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歸家（一）（1 / 1）
站在一座高大宅門前，李元愷和唐萬義兄弟倆都有些傻眼，只有隗山不甚在意地轉頭四處張望。
“這...這就是長公主殿下送我的宅子？”李元愷有些不敢相信，這座府邸的架設竟然比薛府等級還高。
唐萬義咂嘴咋舌感嘆道：“瞧這高門大戶的架勢，絕對不是一座小宅呀！這他孃的就是一座豪宅！王府也不過如此吧？”
張損之笑道：“李侯爺放心，沒有走錯，的確就是這座府宅！此宅原名雲齋別苑，乃是長公主殿下非常喜歡的一處居所，長公主時常帶著孫女前來居住。如今此處宅子的房契地契公主府的人都已經命人轉到了侯爺名下，現在應該就在侯爺家裡人手中。”
李元愷震驚地望著那氣勢不凡的烏頭宅門，高懸的匾額已經被取下，如今這裡是一座無名豪宅。
李元愷仔細數了數大宅門屋前的立柱，足足有六根一人合抱的黑漆柱子立在石階上，每兩根立柱間的距離稱之為一間，屋頂橫樑間的寬度稱之為架，如此一來，這座府宅光是門屋就是五間五架的高階規格，妥妥的高門大戶，豪宅深院。
這個時代想要了解一個人的初步背景家世如何，很簡單，看他家大門規格便知一二。
李元愷眼前的這座巨宅，光是門屋規格就已是三品以上大員乃至一般郡王國公府邸標準，就連薛道衡的宅子大門前也只有四根立柱。
李元愷撫了撫額頭苦笑道：“張坊正，以我的品級官職，住這樣的宅邸怕是逾制了吧？”
張損之眼底藏著深深的羨慕，臉上卻是恭敬道：“若嚴格按照朝廷的營繕令，李侯爺的宅子的確有些違制。不過這是長公主所贈，之前也是公主所居的別苑，理應另當別論！”
張損之笑道：“一個多月以前，公主府的人就忙著更換宅子內的傢俱用品，堂舍脊樑上幾處顯眼的皇族專用的脊獸、對鳳都已經拿掉。這道大門和立柱原本塗的是朱漆，現在也改用了黑漆，只是大門上的金漆獸面銅環保留了下來。這座宅子佔地二十六畝，乃是安業坊裡最大的一座宅院，加上之前長公主採用王公標準建造，價值更是不可估量！況且就算轉手賣，也只有品級官職爵位夠格的顯赫人物才有資格入住。如李侯爺這樣得到長公主厚賞可不多見。”
唐萬仁和唐萬義對視一眼，兄弟倆已是震撼得說不出來話，如此價值鉅萬的豪宅，長公主眼都不眨就送人了，這份手筆不可謂不大！
張損之已經將宅邸的主人帶到，拱手揖禮便要告辭，李元愷叫住了他，從馬背上的口袋裡翻出來一袋子沉甸甸的銅錢，大概有五吊錢左右，遞給了張損之。
張損之連忙擺手道：“侯爺不必如此！小人身為坊正為侯爺帶路乃是職責所在，當不得侯爺重賞！”
李元愷不由分說將錢袋塞進他懷裡，笑道：“拿著吧，幾吊錢不算多，今後我住在坊裡，少不得還有勞煩你的時候！”
張損之還要推辭，李元愷沉吟了一會，輕聲道：“或許你有所不知，我也曾經受過公輔老先生的教誨，與他有些往來，他的不幸遭遇，我也感到很痛心！你既然能得公輔先生舉薦，想必自有一些才學，也算與我有緣，這些錢你拿著貼補家用，你既然有志向，就不會一輩子當個坊正！”
張損之抱著沉甸甸的錢袋，鼻頭一陣陣發酸，深深對李元愷鞠躬，感激地泣聲道：“多謝侯爺！在下......在下一定不失矢志，不負公輔先生當初舉薦之恩！”
張損之深鞠三禮，抱著錢袋子謝了又謝，轉身離去。
唐萬義有些唏噓地道：“這些讀書人也不容易呀！沒有門路背景，再有學問也只能當個小吏，還是我們習武之人上陣殺敵立功來的簡單利落些！”
唐萬仁冷哼一聲，剛想出言嘲諷兄弟，唐萬義機靈地諂笑道：“當然！主要還是咱們跟對了主將！在少將軍麾下當差，立功那還不跟玩兒一樣！”
李元愷撇撇嘴，對這個傢伙的馬屁已經有些免疫了。
“好了，休要廢話！唐萬義，上前叩門！裡面應該有看宅子的人在吧？”
唐萬義應了一聲，又有些遲疑道：“侯爺，咱真要住這？我怎麼總感覺心裡不踏實！”
李元愷瞪了這個沒出息的傢伙一眼，喝道：“有我頂在前頭你怕什麼？先住下再說，明日我跑一趟公主府，問問究竟怎麼回事，實在不行就把宅子退還給殿下不就得了？這大冷天的，你想睡大街上啊？”
唐萬義聳聳肩嘀咕道：“公主送你的宅子，你說了算！”
唐萬義抖擻精神上前叩門，使勁拍打著銅環，大門發出砰砰聲響，唐萬義扯開嗓門大喊道：“開門！快開門！主人家回來了！”
等了片刻，宅門內傳來回聲：“來了！來了！誰呀？怎麼大過年還有串門的？”
幾聲卸掉大門栓的聲音過後，豪宅府門吱隆隆開啟一條縫隙，一個腦袋伸了出來，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圓乎乎的臉，一雙漆黑的眼睛透出一絲狡黠機靈。
少年見大門外站著幾個軍漢，愣了下：“你們...找誰呀？”
唐萬義一把將大門推開，瞪眼喝道：“找誰？這是我家將軍的宅子，主人回來了，還不趕緊開啟門迎接？”
少年站在門內推了一把，抵不過唐萬義的力氣，半扇大門被推開，少年後退一步有些驚懼地望著這幾個陌生人，嚥了咽口水扭頭繞過影壁就朝內宅跑去，邊跑便大叫道：“不好了！奶奶！不好了！官府來抓人了！”
“嘿~這個臭小子！瞎嚷嚷什麼？”
唐萬義喝罵一聲就要追進去，李元愷把他叫住，皺著眉頭想了半天，也想不起來這個少年是誰。
李元愷聽到他大叫“奶奶”，心思一動，手猛地攥緊，一顆心噗通噗通跳了起來！
“難道是......”
