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朝堂之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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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至,行帳內的燭火有些黯淡。

透過簾帳縫隙,李元愷沉著臉朝外望去,一隊隊舉著火把的左御衛兵將在他的行帳附近來回巡邏,嚴密得幾乎沒有間隔時間。

李元愷心裡陣陣冷笑,在他的行帳附近竟然聚集了不下五百名左御衛兵士,看似是在整片營地巡邏,實則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瞧得出來,他這座行帳才是重點。

不著痕跡地,丘和已經將他的行帳團團圍住,看守得嚴絲合縫。

望著那些不時朝這裡瞟來的目光,一隊隊巡視禁衛臉上警惕的神情,李元愷輕輕放下簾帳一角,面無表情地回到榻上躺下。

毫無疑問,他知道自己已經被軟禁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燭臺上的蠟燒得只剩下短短一截,油蠟滴落在几案上凝固。

帳外傳來一陣紛亂的腳步聲,幾個說話聲音也越來越近。

李元愷猛地睜開眼,起身快步朝外走去。

掀開簾帳,師父章仇太翼已經站在帳外,丘和身後立著數排挎刀披甲,高舉火把的御衛兵將。

火光照耀下,李元愷的臉色不怎麼好看,眯起的眼睛掃過丘和一眾人,頓時讓他們覺得心裡發毛。

丘和故作鎮定地大笑一聲,拱手道:“末將將老先生送到,這就告辭了!李武侯,夜間軍中宵禁的規矩你是知道的,只要不外出隨意走動,其他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吩咐巡夜的弟兄!好了,二位好生歇息,丘某告辭!”

丘和揮手帶著大批禁衛離開,不過在行帳四周,漆黑的不遠處,依然可以看見無數火光明亮,那些舉著的火把猶如排列成行的點點星光一樣,始終遊弋在行帳四周。

李元愷甚至可以肯定,只要他離開行帳走不出十步,就會從黑暗裡冒出來幾個禁衛兵士將他攔下。

“師父~”李元愷注意到老頭臉上罕見地透出疲倦之色。

“先進去再說吧!”

李元愷掀開簾帳讓老頭進去,回頭又瞧瞧四周,放下簾帳跟在師父身後。

每隔數日統一供給的黃蠟已經用完,李元愷換上一盞油燈,撥了撥燈芯,讓帳子裡的光線稍微亮一些。

師徒二人對案而坐,李元愷倒上一碗熱水,老頭端起來喝了口,稍微緩解一下倦意。

“高熲被下獄了,打入死牢,即刻押回榆林,斬首!”

章仇太翼聲音低沉,嘴角帶著一絲苦笑,還有一絲怨怒。

李元愷端碗的手抖了抖,水撒潑了些在几案上,一小灘水漬倒映著案上跳動的火苗。

李元愷感覺麵皮有些發緊,舌頭都僵硬起來,眼裡盡是震驚和惶然無措。

“不只高熲,還有賀若弼、宇文弼二人,今早行殿議事,他們三人被當眾革職問罪,削掉一切名爵,一同押赴榆林斬首!現在,人已經在路上了!”

章仇太翼苦笑一聲,似乎連他都沒有想到,天子竟然會對三名元老重臣下手,而且如此果決狠厲,不留絲毫餘地。

“為什麼?罪名是什麼?”李元愷捏緊拳頭感到無比憤怒,他實在想不通高熲和宇文弼兩位年過六十垂垂老矣的老臣,為何會讓楊廣痛下殺手!

章仇太翼輕嘆道:“今早朝會時,宇文述當堂彈劾高熲賀若弼宇文弼三人非議朝政、謗君、圖謀造反三大罪名!宇文述拿出了一封揭發信,是幾個左候衛軍中將校聯名所舉!這些人都是當初賀若弼的手下,跟隨他護衛三名老臣提前去往突厥牙帳,作為北巡的先行溝通使臣!沒想到這些人暗中把高熲三人的言行舉止,和他們之間的數次談話都記錄下來,稍微一整理,便成了三人罪名的鐵證!”

老頭苦笑道:“最可笑的是賀若弼!此人狂妄成性,還以為天子不會對他怎麼樣,當堂拍著胸脯承認是他所言,還大言不慚地說是全都為了天子好,為了大隋社稷著想!他的那些話當著眾臣和天子的面念出來,的確是怨氣沖天,有蔑視君王的嫌疑!如此一來,三人罪名坐實,只待押赴榆林,即刻行刑!”

