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大震關內(1 / 1)

加入書籤

天色微黑之時,李元愷一行人終於趕到大震關下。

關口守軍顯然沒有想到如此天氣竟然還會有人通行,早早將關門合攏。

從三丈多高的關牆上放下一隻吊籃,將所有人的過所和兵部行文還有一面臨時授予的通行令牌放了進去,很快,勘驗清楚後,關門匆匆開啟,放李元愷一行入關。

得知是一群西征將領奉旨回京,大震關令岑之同趕忙親自率人在關門口處迎接,禮數恭敬不敢怠慢。

岑之同只是個正八品上關令,這群西征歸來的驕兵悍將凡是團主之上的哪個品級不比他高,加之又有楊師道這麼個宗室子弟,岑之同就更加要小心翼翼地伺候著了。

一群關口守卒皆是以羨慕敬仰又有些畏懼的眼神看著李元愷一夥人,他們都是天水或者扶風兩郡的府兵,沒有機會上戰場,這大半年來,西邊前線大戰是周邊幾郡百姓談論最多的話題,他們更是對這群在河湟打敗了吐谷渾蠻子的將領感到好奇。

大震關內有專門招待過往官員的官房住所,岑之同倒是熱情邀請他們住下,不過李元愷等人還是謝絕了,他們常年在外,對於這種地處偏遠的險關隘口裡的招待住處十分了解,雖說只要拿著朝廷出具的行文就可以包吃包住不需要花費分毫,但條件著實有限,甚至可以用簡陋來形容。

李元愷一行人趕路辛苦,都想要好好吃一頓睡個好覺,養足精神好明日繼續啟程。

再說也不差那點錢,楊師道摸出一塊約莫十兩重的銀疙瘩扔給岑之同,讓他幫忙在關內集市上找一家條件好些的客舍,順便張羅飯食。

有錢自然好辦,這個時節臨近年關,大震關內稍顯冷清,集市上外來人很少,都是附近農戶或者生意人,岑之同直接包下了關內最大的一間客舍,招呼客人入住。

李元愷一行十人分兩桌坐在大堂內,店家帶著夥計忙著燒水和麵烙餅,正好還有一隻羊剛宰好下鍋熬煮,也被這群好幾日沒有吃上一口熱飯的血性漢子包下。

人手不夠,岑之同親自帶著手下兵卒忙裡忙外幫忙張羅招呼,楊師道捧著熱茶輕笑道:“這岑關令倒是搞接待的一把好手!可惜卻被扔在了大震關這樣偏遠的地方,他這樣的人才應該放到關中河南江淮等地的館驛隘口,那些地方往來官員極多,正好適合他發揮!”

岑之同進進出出指揮人手幫忙將眾人的行李放入各自的房間裡,還不忘朝這邊點頭哈腰露出一臉熱情似火的笑容。

李元愷不以為意地笑道:“也就是如今隴西天水一帶承平許久,關中安定,否則以大震關關中西邊門戶的重要地位,又怎會讓岑之同這樣的人擔任關令,且手下只有區區三百守卒!”

王威喝著熱茶也笑道:“李將軍曾經五人夜奪臨津關,大震關雖然比臨津關地勢還要險要,且關城更加堅厚高大,但若是以現在的守備,不知李將軍需要幾人可以奪下?”

李元愷撇撇嘴:“這還需要奪嗎?只要把大軍開到關外,咱們這岑關令,還不得立馬棄關投降!”

王威龐玉啞然失笑,楊師道搖搖頭道:“你這是看人家模樣長得市儈了些,先入為主產生了偏見!”

李元愷哼了哼嘀咕道:“這人分明就是個刀筆吏,上不了馬拿不起刀,如何能擔任如此險關的關令?朝廷這是用人不當!”

正說著,忙活了好一陣的岑之同送了壇酒過來,搓搓手站在一旁猶豫了下,弓著腰笑呵呵地道:“敢問諸位將軍,哪一位是李元愷將軍?”

李元愷端起酒盞沒有理會他,楊師道手一指笑道:“喏,這傢伙就是嘍!”

岑之同連忙朝李元愷望去,打量一眼一拍巴掌滿臉驚訝:“哎呀!瞧下官這老眼昏花的~關中都在傳揚,大破吐谷渾斬獲仙頭王首級的李元愷將軍乃是一位少年虎將!下官這仔細一端詳,果不其然呢!難怪李少將軍能得天子賞識,當真是英雄出少年!李將軍這年紀,恐怕與下官那還在國子監讀書的侄兒一般大吧!”

