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再廢張亮(1 / 1)
深夜,營帳中,李元愷趴在几案上,湊著燭火仔細研究一幅河西地圖。
此圖是兵部組織人手,根據裴矩出使西域歸來所獻圖冊,再加上歷年來朝廷對河西蒐集的資料所繪製,又由金城武威兩郡太守派人嚴格校對過,可以說是目前大隋最詳實的一份河西地圖。
本來此圖只有亞將以上的將官才能人手一份,不過李元愷知道有這好東西,特地去找楊雄厚著臉皮要了一份,楊雄很爽快地給了他一份,只是叮囑他保管好不可遺失。
趴了好一會,李元愷直起身揉揉發酸的脖頸,倒也不是全無收穫,最起碼他現在敢肯定,楊雄若是不採用他的奇襲之法,想要在短時間內攻破臨津關,幾乎沒有可能。
而強攻的話,傷亡太大,也並非楊雄心中所願。
李元愷小心捲起地圖,塞進羊皮筒子裡紮好,他知道以楊雄的性格用兵向來謹慎,劍走偏鋒的險招不是他所喜的,但是這一次,這個險卻不得不冒。
正思索間,帳外響起腳步聲,簾帳掀開一條縫隙,一股寒涼陰溼的冷風吹了進來,燭火搖曳。
“啟稟將軍,有一人自稱將軍侍從請求拜見,卑職已經將人帶進來了!”
於邵元不溫不火的聲音在帳外響起,李元愷頓時露出一絲喜意,他等的人終於到了。
“進來吧!”
李元愷坐回到几案後,於邵元掀開簾帳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名渾身罩在黑色厚氅裡的人,正是遼東風塵僕僕歸來的王君廓。
按照約定,李元愷推算也就在數日之內,王君廓應該能找到這裡來。
故而這幾日李元愷都是安排於邵元巡夜,提前跟他打了招呼,一旦王君廓找上門來,立即將人帶來見他。
“於團主辛苦,時候不早了,於團主也回去歇息吧!”
於邵元聰明就聰明在非常識時務,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加之今日李元愷當著眾人之面掃了張亮的麵皮,於邵元看在眼裡,似乎對李元愷愈發信服了。
“卑職告退!”
於邵元行了一禮走出營帳,還不忘將兩側簾帳拉好,以防從外面看到裡面的情形。
李元愷忙起身走到王君廓跟前,上下看了他一眼,見他無恙,低聲道:“如何了?”
王君廓咧嘴輕聲笑道:“幸不辱命!已經按照少郎吩咐,將先生託付給了瀘河堡的人!”
李元愷舒了口氣,心中的大石頭終於落地了:“如此我就放心了!你來的正是時候,眼下正有一場惡戰,沒有你做臂膀,我還真不敢言勝!”
王君廓原本有些疲憊的臉上頓時來了精神,搓手嘿笑道:“就等著少郎這句話呢!”
當夜,王君廓向李元愷詳細講述了一下搶奪高熲和將其護送至遼東的過程,李元愷也將奇襲臨津關的計劃向他簡單介紹了一下。
以王君廓膽大包天的性子,自然是對這樣驚險刺激的計劃舉雙手贊成,有他作為助力,李元愷對自己的計劃又增添了幾分勝算。
翌日,各營升帳開始晨訓後,各大團主按照點卯時刻準時來到李元愷的大帳,卻發現李元愷身邊侍立了一位黑甲挎刀大漢。
唐萬仁和武士彠都沒有見過王君廓,見此人一縷黑長髯飄飄,身材高大相貌不俗,竟然有幾分傳說中關公的神韻,不由得暗自驚訝。
李元愷抬眼一瞧卻是皺起了眉頭,面色不愉地道:“張亮為何又不至?”
唐萬仁忙道:“回將軍,第一團的弟兄準時出操!只是似乎沒有看見張團主的身影!”
李元愷呼哧一下站起身,怒喝道:“大膽張亮!竟敢再度違我命令!”
“你們都隨我來,我倒要看看,張亮到底搞什麼把戲!”
王君廓大踏步跟在李元愷身後走出營帳,於邵元也面無表情地跟了上去,唐萬仁和武士彠相視一眼,露出無奈苦笑。
騎軍營地裡喊殺聲震天,四千騎軍全都準時開始晨訓,無一懈怠。
李元愷駐足觀望了一陣,還算滿意地點點頭,唯獨缺了第一團團主張亮,此刻負責監督第一團晨訓的,是一位名叫隗山的旅帥,是張亮手下兩名旅帥之一。
張亮營帳外,守候在此的是第一團另一名旅帥,名叫鄭朗,據說是張亮的小舅子,被他帶入軍中,安排做了旅帥。
鄭朗見到李元愷率領眾人氣勢洶洶而來,嚇了一跳,急忙鑽進營帳,很快又跑了出來,帶領幾名張亮的親隨將李元愷一行攔下。
望著這名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旅帥,李元愷眯眼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李將軍稍等!張團主馬上就出來!”鄭朗昨日就在張亮身後,可是親眼見到李元愷將一匹揚蹄的戰馬硬生生按趴下,此刻也是咽咽口水,硬著頭皮阻攔。
“不用了!我倒要看看張團主究竟在忙什麼!”李元愷冷笑一聲徑直越過他,往營帳走去。
鄭朗頓時急了,還想要伸手去拉李元愷,被王君廓一把掐住脖子,直接扔到一旁。
李元愷掀開簾帳,頓時一股濃厚的酒氣撲鼻而來,只見帳中,張亮披頭散髮衣衫不整,慌慌張張地抱著幾個酒罈想要藏到床榻下去。
昨日受傷的腳一瘸一拐,雙眼泛紅,一臉的酒氣未散,張亮見李元愷率人闖了進來,嚇得一哆嗦,手上酒罈掉在地上,哐一聲砸成碎片。
李元愷怪笑一聲:“看來張團主興致倒是不減呀!沒有功夫點卯升帳,卻有閒心在這裡宿醉不醒!”