李元愷咬牙切齒地捏緊拳頭嘭地一聲砸在几案上,拳下立時出現幾條細密裂紋:“宇文述!卑鄙小人!定然是他暗中指示,栽贓陷害!”

老頭嘆道:“如今朝堂上,哪個朝臣瞧不出天子這幾年的施政舉措有問題,有良心的想方設法旁敲側擊提醒天子,沒良心的則是裝聾作啞,只知道一味迎合天子喜好!像高熲三人這樣私下裡議論議論,誰敢說自己沒幹過?只是高熲他們想不到,這些話竟然會原封不動地傳入天子耳朵裡,更想不到,天子會以此為藉口對他們動手!”

“難道僅憑宇文述一封信,陛下就要將三名元老斬首?難道就無人站出來說情?”

老頭看了他一眼,無奈搖頭道:“傻徒兒,你真的以為這是宇文述的主意?他也不過是提線木偶,遵旨辦事而已!”

李元愷怔了下,心中猛然一驚:“師父之意,這幕後之人是天子?是他指示宇文述這麼幹的?”

老頭苦澀一笑:“若非是天子在左候衛中安插的探子,這些人又怎麼敢聯名舉報三大元老重臣?只有天子在背後撐腰,才有人敢這麼幹!光憑宇文述一人,他也不敢做這個出頭鳥呀!”

“至於說情,尚書左僕射蘇威當時就跪下苦苦向陛下哀求赦免三人死罪,連腦門都磕破了,陛下依舊無動於衷,甚至震怒之下連蘇威都一併削職除爵為民!”

“呵呵,連堂堂左相都說貶就貶,誰還敢冒死求情?你道為師為何遲遲不回,我在內殿門外從午後散朝就一直站到剛才,陛下都未肯見我一面!老夫在兩代楊隋天子身邊近三十年,這還是頭一遭啊......”

章仇太翼蒼老的臉上透露無奈疲憊之態,苦澀的笑容裡盡是失望,這次楊廣處決三大元老,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昏招。

“師父~”李元愷握緊老頭冰涼發顫的手,他第一次見到師父如此力不從心的樣子,又是心疼又是惶惶不安。

連師父都說不上話了,這次高熲三人,難道真的沒救了?

老頭歇了口氣,又苦笑道:“不管是高熲三人還是蘇威,他們都是關隴貴族的旗幟性人物,特別是高熲,代表著先帝朝時的元老力量!這一次三人被問斬,一人被貶為庶民,足以看出,天子要開始著手削弱關隴門閥的力量,清洗朝堂,引入別派勢力代表,來平衡朝局!如今身處異域,五十萬大軍在握,天子可以保證如此重大變故不出絲毫岔子!等回到洛陽朝堂,那時已經塵埃落定,關隴諸多世家不會再去管三人死活,而是會想方設法繼續安插關隴系的大臣進入中樞,保證朝堂上關隴一系的力量不會受影響,天子也可以從容處置後續事宜!”

“只可惜他只顧著玩弄帝王權術,卻沒考慮過一旦三人被殺,從此以後朝堂言路阻塞,帝王與朝臣之間離心離德,就連大隋賴以成業的關隴世族也會對天子深懷戒心!如果關隴集團將楊隋皇室排擠在外,那麼自西魏以來形成的這處天下最強大的門閥集團將會面臨分裂,大隋天下,危矣!”

李元愷靜靜地聽著,他從師父的臉上看到了深深的憂慮和憤懣,他看到師父的身子在微微顫抖,他憤怒於楊廣的胡作非為,為大隋的未來憂心不已。

李元愷知道師父心中對大隋有著難以割捨的情感,正因為如此,看到楊廣這些年猶如自毀根基般的作為之後,他才會感到痛心,卻偏偏又對這種局面無力應對,看著大隋一步步走向衰亡,師父心中是何等的痛苦呀!

李元愷苦笑道:“難怪丘和率領兩千左御衛兵馬進駐這裡,美其名曰駐守,實則就是為了將我看管起來,難道還怕我知道訊息以後,幹出擄掠劫人的事嗎?陛下還真是看得起我!”

章仇太翼平復了一下心境,垂著眼皮思索了一會,忽地開口道:“元愷,你有沒有想過,高熲被問罪斬首,其實與你也有很大關係!”

李元愷愣住了,訥訥地道:“師父這是何意?”

老頭指了指帳外,淡淡地道:“丘和的兵馬的確是負責軟禁你的,不過換一個角度來看,也是對你的一種保護!正是因為陛下看重你,所以他決定處決高熲三人,又不想你受到牽連,也怕你知道訊息以後一時衝動胡來,所以讓丘和率軍將你看住!你信不信,你在這裡的任何風吹草動,丘和都會第一時間上報給天子!”