岑之同這一驚一乍地引起了諸位同伴的輕笑聲,李元愷咂吧一下嘴,雖說心裡有些不以為然,嘴上還是淡淡地說道:“岑關令客氣了~”

楊師道放下茶碗倒酒,隨口笑道:“如此說來,岑關令也是洛陽人?你說侄兒在國子監讀書,叫什麼名字,不知楊某認不認識!”

岑之同忙拱手道:“下官祖籍南陽棘陽,並非洛陽人!下官的侄兒自然是比不得李將軍這樣的少年英雄,只是一文弱書生,名叫岑文字~”

楊師道倒酒的手頓了一下,口中唸叨了一下這個名字,像是想到些什麼,忙放下酒罈問道:“可是年初之時,入司隸臺為父訴冤的十四歲少郎岑文字?”

李元愷和一眾同伴都好奇地朝楊師道看來,聽他如此說,好像這岑文字還是個不大不小的名人。

岑之同見順利引起了眾人的興趣,臉上閃過一絲得意,故作謙虛地道:“公子所言不錯,那岑文字,就是下官的侄兒!”

李元愷笑道:“景猷兄,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快跟我們講講!”

楊師道笑道:“年初,咱們還在化隆城的時候,我接到幾封東京好友送來的書信,信裡他們向我講述近段時間內京都裡一些有趣的事,其中有一件就是關於這岑文字的!”

“這岑文字的父親是工部四司之一虞部司的一名員外郎,專司地圖、山川遠近、園囿田獵、餚膳雜味等事。據聞有一日岑文字父親負責的事務出現差錯,被人以不理政事的怠政罪名告到司隸臺去,被司隸臺遣人索拿下獄問罪。十四歲少郎岑文字隻身入司隸臺為父訴冤,據理力爭,更當場做得一首《蓮花賦》以表父親清白。東都司隸別駕深愛其才,便發回案卷重審此案,果然最後查明岑文字之父乃是受同僚誣陷,無罪釋放!此事在東都傳為一時之佳話,國子監祭酒孔嗣悊聽聞後,特地讓幾名國子學博士前去考教岑文字的學問,然後特許岑文字入國子監就讀國子學。”

楊師道看了一眼聽得津津有味的李元愷等人,笑道:“你們恐怕還不知道,國子監雖是朝廷所立的最高學府,但只是統稱,下設又分為五大分學,國子學、太學、四門學、書算學和律學。其中國子學和太學只招收七品以上官僚子弟,其他三學則招收七品以下官僚子弟和庶民子弟。學生資蔭不夠,想要讀國子學和太學就得特招,經過重重篩選和測試方能獲得入學資格。岑文字能得到孔祭酒的青睞,殊為不易,的確是有真才學的!”

李元愷等人瞭然點頭,他們這些常年在軍中的大老粗,哪裡會曉得國家設立的最高教育機構竟然如此複雜,分門別類各有不同。

旁邊一桌的武士彠捋須感慨地道:“想在下年幼時,家父為了讓我進入國子監,沒少在大興城內奔波,不知散盡了多少家財,才有幸在進入國子監的最後一年進入太學學習!”

一直不怎麼說話的陳凌默默飲下大半壇酒水,聲音低沉地道:“我們這些沒有家世背景,門第淺薄者,在戰場上拼死拼活,流血流汗立下功勳,擢升品級,還不是為了能讓後輩子弟有機會進入國子學和太學讀書,將來也好謀一份養家餬口的差事。畢竟不是人人都適合過刀口舔血的日子,想要從戰場上活下來並且立功,何其難也!”

陳凌的話得到了眾人的贊同,大夥全都默默點頭。

龐玉和李大亮武士彠境況和陳凌差不多,都是屬於那種小有家世卻又和顯赫沾不上邊,要麼依靠父輩微功蔭庇,要麼就是依附門閥權貴,總而言之,他們自身的富貴都需要自己去打拼。

王威乃太原王氏旁支子弟,本身又做到了將軍之位,對於寒門子弟的這種感覺或許沒有那麼強烈,楊師道就更不用說,身為宗室子弟,還輪不到他為自己的前途著想的份。

唐萬仁兄弟倆倒是沉默了,他們是另一種情況,沒有任何家世可以依靠,全靠自己的本事闖出點名堂,然後得到貴人的青睞。

就像西征時,左路軍元帥楊雄對他們感興趣,這才將他們徵調入軍中任職,這才有了立下功勳的機會。

否則空有一身本事,卻無處施展,這才是最令人憤懣無奈的。

也是他兄弟倆運氣好,分到了李元愷手下,才能跟著李元愷一路立功走到了今天。

眾人心思各不相同,但很快,大夥全都不約而同地將目光看向李元愷。

李元愷撓撓鼻子,鬱悶地皺眉道:“你們都這麼看著我幹嘛?”