於邵元面無表情,唐萬仁和武士彠相互看了一眼,搖頭嘆氣。
張亮扯著脖子嘴硬道:“我沒有!你哪隻眼睛看見我喝酒了?”
張亮抱起腳邊的兩個空罈子惱羞成怒般扔出帳外摔碎一地,怒瞪一眼李元愷,似乎還想耍無賴,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樣子。
李元愷笑了笑,負手在帳中轉了一圈,悠悠地道:“昨日我就說過,若是你要走,我絕不強留!但是,只要你選擇留下,那就代表你還是騎軍團主,是我的下屬!若是你不聽我令,休怪我軍法處置!”
“今日點卯你又不至,視我軍令如兒戲!身為團主,卻違反大帥三令五申戰時軍中禁酒令!哼~數罪併罰,褫奪你團主之位,領脊杖五十,然後押送中軍大帳,請大帥警示全軍!”
李元愷臉色一變厲聲怒喝,轉身就要朝帳外走去,讓軍士進來將張亮綁了。
張亮一聽原本有些昏沉的腦袋頓時清醒了,氣急敗壞地大吼道:“李元愷!豎子小兒!你這是公報私仇!你有什麼資格對我用刑?就算我有過錯,也輪不到你來處罰!我要去見大帥!一切由大帥說了算!”
說著,張亮抱起自己的軍袍鎧甲,恨恨地瞪了李元愷一眼就要往營帳外走,沒走出兩步,就被一隻有力的手掌按住肩膀。
張亮回頭一看,卻是一名沒有見過的長髯大漢,怒喝道:“你是何人?還不與我鬆開?”
李元愷揮揮手冷喝:“休要與他廢話,拿下!”
王君廓獰笑一聲,他才不管張亮是何許人也,只要李元愷下令了,先拿下再說。
王君廓一用力捏得張亮肩頭一陣劇痛,大怒之下張亮舉起拳頭朝王君廓砸去,卻被王君廓一偏頭輕鬆躲過。
“呸!真他孃的廢物!你這樣的貨色也配當團主?”王君廓不屑地啐了口,直接一拳打在張亮肚皮上。
力道十足的一拳直接把張亮打成了彎蝦,弓著背哀嚎不止,臉色發綠哇哇嘔吐起來,把一夜的酒水都吐了出來,頓時一股腥臭酒糟氣瀰漫在帳中。
“唐萬仁,爾等三人集合全軍!”
“王君廓,將此人拖出來!”
李元愷掩著鼻子快步走出營帳,王君廓拖著毫無還手之力的張亮跟在後面。
張亮吐完,一張臉迅速慘白下去,掙扎著哇哇亂叫:“李元愷!你這李氏逃奴!我要去大帥面前告你私設刑罰!鄭朗!鄭朗快救我!”
鄭朗原本被王君廓一扔嚇得戰戰兢兢不敢靠近,這會見到張亮像條死狗一樣被拖了出來,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
他可是心裡清楚,要是張亮被處罰了,他在騎軍中也混不下去了。
情急之下,鄭朗似乎是急昏了頭,撿起掉落在地的橫刀,咣一聲拔刀出鞘,竟然朝著王君廓揮刀砍去。
王君廓反應神速,眼角餘光一瞟,怒罵一聲急忙側身避過,抬起一腳踢飛了鄭朗手中刀,又是一腳將他踹翻,被及時趕到的幾名軍士拿下。
四千騎軍停止晨練,集合完畢,安靜地排列整齊站在演武場上。
李元愷登上號令臺,提氣沉聲大喝道:“一團主張亮,違抗軍令藐視上官,昨夜又違反大帥定下的禁酒令!一團旅帥鄭朗,在營中擅動刀兵,以下犯上!張亮杖責五十,交由大帥發落!鄭朗免除旅帥之職,杖責八十!全體騎軍將士觀刑!”
