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東歸路上(1 / 1)
自天水郡清水縣向東的古道上,漫天的風雪讓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山間到處銀裝素裹,清霜嚴寒愈發使得深冬的山林間一片寂靜,唯有風聲嗚嗚和雪花簌簌飄落而下的聲音。
崎嶇溼滑的山道上,積雪覆蓋了厚厚一層,一腳踩下去,能讓大半隻腳掌深陷。
山道旁的枯枝掛滿冰晶,只要天上稍微透露一點日光,就會變得閃閃發亮,成為這荒僻深山中的一道獨特風景。
下午,寒風愈發呼嘯,雪片又變大了不少,恍若一盆鵝毛從天上傾倒而下,飄乎乎遮蔽了天地,目光所及,讓視線只能停留在身前二三丈,再往前,就被飄落的大雪模糊了眼睛。
忽地,山道上傳來一聲脆響,那是深埋積雪和泥土中的枯枝被踩斷的聲音。
山道上迎來大雪節令後的第一批客人。
人數不多隻有十幾人,加上人手一匹馬,另外還有幾匹馱驢和駑馬馱著行裝,一行人艱難地攀行在大雪漫天的古道上。
“哎呀~”牽著馬走在隊伍前面的唐萬義一腳踩滑四仰八叉地摔倒在泥雪中,狼狽地啃了滿嘴泥。
身後眾人毫不留情地響起一片哈哈大笑,笑聲雖然很快被風雪消弭沒有傳出太遠,但也給霜寒冰封的大山帶來了一絲人煙氣。
唐萬義爬起身吐了吐口水,拍拍身上泥雪惱道:“我這是作為前鋒為大軍開路,遭遇敵人伏擊,你們不來及時救援也就罷了,還笑話我?”
走在他後面的唐萬仁不愧是親兄長,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氣地懟道:“還不是你自告奮勇,自不量力!怪得了誰?”
唐萬義不服氣地嚷嚷道:“我的輕身功法比你好!這是咱家少將軍親口說的!哼~要換做是你,早就一頭扎進泥裡拔都拔不出來!”
身後同伴又是一陣大笑,這兩兄弟一路上的爭執吵嘴就沒停過,倒也給稍顯無趣疲憊的旅途增添了不少歡樂。
李元愷牽著四蹄用厚布裹起來的戰馬從唐萬義身旁走過,瞪了他一眼:“少廢話!快走別擋著道!”
唐萬義趕緊牽上馬跟在李元愷身後,吭哧吭哧地走在這一段艱難的爬坡山道上。
偷瞄一眼李元愷,唐萬義又忍不住嘀咕道:“要我說咱們乾脆留在清水縣,等過了年風雪小些,再趕回洛陽也不遲嘛!反正天子詔令上也沒有說明,要讓諸位將軍幾時回到洛陽!”
身後李大亮喘了口氣,搖頭笑道:“這可不成!家中老母已有兩年沒有與我一同過年,這次說什麼也要趕在年末之前回去!”
“王某也有數年沒有回鄉祭祖了,這次在洛陽過完年之後,就打算回太原一趟!”王威感慨地說道。
楊師道舉起水囊灌了口水,喘著粗氣笑道:“家父傷勢也不知好些沒有,我這心裡也甚是掛念,能夠儘早回京是最好的!”
龐玉和陳凌武士彠走在最後,龐玉笑道:“我等軍旅中人常年在外,這次有機會回京與家人團聚,就算趕路辛苦了些,也是值得的!”
唐萬義長長地嘆了口氣,故作憂愁慘兮兮地道:“諸位將軍都是有家有室,我們兄弟可就慘了,自小相依為命,去到洛陽連個落腳之地都沒有,還不知要在哪家客舍過年呢!”