李元愷一臉焦急地邁過門檻匆匆往宅子內快步走去，唐萬義和唐萬仁見他神色不對勁，也趕快跟緊。
宅門影壁後面，一條青石板鋪成的筆直道路直通大宅正堂，道路兩旁的枯枝上堆滿積雪。
李元愷顧不得欣賞那氣勢恢宏完全是小一號宮殿模樣的正堂，循著那少年的呼喊聲一直往西邊的一片廂房院落小跑而去。
李元愷瞧見那少年拐進了西邊第一座跨院，趕緊跟了過去，剛跨進院子拱門，便見到路旁的花草地裡，蹲著一位頭扎環髻，明目皓齒，恍若瓷娃娃一樣漂亮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著一身嶄新的紅色綢襖，正捲起袖口在路旁堆弄雪人，依稀可以瞧見一大一小兩個醜醜的小雪人挨在一起，小女孩一雙嫩白小手凍得通紅，她卻絲毫不覺，正拿著兩塊小石子當作眼睛嵌在雪人臉上。
聽到有人跑了進來，小女孩轉頭望去，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帶著懵懂迷惑望著李元愷。
李元愷見到小女孩一下子愣住了，腦海裡依稀浮現起一個稚嫩嬌小的臉龐，當年還在牛村時，那個屁顛屁顛連路都走不穩的小跟屁蟲，那個喜歡睡覺時在他身上爬上爬下的愛哭鬼，那個含糊不清喊他“多多”的可愛人兒。
“琰兒？小琰兒！？你是小琰兒？！”
李元愷渾身一顫，朝前邁出一步，身子有些僵硬，好像連路都不會走了，乾澀的喉嚨裡無比艱難地喊出她的名字。
小女孩手裡的小石子一下子掉落在地上，她愣愣地站起身，望著眼前這個高高大大的少年，很久，小女孩明亮閃爍的大眼睛裡突然一下子蓄滿淚水，她抿嘴沒有說話，轉身撒開腳丫朝跨院內宅跑去。
“琰兒！”
李元愷大喊了一聲，剛要追上去，只聽跨院內宅傳來說話聲。
“真的！奶奶！我沒有騙您！真的有幾個挎刀的人找上門來，還說宅子是他們的！模樣可兇哩！”
是剛才那個少年的聲音。
緊接著，一聲蒼老的咳嗽聲響起，一位老婦人的聲音沉穩傳來：“二平呀，別慌！這裡是東都，天子腳下，太平著呢！咱們看看去！”
很快，又傳出一個稍微年輕點的婦人聲音：“琰兒？你跑什麼？快過來？琰兒？這丫頭，怎麼好端端地哭了？”
李元愷聽到這兩個聲音，眼淚刷地一下湧了出來，他仰頭無聲地咧嘴笑了。
對於他來說，這真是迎接新年最好的禮物！
一名手拄藤木杖的白髮老嫗緩緩從跨院拱門處走了出來，剛才那少年在一旁攙扶，旁邊還有一名身著布裙眉眼清秀柔順的中年婦人。
三人走出跨院便見到一位淚流滿面，英武高大的少郎站在眼前，身後還跟著三名挎刀武士。
那少年眼睛一瞪有些緊張，趕緊悄聲道：“奶奶！就是他們！”
老嫗似乎眼睛有疾看不太清楚，腰身也越發佝僂了，眯著眼睛使勁瞅了瞅眼前的人影，顫巍巍地拄著木杖上前兩步，和藹地問道：“這位少郎君，你們是要尋人嗎？”
李元愷一撩衣袍直接跪倒在堅硬冰涼泥雪滿蓋的地上，重重磕了個響頭，聲音發顫地泣聲道：“不孝孫兒李元愷！給奶奶和孃親磕頭！奶奶~娘，孩兒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