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歸家（二）（1 / 1）
那圓臉少年一下子睜大眼睛，中年婦人張九娘身子一震，滿臉呆滯痴痴地望著李元愷。
周白桃佝僂著腰身手拄木杖趕緊往前挪動了幾步，眯著一雙昏花老眼使勁往前瞧：“這位少郎君，你說你叫什麼名字？九娘，二平，少郎君剛才說什麼來著？”
圓臉少年週二平喉嚨裡咕嘟嚥了咽，張九娘顫聲道：“娘~他說~他叫李元愷！”
張九娘捂著嘴失聲痛哭起來，眼前這位少郎君的樣貌，終於和她腦海記憶中，兒子李元愷幾年前在歷城縣分別時的模樣重合起來！
“娘！他是元愷！他回來了！”
張九娘攙扶著周白桃顫顫巍巍地走上前，李元愷抹抹眼淚趕緊往前跪行幾步。
周白桃乾瘦粗糙的手掌慌亂地朝前摸去：“元愷？是老婆子的孫兒李元愷嗎？”
李元愷緊緊握住奶奶的手，拉著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奶奶乾枯的手很涼，李元愷此刻的心中卻無比溫暖。
“奶奶！您摸摸看，是不是丑牛兒！”
李元愷笑容燦爛，他瞧出奶奶似乎患了眼疾，自己就站在她面前都看不清楚，心中更是疼惜無比。
周白桃扔掉木杖，顫抖雙手在李元愷臉上輕輕摸了摸，又努力睜眼用有些模糊的殘存視線仔細瞧了瞧，老人家瘦小的身子一下子僵住，深陷的眼窩頓時流出激悅的淚水。
“元愷！真的是元愷！真是老婆子的丑牛兒回來了！”
周白桃和張九娘抱著李元愷痛哭起來，張九娘輕輕摩挲著李元愷日漸剛毅的臉龐，淚眼婆娑地呢喃道：“快五年了！我的兒終於回來了！娘和你奶奶日夜都在擔憂，生怕再也見不到你啊！”
張九娘這幾年生活安定，只是時時思念兒子，看上去還是衰老憔悴了不少。
李元愷緊緊攬住孃親，他記憶中孃親應該還是五年前那清秀溫柔的樣子，沒想到五年時間，歲月同樣在她臉上留下永久的痕跡。
唐萬仁和唐萬義也是唏噓不已，親人重逢讓他們也想到了自己的身世，隗山耷拉著腦袋有些傷感，他才是真正的舉目無親。
祖孫三人抱頭痛哭了許久，張九娘這才注意到李元愷還跪在泥雪裡，趕緊拉著他站起身：“娘！快讓元愷起來，他衣袍都弄溼了，這天寒地凍的，可不要著涼！”
“對對~丑牛兒快起來！跟奶奶進屋去，奶奶不知有多少話想跟你說呢！”
周白桃抓緊李元愷的胳膊，生怕他跑了一樣，李元愷撿起木杖擦了擦塞進奶奶手裡。
“對了奶奶，還有三位朋友跟著我一起回來。他們都是我軍中的弟兄，跟我有過命的交情！”
唐萬仁兄弟和隗山趕緊上前拜見，以晚輩禮恭敬地道：“拜見老夫人！拜見夫人！”
周白桃笑呵呵地在他們手上拍了拍，和藹地道：“快起來！既然是元愷的同袍，那就是咱們自家人！一塊進屋說話！”
三個戰陣廝殺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漢子，在兩位婦道人家面前反倒是扭捏了，唯唯諾諾地跟在後頭。
“哦對了！二平！二平？快過來！”
周白桃喚了一聲，站在旁邊有些手足無措的圓臉少年慢吞吞地走了過來，周白桃拉著他的手笑道：“丑牛兒，他叫週二平，是奶奶我認的幹孫子！之前在歷城縣時，他家就住在咱們隔壁，他娘死的早，他爹參軍去了，後來縣府派人傳話，說是他爹死在了河西戰場上，只留下一點撫卹錢！這孩子心眼好，人也機靈，在歷城縣時可沒少幫咱家！今後，他就是咱們自家人了，讓他跟著你，今後生計上也好有個著落！”
週二平脹紅著臉，輕輕掙脫奶奶的手，對著李元愷動作別扭地長鞠一禮，吭哧吭哧地憋聲道：“拜見少郎君！”
李元愷笑了笑拍拍他的臂膀笑道：“既是自家人，無須多禮，今後你叫我元愷便可！”
週二平愣了下臉上露出喜氣，趕忙使勁點頭應了聲。
週二平雖然在歷城小縣長大，沒見過多少世面，但心思卻很活絡。
雖然搞不清李元愷究竟做了什麼官，但他卻是知道，能在洛陽住上這麼大一座府宅的人，絕對不一般！