唐萬義說話聲很大,站在陡坡上面對著白茫茫的大山,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要把滿心淒涼說與山鬼聽呢。
其實這傢伙眼睛一個勁地往李元愷身上瞟去,暗暗期待著什麼。
李元愷停下腳步,轉身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兄長有團主之職,想來兵部會劃撥一處衛所住處給你們!再不濟,你們就跟著我,咱們仨湊一塊過個年算了!哦對了,還有隗山~~”
隗山扭頭憨厚地咧嘴笑了,這個胡漢相雜的漢子替李元愷牽著一匹駑馬,馬上掛著拆卸成兩截的黑鐵長戟和斂鋒刀,還有李元愷的幾個行囊,他自個兒就穿了一身髒兮兮的皮裘,彆著一把橫刀,再無其他行李。
隗山之前受到張亮排擠丟掉了旅帥之職,李元愷趕走張亮後,倒是把隗山安排在王君廓手下擔任旅帥,可惜卻沒有正式任命,他在左路軍的檔案只是一名普通小兵。
左路軍解散後兵馬原本應該歸入涼州總管府,後續的升賞事宜都由楊義臣負責。
李元愷詢問隗山後,便將他帶走,隗山也很樂意從此跟隨李元愷,反正以他的身份,升賞什麼的根本輪不著,頂多有一些賞錢,不要也罷。
隗山原籍在五原郡,雖是個胡漢雜兒,但他戰場上殺敵可一點不含糊,性格敦厚老實,李元愷也很欣賞這樣的漢子。
唐萬義聽到李元愷的話,當即就笑了,喜滋滋地跑到跟前諂笑道:“就等著少將軍這句話呢!到了洛陽,少將軍可得想辦法繼續讓我兄弟倆跟著您!”
唐萬仁也拱手道:“多謝將軍照顧!”
李元愷擺擺手笑道:“你們可別對我抱有太大期望!我也是頭次去洛陽,孑然一身兩眼一抹黑,說不定咱弟兄幾個真的只能找家客舍落腳!湊合著過年嘍!”
唐萬義滿不在乎地道:“只要能繼續在少將軍麾下做事,住哪裡都無所謂!”
楊師道說道:“元愷乃大破吐谷渾的頭號功臣,賞賜必定豐厚!說不定陛下直接大手一揮,在洛陽賞你一座宅子!呵呵,等過了初三,到時候咱們就去你府上歡聚一番!”
“對對!若是李將軍在洛陽安了家,咱們左路軍的這些同袍,少不了要去湊熱鬧,慶賀一番喬遷之喜!”
王威也大笑著附和道,頓時得到了眾位同伴的響應。
李元愷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笑道:“都說在大興城和洛陽生活不易,我這窮得叮噹響頭次去洛陽的土包子,你們都好意思來盤剝?要我說,咱們這群人裡,家宅最大最富裕的,景猷兄當仁不讓!要吃大戶,咱們也得去找他呀!”
“哈哈~沒錯!咱們也能趁著去探望一下老王爺,順便好好吃楊將軍一頓!”
“探望老王爺是主要,參觀王府見識一下是次要,至於吃喝一頓嘛,楊將軍家大業大,怎麼也不會虧待了我們吶!”
龐玉也笑著起鬨,大夥一陣歡快大笑。
楊師道指了指始作俑者李元愷笑罵道:“你小子倒是會聲東擊西,禍水東引!”
李元愷洋洋得意地攤手道:“沒法子!誰叫我連自己住哪都是個問題,哪有地方招待這幾個老饕!”
楊師道瞪了他一眼,拍拍胸脯爽快道:“既然眾兄弟有興致,那麼就這麼說定了,過了初三,咱們找個好日子,都來我安德郡王府上聚一聚!家父見到諸位,也會很高興的!”
“喔~楊將軍大氣!”
“景猷兄好樣的!”
李元愷領頭叫嚷起鬨鼓掌,山道小徑上又是響起一陣歡鬧聲。
眾人皆是興致高昂地談論起來,洛陽有哪些地方值得一遊,哪家酒樓的酒水菜餚最為美味,哪座樓子裡的姑娘花樣最多模樣最俏才藝最出眾。
陳凌和武士彠在眾人中顯得有些沉悶安靜,陳凌自從斷了一臂之後,就變得不怎麼愛說話,大夥都替他感到惋惜,同為軍人,他的心事大夥也能明白。
身為將領,若是落下傷殘,或多或少都會影響以後的發展,對他個人的實力也是極大的削弱。
此次封賞過後,再想要獲得統兵出征的機會,可就難了,再加上十月的時候,陳凌在臨羌城接到訊息,右御衛大將軍長孫晟病故,陳凌失去軍中靠山,沒了這層關係,洛陽之行對於他來說,可以算是前途未卜,所以一路上陳凌興致不高可以理解。
至於武士彠,此人本就與軍中這些大老粗格格不入,也就與同為老鄉的王威,以及楊師道還能說得上話。
此次也是李元愷和楊師道邀請他一路同行,否則武士彠恐怕會僱人護送自己返回關中。
雖說西征之戰已經結束,但誰也不敢保證這一路千里迢迢不會碰上幾個剪徑蟊賊或是胡人響馬,跟著李元愷一夥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悍將,那才是最安全的。
通盤考慮之下,武士彠終究還是答應了,一行人中就屬他的行李最多,光是書籍就有兩大箱,三頭驢子馱著都還嫌不夠。
另外武士彠又在金城招募了三個隨從,幫他照管行李,不過武士彠低估了這深冬時節的東歸之路,三個隨從招呼三頭驢子和兩匹駑馬,都有些忙不過來。
這一段山路盡是爬坡,走過了這段,山道要平緩不少,離他們今日的目的地,坐落在隴山之上的大震關就近了。
李元愷牽著馬爬通頭,站在崖邊一塊平坦地上歇口氣,馬和人都呵出濃濃白氣,李元愷揉揉凍得通紅的鼻頭,感覺兩個鼻孔外彷彿結了一層冰。
大夥陸陸續續地爬了上來,武士彠和他的僕從馬匹落在了後頭。
李元愷踢了唐萬義一腳,努努嘴道:“過去搭把手!”