李元愷有些傻眼,這一層他倒是的確沒有想到,嘆了口氣苦笑道:“陛下這是怕我衝動之下闖行殿覲見,事情鬧大不好收場,呵呵,陛下對我還真是關照呀!”

李元愷心情很複雜,高熲待他親厚如長輩,又是他現在最大的朝堂靠山,楊廣不分青紅皂白要將他斬首,同時又不願自己受到牽連,他真是不知道該憤怒還是該感激。

章仇太翼又道:“或許正是因為這份看重,才是陛下下定決心處死高熲的關鍵!你與高熲交好,高熲卻因功績太重名望太高被天子所忌,而天子如果想要重用你的話,必須斬斷你與高熲間的關係!所以,或許天子原本是可以不殺高熲的,但因為你的存在,讓天子下定處死他的決心!”

李元愷萬分苦惱地抓抓頭,他實在沒有想到事情竟然會變成這個樣子,於公於私,他都不願意看到高熲枉死。

呼哧一下站起身,李元愷急躁地走來走去。

“師父!你這麼說,一定有救高公的辦法是不是?不論如何,我都想試試!高公於國有功,於我有恩,他若是死得不明不白,對於天下來說都是一個損失!”

章仇太翼目光深沉,看著李元愷久久不語,好一會才沉聲道:“你真的決定要救他?此事有利有弊,最大的弊端,就是你從此以後有了一個天大的隱患,你必須無時無刻不把他掩藏好!至於有利之處,或許要很長一段時間後,才會顯現出來!在那之前,此事一旦有任何洩露,你都將會死無葬身之地!”

李元愷深吸口氣,點點頭鄭重道:“徒兒明白了!徒兒願意冒這個風險!”

章仇太翼露出一個微笑,招招手道:“你附耳過來!”

李元愷急忙蹲在師父身邊,老頭在他耳旁一陣低聲私語,聽得李元愷頻頻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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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整座隋軍大營好像恢復了平靜,只是內裡的警戒依然沒有鬆懈。

章仇太翼一早就去了行殿,爭取能夠見上天子一面。

李元愷還是不能離開營地半步,丘和對他的看管可謂密不透風。

不過昨夜李元愷得到訊息以後很平靜,沒有鬧事,這一點倒是讓丘和鬆了口氣,早上過來打招呼的時候,笑容都親善愉快了不少。

李元愷倒也沒有把戲演得太假,該有的悲傷難過之情還是要有的,丘和看到以後還主動安慰他。

臨近午時,李元愷沒有等到想見的人,倒是等來了樂平公主身邊伺候的那名婦人。

長公主的貼身女侍,丘和自然不敢攔,親自將人送到了李元愷的行帳門口,然後識趣地退下。

“奴婢見過李武侯!”婦人笑著屈膝行禮。

“不必多禮!敢問李姑娘可好些?”李元愷心不在焉地敷衍笑道,眼睛不住地往營地大門口瞟去。

“奴婢正是奉公主之名,特來感謝李武侯的!小娘子昨日見了李武侯,當夜畫師就將一幅李武侯的肖像掛在帳中,小娘子睡得可安穩了,一覺就睡到大天亮!呵呵~殿下高興極了,都說是李武侯的畫像鎮住了邪崇呢!”

宮裝婦人一臉興奮歡喜,李元愷也是有些驚訝,摩挲著下巴一臉迷惑,一副人像而已,能這麼管用?

李元愷只好得敷衍道:“能有用就好!但願李姑娘能快些好起來!姑姑回去的時候替我轉告公主,請她也要保重好身子!勿要操勞過度!”

一聲姑姑讓婦人笑開了花,掩嘴嬌笑不已,連聲笑道:“李武侯有心了!”

李元愷將婦人送到馬車邊,婦人轉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丘和,忽地低著頭飛快地輕聲道:“公主讓奴婢給李武侯帶句話,此次事情非同小可,你一定要冷靜,剋制,耐心等候,殿下會盡力周旋的!不過公主也說了,讓你不要抱太大希望!”

婦人說罷,看了一眼李元愷,行了一禮後登上馬車,在侍衛的護送下朝營門而去,丘和又親自帶人護送了一截。

李元愷站在行帳門口遠遠看著,心中嘆息,連樂平公主都沒有把握勸說楊廣的話,那麼就說明楊廣殺心已定,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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