣中唯獨沒有怨氣,因為他很清新的知道,這種情緒不屬於他,也不可能屬於他。
“主人,沐人求死。”
此時的沐人如同一頭受傷的野獸,低著頭沉聲嘶吼,主辱,臣死。
三年前師父求死,主人允了,如今他沐人只求一死,希望能用自己這條賤命換來主人一縷生機。
姬牧抬手輕拍沐人的肩膀,他臉上始終保持著溫和笑意,就像三年前接下那道聖旨時一樣,這世間能讓他動容的事情已經不多了。
“三年前我擰不過你師父,所以讓他離了京都,我知道他想拉著盧氏陪葬,以此來喚醒另外兩家的血性為我所用,結果他死了。
如今三年過去了,我還想再等等,也希望你能耐心一些,咱們主僕一起再等一等,好嗎?”
姬牧的語氣總是那樣溫和,讓聽到人身心舒暢,這種力量不屬於世間任何功法卻又好似蘊藏著一種晦澀的天地偉力。
這偉力來自於他胸中書海,來自於他這些年讀過的無數文章,字字皆是真理,句句都是智慧。
讀書破萬卷,胸中長存浩然氣。
緝偵司案牘庫。
雷鳴般的呼嚕聲響徹在案牘庫前廣場上,這已經不知是李二兩第幾次“醉死”過去了。
自從三年前青魚先生把前廳那張椅子搬到這裡後,李二兩便每日在這裡飲酒酣睡,如此反覆。
袖中沒了那片桃葉的李老眯眼曬著太陽,一如既往守著案牘庫中的功法秘籍,遠處的那些鬼影躲藏在陰影中不敢露頭。
時間就這樣緩緩流逝著,對於這些鬼來說一天和一百年其實沒有太大的區別,如今走出牢籠的希望已經破滅,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神魂腐朽之前儘量破境,只有破境才有更多的生命去虛度。
這是一種讓人絕望到極點的折磨,可也是活著的唯一辦法,至於死?別開玩笑了,能活著誰又想死呢,更何況是他們這些惡貫滿盈的惡鬼。
董劍從案牘庫大殿拐角處走來,默默坐在臺階上。空洞的眼眶看向那些鬼影,嘴角露出一抹譏諷。
“三年了啊。”
董劍輕嘆,從袖中摸出一隻早就去了封泥的空酒罈,這壇酒早在三年前師徒二人暢談時就已經喝光了,只是還存留一些酒氣被他封存在其中。
時不時的董劍就會坐在這個地方拿出酒罈聞一聞殘存的酒氣,就像自己也喝了一大口。
此時有腳步聲從甬道中傳來,董劍起身走回大殿後方,座椅上的李老睜眼看向甬道口的大門。
一身農家女子打扮的丁寧推門走入案牘庫廣場,往生燈自行在她身前懸浮,跟著她的身影緩緩前行。
“丫頭,辛苦你了。”
“不辛苦的。”
丁寧朝李老行禮,蓮步輕移走到李二兩身旁默默放下一壺酒。
三年來她每隔幾天就會送來一壺酒,除了簡短的寒暄外再無任何言語。
醉夢中,李二兩鼻翼聳動,也不睜眼伸手精準抓住酒壺送到嘴邊,清澈的酒水流入口中,李二兩打個酒嗝,繼續酣睡。
沒人注意到他握著酒壺的手掌輕輕顫了顫,這壺酒叫白燒,燒得人心肝疼,也燒得李二兩全身血液沸騰。
也正是這一日,有位黑袍挎劍少年郎在渾河岸邊斬殺了一名緝偵司甲字牌,四肢翻飛,頭顱碎裂的血腥畫面嚇得河岸上的百姓四散奔逃。
“二十七。”
少年低聲默唸眼中盡是瘋狂,這是他斬殺的第二十七名緝偵司甲字牌,距離他給自己定的目標還遠遠不夠。
當年的營山縣死了多少人,今日的緝偵司就要用多少條命來填,甲字牌不夠還有乙字牌,乙字牌殺光了還有人數更多的丙字牌和丁字牌。
只是少年起步太高,甲字牌以下的那些螻蟻,他懶得去一個一個殺,不過揮手出劍而已不值得他浪費太多時間,先宰了這些有能力反抗的才能讓他感到興奮。
“爹孃叔伯,你們看到了嗎?這些緝偵司的畜生與豬狗其實沒有太多區別的,喜兒殺他們時,他們一樣會害怕呢。”
楊喜雙肩聳動埋頭低笑,一邊笑一邊擦拭劍身上的血跡,可惜長劍早已失了靈性,修士的血跡又極難清除,以至於他每次清理起來都十分麻煩。
於是楊喜便把長劍伸入渾河中,藉助洶湧的河水來沖刷劍身上的血腥。
“小娃兒,你這樣是洗不乾淨那些血跡的。”
此時一道渾厚嗓音傳來。
楊喜扭頭呲牙,眼中的戾氣彷彿要溢位眼眶一般盯著說話之人。
其實楊喜一早便注意到了說話之人,只是他懶得理會而已,其他百姓都被他殺人的殘忍畫面驚走,唯獨此人一動不動坐在岸邊垂釣,若不是痴傻之人,那就只有一種可能,找死之人。
是的,找死,他楊喜眼中只有找死之人和將死之人,整個緝偵司的人是將死之人。
讓他感覺不舒服的就是找死之人,例如眼前這位正在垂釣的老人就讓他感覺很不舒服,不光是老人說話的語氣,還有那根沒有魚線的魚竿。
於是楊喜提劍走向老人,一想到接下來的血腥畫面讓他興奮得全身顫抖。
然而一道身影擋在了他前行的路線,也擋住了老人看向楊喜的視線。
“滾開。”
楊喜眼中戾氣瞬間爆發,恐怖的殺意連同那道身影一併裹入其中。
“我說……讓你滾開。”
幾乎是一字一句,楊喜握劍的手青筋鼓起。
“你不是他的對手。”
身影沒有移動分毫,任由楊喜的殺意瘋狂撕咬他的護體真元,同時朝著垂釣老人踏出一步陰冷道:“岷山劍宗的人什麼時候也成了緝偵司的走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