楊師道忍不住大笑起來,拍著李元愷的肩膀道:“陳凌的話不錯,但放在你身上卻不適合了!你這樣的傢伙,天生就應該在戰場上過活,要是把你扔進國子監讀書,那才叫做浪費!於你而言更是一種折磨!哈哈~”

眾人皆是笑了起來,同時心中又頗多感慨。

李元愷走的路卻是又與大多數人都不同了,小小年紀就在戰場上搏殺,靠著一身傲視天下的武藝硬是一路殺到了天子御前,直至立下救駕之功,讓天子都深深記住了他的名字。

這樣的絕世強人天生就應該在戰場上拼殺,靠著殺敵立功,他就能趟出一條通向權力和富貴的康莊大道!

可惜,天下間又能有幾個李元愷呢?

李元愷推掉楊師道的手,沒好氣地哼哼道:“我可不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武夫,要論讀書只要我靜下心來照樣能行!你們這些傢伙竟敢嘲笑我,信不信回洛陽以後,我就跟陛下請求,讓我也去國子學唸書長長見識?沒準過個兩年,我也能做文章當個經學博士什麼的!”

楊師道一瞪眼睛拍著桌子大聲道:“這可是你說的!在場的眾位弟兄可都聽見了!回洛陽面聖以後,要是你不向陛下主動提及此事,我可就代勞了!不行的話我就讓家父一起聯名上奏,說你小子想進國子學讀書!”

幾位同伴都是莞爾一笑,跟著起鬨叫嚷起來,李元愷頓時苦下臉來,縮了縮脖子趕緊拱手作揖服軟道:“景猷兄饒過小弟吧!就當我滿嘴胡咧咧瞎說逞能的!要真讓我去跟著那幫博士助教讀書,還不如留在西海養馬呢!”

楊師道得意地擠擠眼睛,好像在說看你小子還敢跟我嘴硬。

岑之同站在一旁有些尷尬地一直陪著笑臉,原本以為靠著自家那個小有才名的侄兒的名聲,能夠跟這幾位套近乎說上話,沒想到這幾位張口閉口就把天子掛在嘴邊,聽口氣見天子就跟見自家老孃一樣簡單!

差距太大了~岑之同抬起手背擦擦額頭汗水,他知道自己還是低估了這群有功之將的地位。

特別是眾人之首的李元愷和楊師道,這二位即便放在京都也絕非是什麼小人物了!

天子西巡東歸停留在安定的時候,安定郡、扶風郡、天水郡三郡太守和各大主官全都趕往安定覲見天子,那是岑之同這輩子距離大隋皇帝最近的一次了。

他還一直幻想著自己有沒有機會一同前去,哪怕是在天子行營之外磕個頭遠遠一觀也好呀!

只可惜一直到天子聖駕起行,他都沒有這個機會。

想要讓大隋天子關心一個八品關令是誰,或許只有等到戰亂年代,這處險關才能體現出它應有的地位來。

岑之同見插不進話,拱手匆匆告辭了,恰好這時,熱騰騰的兩大鍋羊肉湯也端了上來,還有兩大簸箕熱乎乎的烙餅,大夥歡呼一聲開始一頓胡吃海喝。

李元愷啃著個羊骨頭,熬煮得爛軟的肉燙嘴,含糊不清地道:“那岑關令怎麼走了,不留下來繼續與我等攀交情了?”

楊師道喝了口熱湯,滿足地舒了口氣,笑道:“不光是攀交情,他還藉著那岑文字的名聲四處宣揚他們南陽岑氏!南陽岑氏乃漢光武徵南大將軍岑彭之後,也算是名門世家,只是現在淪為末流。岑之同這一支應該出自岑善方,岑善方做過西梁吏部尚書,只可惜西梁本就是太祖所扶持的傀儡政權,又被先帝所廢,岑家始終上不得檯面。”

楊師道所說的太祖是楊堅之父楊忠,那應該還是四五十年前西魏時代發生的事了。

李元愷翻了個白眼嘀咕道:“原來你對人家的家世來歷如此清楚!”

楊師道輕笑道:“他一說南陽岑氏我就猜到了。岑氏好不容易出了一位才名動京都的少年,岑之同如此賣力宣揚也可以理解。這年頭名聲可是個好東西,才名能讓人賞識,善名能讓人親近,就算是兇名惡名也能讓人畏懼,不至於輕易招惹,這一點你入了東都以後,可得用心學學!”

李元愷咕咚咕咚喝著羊肉湯,抹抹嘴懶洋洋地道:“再說吧!我現在只想趕緊吃飽喝足,再洗個熱水澡,美美睡上一覺!”

當下,眾人都埋頭大吃起來,三足陶釜裡的燉羊肉連湯帶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著。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