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深夜詔命(1 / 1)
深夜,觀風行殿天子寢室外,馮良裹著一床羊毛厚衾,蜷縮身子縮在一處小隔間裡睡覺,兩名值夜的宮女守候在寢室外,萬一天子有什麼動靜,她們也好第一時間叫醒馮良。
紗簾輕輕飄動,寢室內昏黃的燭光低暗,兩名宮女手執宮燈,雖是一片安靜,她們也睜大眼豎起耳朵留心寢室內的聲響,不敢有絲毫懈怠。
忽地,寢室內傳出一陣咳嗽聲,接著響起天子略微有些疲倦的聲音:“來人~掌燈!馮良~馮良呢?”
一名宮女急忙掀開紗簾進入寢室內撥亮燈光,另一名宮女忙去叫醒馮良。
天子的叫喚聲在深夜裡十分清晰,熟睡中的馮良一個激靈醒了過來,趕緊抹抹嘴巴掀開被褥,穿好鞋子忙不迭地一溜小跑進寢室。
寢室內光線亮了起來,天子楊廣打著哈欠穿著一身黃鍛內衣坐在榻邊,神情慵懶睏倦。
馮良趕忙拿起一件軟裘披風給天子披上,嘴裡嘟囔道:“陛下可要保重龍體!這寢室可比不得紫微宮裡的寢殿,地處草原四面露風,大半夜的當心著涼!”
楊廣掖了掖披風,喝了杯熱參茶,身子很快暖和起來,精神也顯得好了許多,笑罵道:“你這老貨休要多話!你是巴不得朕一覺睡到大天亮,你也能跟著偷懶是不是?剛才朕隱約間似乎都聽到你的呼嚕聲,看來是朕打攪了你的美夢呀?”
馮良一張老臉笑成老菊,有些難為情地扭捏道:“奴婢睡相粗魯,打擾到陛下了!不過陛下,奴婢睡著了都睜著一隻眼吶,陛下只要哼哼一聲,奴婢立馬就能醒來!”
楊廣裹著軟裘披風斜躺著,懶洋洋地道:“行了,就屬你這老貨機靈!去給朕把昨日晚些時候送來的錦盒拿來!”
馮良應了聲,撅著屁股在一面壁櫥下翻找了會,捧著一個還未拆封的火漆錦盒送到天子跟前。
楊廣拿著錦盒把玩了會,卻是不著急拆封,不知道想起些什麼,嘴角劃過一絲冷笑。
“現在什麼時辰了?”
“回稟陛下,現在寅正二刻,離天亮還有一會呢!”馮良看了一眼漏刻,笑著輕聲道。
楊廣嗯了一聲,微微闔上眼眸,似乎在假寐,馮良眼巴巴地望著不敢出聲,瞥了一眼窗外漆黑一片,有些懷念那處溫暖的小窩。
“對了,白天你去傳朕口諭,見到了那李元愷,覺得怎麼樣?”
楊廣忽地睜眼饒有興趣地問了一句。
天子太過跳脫的思維差點讓馮良沒反應過來,愣了下,馮良才急忙回想起來笑道:“回稟陛下,那小子不愧有紫瞳獅王的名號,長得高壯魁梧,獅鼻闊口,被幾百個兵將圍在中間,愣是不慌不亂,一點瞧不出來害怕!嘿嘿~陛下眼光就是獨到,這樣的邊關悍將,可不就是應該放在御前護駕嘛!那種戰場廝殺的血煞氣,任憑什麼牛鬼蛇神都近不了陛下身前!”
馮良手舞足蹈一臉誇張的表演十分滑稽,成功逗樂了楊廣。
楊廣笑罵道:“你懂個屁!如果那小子真有史萬歲之勇,放在內宮才叫浪費!這樣陣前斬將奪旗的猛將,就應該衝殺在前線,為我大隋開疆拓土!”
馮良笑呵呵地輕輕扇了扇自己的嘴:“陛下說的是!奴婢這點見識,跟在陛下身邊這麼久還沒長進,真是該打!不過陛下,奴婢瞅那李元愷挺順眼的,奴婢逗弄了他幾句,倒是把他弄得不知所措,挺有意思!不像朝堂上那些個驕兵悍將一樣油滑!”
楊廣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淡淡地道:“邊關武將,又是寒門出身,沒有那麼多的心眼頭腦,不像那些個世族子弟,不知感恩滿足,一個個本事不大野心倒是不小,哼,都是些喂不飽的豺狼!唔~~你去傳旨的時候,李淵他怎麼說?”
馮良撇撇嘴,似乎有些不屑地道:“唐國公一向恭順,陛下的口諭他哪裡敢有什麼意見,還不是乖乖放李元愷走了!陛下,要奴婢說,這唐國公真是有眼不識金鑲玉,族中出了這麼一位能幹的後輩子弟,他反倒是不知善待,搞到今天這樣喊打喊殺的地步,現在可好,連人都被他趕出了宗族!”