唐萬義撇撇嘴,有些不情願地跟在唐萬仁後頭,兩腳踩進泥雪裡,將武士彠拉了上來。
隗山和李大亮也趕快跑過去幫忙,武士彠感激地連連拱手道謝。
爬上坡頂,武士彠特地朝李元愷低聲道:“多謝李將軍相助!”
武士彠心裡很清楚,唐萬仁與他同為團主共事最久,倒是會主動幫忙,其他人則和他沒有太深交情,更沒有一同經歷過搏獅麓的生死血戰,完全是看在李元愷待他客氣的面子上,才出手幫扶一把。
李元愷笑了笑,轉身指著東北方向,從這裡望去白茫茫的雪花飄散間,卡在兩山隔斷間的一座雄關,笑道:“武先生學識廣博,可否向我等講述一下這大震關的來歷?”
見眾人都朝自己望來,武士彠遲疑了下,謙虛地道:“大震關的來歷,楊將軍想必也是清楚的,在下就不賣弄了!”
楊師道微笑道:“既然元愷問你,那就由你來說吧,咱們正好在此歇息一會再趕路。”
武士彠點點頭,習慣性地捋捋須,他對於旁人稱呼自己為先生,顯然比稱呼他為團主要更喜歡一些。
“大震關,亦稱隴關,其關由來已久,相傳自上古先秦時代就已是關中防備活躍在隴西一帶的犬戎、義渠等西北異族的重要關隘,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相傳漢元鼎二年,漢武帝率領百官西巡崆峒山,過清水縣,翻越隴關,突遇天降雷震使得人馬受驚,後人便有了大震關的稱呼。北周天和元年,武帝宇文邕命人重修隴關,便正式有了大震關的名號!不僅如此,大震關還是關山古道中段—關隴大道上最重要的一座關口,坐落於分水嶺之上,乃是關中進入隴右的必經之路!大震關一段的隴山餘脈便稱為分水嶺,乃是渭河、涇河兩大黃河支流流域的西邊分界線!呵呵~等我們明日過了大震關,便離開天水,進入扶風郡地界了!”
武士彠略作沉吟便緩緩道來,李元愷和眾人都恍然點頭,對這座即將抵達的關西雄關多了不少認識。
楊師道抖落渾身落滿的大片雪花,笑道:“如今河西走廊通暢,等開春以後,這裡必定會成為西域通往中原的繁榮商道,到時候可就熱鬧嘍,不會像現在這般冷清!”
眾人歇息了一會,再次啟程順著山道往大震關趕去,要趕在日暮之前進入關口過夜。
楊師道和李元愷走在最後,楊師道輕笑道:“現今是臘月十四,距離年末還有半月,過了大震關進入扶風郡,一路上基本都是走官道,等過了雍縣,咱們就能坐上渭河渡船直達大興城,然後就是順風順水走永通渠直抵洛陽,可比咱們現在翻山越嶺輕鬆不少,時間上也完全來得及!聽說你是在武功縣長大的,這次咱們路過武功,要不要故地重遊一番?”
李元愷搖搖頭,一本正經地道:“我是襄國郡龍崗縣人,武功於我並無過多留戀之處!”
頓了下,李元愷揶揄笑道:“景猷兄,你攛掇我去武功,難不成你有什麼相好藏在哪裡?”
楊師道瞪了他一眼,惱道:“不識好人心!我只是怕你想著耽誤行程,過故鄉而不入,好意提醒罷了!”
楊師道牽著馬朝前走去,李元愷笑了笑,慢吞吞地跟上,心中愈發思念起遠在齊郡的一家老小。
沒有奶奶孃親和小妹在的地方,又怎能稱為故鄉?
李元愷暗暗打定主意,等在洛陽安定下來,就跑一趟齊郡,將家人全都接來京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