李元愷一揮手,幾名專司負責行軍法的赤膊莽漢左右架著張亮和鄭朗,將二人當著全體騎軍將士的面拖上號令臺,按住四肢趴在地上,掄起兩根沉重木杖,左右開弓一下一下打在二人背上,旁邊還有一名記數的人高聲報數。
每打一下,都要響起二人慘烈的慘叫聲,那皮開肉綻的聲音聽得人頭皮發麻。
凜冽的寒風夾雜雨雪打落在每一位騎軍將士的臉上,卻無人敢隨意妄動一下。
如果昨日的營門摔馬只能算是小施懲戒的話,那麼今日這般杖刑則是讓他們見識到了那位年輕偏將的雷霆手段。
很快,二人身下淌出血水,木杖打在脊背上,好像在捶打一塊爛肉,一頭被染紅,每一次揮舞好像把血肉掀飛,濺落在四周。
武士彠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低聲呢喃道:“如此酷刑,豈不是要將人打死?李元愷~~實乃酷吏耳!”
武士彠一咬牙鼓起勇氣似乎想要上前阻止,身旁的唐萬仁一把將他拉住,臉色凝重地低聲道:“殺雞儆猴,立威而已,你何必摻和!自古慈不掌兵,此人年歲雖輕,卻心硬如鐵,不可小覷啊!”
唐萬仁凝視著負手站在號令臺上,一臉冷漠的李元愷,心中湧起濃濃的忌憚之色。
如果說他之前面對李元愷的時候,還有幾分輕視敷衍了事的心思在,那麼現在,他已經不敢再小看這位以勇武博得天子喜愛的少年偏將。
唐萬仁心裡明白,他也不過是那隻被儆戒的猴子而已。
李元愷既然敢動張亮,毫不顧忌他裴蘊門生的身份,那麼就更不會將他們唐氏兄弟倆放在眼裡了。
今後若是他二人再敢抗命,那麼下場絕對比張亮好不到哪裡去。
不由自主地,唐萬仁站直了身子,面色漸漸嚴肅起來,盯著趴在號令臺上,已經快斷氣的張亮,似乎想把這一幕當作對自己的警示。
武士彠臉色一陣變幻,終究還是沒有敢上前阻撓刑責,卻也看不下去這幅血腥場面,重重地哼了聲拂袖而去。
李元愷看在眼裡,卻是沒有說話。
一刻鐘之後,刑罰完畢,猩紅刺眼的血水淌滿號令臺,張亮和鄭朗早已沒了人形。
張亮還微微有口氣在,鄭朗則一動不動,行刑手檢查以後,回報還剩半口氣。
早已候命一旁的軍醫急忙上前檢視,李元愷揮手喝道:“死不了就行!將張亮扔上馬車,我帶去中軍交給大帥處置!鄭朗關押在營中!”
軍醫為二人簡單地上了點藥,確保留住他倆半條命,也是擦擦汗驚駭於李元愷的狠硬手段,招呼軍士將張亮抬上一輛板車,自己則守在一旁,他是生怕張亮半道上就撒手而去。
李元愷簡單地交代了幾句,領著王君廓押著張亮往中軍大營趕去。
一路上,慘狀駭人的張亮著實引得一陣騷動,都知道他來頭不小,沒想到卻被李元愷打成這副模樣。
聽到風聲的楊雄趕忙走出帥帳,只往那板車上瞟了一眼,就看得他麵皮狠狠地顫了顫,眉頭直跳,強裝鎮定地問發生了何事。
李元愷自然是如實稟告,楊雄不動聲色地讓長史溫大雅領著法曹官去第一軍騎軍營調查,畢竟是一名團主受罰,起因經過還是要調查清楚的。
楊雄揮手讓軍醫將張亮帶下去醫治,狠狠瞪了一眼李元愷:“你跟本帥進來!”
進到帥帳中,四下無人,楊雄怒氣衝衝地指著李元愷的腦門喝罵:“你這渾小子!你是想把他打死是不是?”
李元愷一攤手笑道:“大帥,張亮違反您親自定下的禁酒令,我也是按照規矩辦事,沒一點濫用刑責啊!”
楊雄氣不打一處來,罵道:“你少給老夫打馬虎眼!那裴蘊豈是好惹的!到時候他來要人,你去頂著?”
李元愷諂笑道:“張亮現在是左路軍團主,裴少卿可管不到這裡來!再說,這不是還有大帥您吶嘛!”
楊雄氣得想要狠狠打他幾下,李元愷佯裝惶恐抱著頭蹲下,著實沒把楊雄氣笑。
抓起寬大案臺上的一封詔令扔進李元愷懷裡,李元愷好奇地嘀咕道:“這是啥?”
“第四道催戰詔書!”楊雄瞪著他沒好氣地喝道。
“本帥同意你小子提出的奇襲之法!不過我警告你,只許成功不許失敗,你還要給老夫活著回來!否則的話,到時候裴蘊那老狐狸嚷嚷起來,老夫可不管你!”
楊雄猶豫了下,才像是下定決心一樣,指著李元愷一頓訓。
李元愷精神一振,頓時眉開眼笑:“末將得令!大帥您就等好了吧!五日之內,我保管您坐在臨津關城頭上喝酒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