楊廣也笑了笑,低聲恍若自語地道:“朕這位表兄可不是一位糊塗人!不過這一次,他好像的確是看走眼了!不過這樣也好,要是李元愷和李閥關係親密深厚,朕反倒是不知該如何對待他了,那時候頭疼的該是朕了!”
楊廣彷彿心中打定什麼主意一樣,說道:“朕讓你去找隴西李氏的李晁拓印有關李元愷一支的族譜,可有辦妥?”
馮良趕緊手伸進袖袍裡摸了摸,掏出一塊白色絲帕,上面歪歪扭扭地寫了幾行字。
“陛下交代的事,奴婢老早就辦好了。只是陛下一直沒問,奴婢也就沒說。陛下,那李晁今年已有八十六歲,聽說是隴西李氏尚存的輩分最大的老人!嘖嘖~那老頭咋能這麼長壽,一大把年紀了,眼不瞎耳不聾,還能跟著陛下聖駕跑到草原來逛一趟,命可真夠硬的!”
馮良嘀嘀咕咕像個話癆一樣唸叨,楊廣也笑道:“李晁是李天錫的小兒子,李淵的叔爺爺。朕讓你去找他要李氏族譜查閱,他不敢糊弄!”
楊廣接過拓本開啟一看,頓時皺起眉頭氣不打一處來,將絲帕扔在馮良臉上,喝罵道:“你個不學無術的老貨!讓你抄幾行字都寫的像鬼畫符一樣,朕瞧得硌眼睛!速速念來與朕聽!”
馮良一臉訕笑手忙腳亂地捧著絲帕,他這一手醜字沒少被天子喝罵,已經是屢教不改了。
清清嗓,馮良唸叨道:“晉隆安四年(公元400年),敦煌太守李暠自封大將軍,領秦涼二州牧,稱涼公!義熙十三年(公元417年),李暠薨,諡號武昭王!暠傳位於次子李歆,歆生三子李重耳,重耳生李熙,熙生李天錫,天錫庶子李燁於六鎮之亂時流落河北,燁娶商販女為妻生李覺,覺娶皂隸女周氏為妻生李綏,綏娶佃農女張氏為妻生李元愷!嘖嘖~陛下,看來這李元愷一門的富貴從曾祖時就斷了,這後輩一代不如一代,徹底淪為寒門!瞧瞧這娶的都是些什麼人家的女子,皂隸女、佃農女,若不是出了個李元愷,再往後怕是要淪為賤籍了吧!”
楊廣闔眼靜靜地聽完,淡淡地道:“一姓之中能有一支傳承富貴已屬不易,李淵一系能把唐國公的爵位傳承三代,也算是李家富貴不絕了!隴西李氏,武昭王之後,這李家的人才,可還真多呀~~”
楊廣眼眸眯成一條縫,語氣頗有幾分玩味。
躺在軟塌上沉思了一會,楊廣忽地起身,徑直走到御案前拿起筆蘸了蘸墨,埋頭在一張嶄新卷軸上奮筆疾書,一氣呵成。
寫完,楊廣解開披風扔給馮良,爬上榻重新躺下,紗帳後慵懶的聲音傳來:“天亮後蓋上符璽便去宣旨吧!還有,把那個錦盒拿給宇文述,讓他自己開啟看,他會知道該怎麼做!唔......朕再睡一會~”
很快,天子御榻上沒了響動,只有一陣陣輕微的勻稱呼吸聲,馮良招招手示意宮女進來撥暗燭燈,自己躡手躡腳地走到御案前伸長脖子瞄了一眼,隱約在那道沒有用印的聖旨上看到一行字。
“左候衛大將軍賀若弼賞賜錦緞五百匹,吏部侍郎宇文弼升任吏部尚書,高熲任太常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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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亮,李元愷睜開眼睛,營帳內只剩下他一人。
“這胖子什麼時候走的,怎麼一點聲響都沒有?”李元愷打著哈欠晃了晃昏昏的腦袋,伸伸懶腰抱怨一句。
用清水洗漱完畢,肚子餓得咕咕叫,李元愷想了想,反正留在左翊衛大營也無事,不如去南大營找高熲,順道著還能混頓早飯吃,打聽一下今日大朝會上的事宜。
去馬廄牽上自己的馬,和營門值守打了聲招呼,李元愷徑直往南大營趕去。
王君廓不便跟著李元愷留宿在左翊衛大營,李元愷將他交給什缽芘,安置在突厥王庭之內。
趕到南大營高熲營帳時,正值南大營的伙伕開灶開始供應飯食,這些專供朝廷大臣貴戚的伙食可比軍隊大營要好多了,李元愷自然是不客氣地跟著蹭了一頓。
好些舉家而來的朝臣皇親都自帶廚子,瞧不上朝廷集體供應的大鍋飯,像高熲這些經歷過創業艱辛的老臣反倒是沒那麼多講究。
用過飯食,李元愷和高熲在帳中閒聊,沒一會,帳外傳來一陣喧譁嘈雜響動。
簾帳掀開,幾名御前禁衛魚貫而入,最後的,是一名手捧聖旨的小黃門。
高熲和李元愷皆是一愣,趕忙起身相迎。
小黃門弓著腰笑眯眯地道:“高老相國,陛下有旨,請接旨吧!”
高熲急忙一撂衣袍跪下,拱手行禮接旨,李元愷退後一步跟在後面跪地。
“詔曰:高熲公忠體國,為國朝之柱石元老,朕念其年邁,本不忍加以重擔,奈何時值多事之秋,朕身邊無可提點之人,特命高熲任太常卿,主持國朝大禮,常伴朕之左右,時時教誨!”
“臣高熲接旨!謝吾皇聖恩!”高熲滿臉肅然叩首,雙手高過頭頂接旨。
“高老相國,這就隨奴婢一塊去行殿面見天子謝恩吧!此外,還有宇文弼老尚書,賀若大將軍都在外面等著了,陛下待一眾老臣還真是體貼關心呢!”
小黃門尖聲尖氣地一臉媚笑,無需高熲多問,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樣把知道的都說了出來。
高熲笑著請小黃門在帳外稍候,他還需要更換朝服整理一番,才能入殿面聖。
小黃門帶著御前禁衛離開,高熲手握聖旨卻是禁不住皺眉沉思起來。
李元愷笑道:“恭喜高公重返朝堂,執掌太常寺!”
高熲卻是一臉困惑,緩緩搖頭呢喃道:“陛下此時任我為太常卿,又升任宇文弼為吏部尚書,究竟是何用意?為什麼偏偏是賀若弼我們三人?怪事......怪事呀!”
李元愷見高熲不喜反憂,覺得這才叫奇怪,寬慰道:“高公無需多慮,這些年你一直為陛下跑前跑後,卻沒有一個正式的職位,也算是委屈你了!如今陛下命你執掌太常卿,說不定是一個讓你重返朝廷中樞的訊號呢!”
高熲苦笑一聲,眼神複雜地望著手中黃卷,覺得這道聖旨無比燙手,搖頭輕嘆道:“不,元愷,你不瞭解陛下的性子,這不是他用人的習慣風格!更何況對於我......唉~”
高熲欲言又止,嘆了口氣沒有再說話,迅速地收好聖旨,換了一身朝服整理一番,才和李元愷走出大帳。
帳外車駕已經等候多時,果然,宇文弼和賀若弼都在。
賀若弼騎在馬上,朝高熲拱拱手,瞥了一眼李元愷輕哼一聲拍馬朝前走去。
宇文弼朝高熲招招手,示意他倆同坐一輛馬車,又朝李元愷笑著點頭。
高熲輕聲對李元愷低語道:“今日大朝會,各國使節、各部首領齊聚皇帳拜謁天子,你若無事不要胡亂走動。我想今日過後,或許陛下會找機會召見你!”
李元愷頓時明白高熲話中含義,等今日大朝會過後,他會找機會在天子面前提起自己,這是讓他做好面聖的準備。
“元愷明白,多謝高公!”李元愷揖禮,目送高熲登上馬車,一行人往天子行殿而去。
送走了高熲,李元愷四處望望無所事事,想著要不要去突厥王庭找什缽芘,猶豫下還是決定算了,今日大朝會,各方使臣都要去皇帳拜見天子,整個隋軍大營亂哄哄,還是回左翊衛大營老老實實待著好了。
牽著馬走出南大營,正要上馬,一騎軍士快馬趕來。
“李武侯!李武侯!”
李元愷認出是左翊衛的人,遠遠的朝他揮揮手。
那報信騎軍趕到李元愷跟前,掏出一塊令牌大聲道:“奉大將軍之令,請李武侯速速回營!”
“有勞!敢問大將軍喚我何事?”
軍士笑道:“今日左翊衛值守皇帳外圍,李武侯也將奉命帶隊參加守衛!具體事務,待見過大將軍便知!請李武侯速歸,卑職還要去別處傳令!”
說罷,軍士急匆匆衝入南大營,李元愷站在原地皺眉想了會,昨日宇文述還說沒他什麼事,讓他這幾日好好歇息,怎麼今天就要參加值守任務了?
搖搖頭,李元愷也搞不清宇文述何意,翻身上馬往軍營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