況且他們初到洛陽的時候就見到一個女人，那個女人據說還是什麼公主！
週二平心中震撼，公主豈是能隨便見人的？
此刻見到正主，果然是個身材雄壯，氣度沉穩不一般的少年郎，雖然年紀比自己小，但週二平心裡清楚，這位才是他們一家能在洛陽生活的依靠。
李元愷和張九娘攙扶著周白桃步入跨院，週二平勤快地喊了聲：“我去抱柴火燒水！”
跨院堂屋中，眾人圍著炭火盆取暖，李元愷笑道：“奶奶，孃親，快跟我說說，你們怎麼會從齊郡到洛陽的？”
周白桃笑吟吟地道：“半年以前，張通守突然找上門來，說是樂平長公主殿下派人來歷城，要接我們到洛陽居住，問我們願不願意去！張通守告訴我們，你在河西打仗，等打完了仗就會回洛陽，到時候我們一家就能團聚了！”
張九娘攥著兒子的手，輕聲道：“這幾年有張通守照顧，我們生活得很好，他的話我們自然是信任的。娘和你奶奶商量了一下，要是一直住在歷城還不知道要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你，便簡單收拾了一下，隨長公主殿下派來的人一同來到洛陽。”
李元愷點點頭，張須陀去年升任齊郡通守，長公主知道他和自己的關係，派人到齊郡找尋自己家人的下落，一定會透過他。
“長公主殿下真是好人吶！”周白桃感慨萬千，“殿下派去接我們的人一路上也是照顧有加，客客氣氣，剛到洛陽時，就在這裡接見了我們，還把我們一家安置在這麼大一座宅院裡居住！公主殿下說，你在突厥草原的時候救過她的孫女，她知道咱們一家好幾年沒有相見了，說是等你回來給你個驚喜！唉~要不是張通守親自找上門，我們哪裡敢相信，公主殿下會跟咱們家扯上關係！”
李元愷樂呵呵地直傻笑，聽著奶奶絮絮叨叨的說話，彷彿回到了寧靜的牛村，家人相聚在旁，這樣的場面數年來無數次出現在夢境當中，現在終於成真，讓他的心裡感覺到無比的安定和幸福。
唐萬義笑嘻嘻地道：“周奶奶，您孫兒可不光能跟長公主扯上關係，連當今天子，大隋皇帝，都跟你孫兒有關係呢！您還不知道吧，我們剛從紫微宮回來，天子欽封您孫兒為龍崗縣侯、從五品朝散大夫，又在皇宮大內，陛下跟前當值！如今您孫兒可是堂堂侯爺，五品高官，能隨時進宮見到天子的人物呢！”
李元愷咧嘴笑了，這一次他倒是沒有阻止唐萬義的大嘴巴，在家人面前，封官賜爵的榮耀當然要與她們一同分享。
張九娘一下子愣住了，周白桃急忙摸索著抓緊李元愷的手，蒼老的臉上滿是激動：“真的？我的孫兒李元愷，真的成了侯爺？”
李元愷掏出聖旨輕輕塞進奶奶手裡，笑道：“是真的奶奶！這是陛下剛賜的封賞詔令，還熱乎呢，不信您瞧瞧！”
周白桃聞言大驚，趕緊一雙手使勁在襖子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捧著聖旨輕輕撫了撫，責怪道：“你這孩子，天子的聖旨也敢隨便塞懷裡！九娘，快扶我出去，老婆子得好好瞧瞧！”
李元愷笑著搖搖頭，扶著奶奶走出堂屋站在院子中，顧不得風雪，藉著天光湊近聖旨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叨起來，張九娘也強捺心中激動湊著頭仔細看。
這幾年閒暇之餘，周白桃也會教張九娘和小琰兒娘倆識字，如今張九娘也能看懂一些簡單的行文了。
張九娘對辭藻華麗的封賞聖旨看得一知半解，周白桃低聲誦唸了幾遍，猛地一把將聖旨捧過頭頂，顫巍巍地跪倒在地上，悽然地嘶聲道：“蒼天有眼！祖宗保佑！龍崗李氏孫男李元愷，終於光耀門楣！”
張九娘也跪在一旁，雙手合十望著白雪紛飛的天空，一邊流淚一邊輕聲念道：“孩兒他爹，你看到了嗎？你兒子李元愷，封了侯爵！你可以安心去了！”
李元愷趕緊將她們攙扶起來回到堂屋安坐，笑道：“奶奶，娘，這只是個開始，今後孩兒的爵位還會越來越高，官也會越做越大！”
周白桃小心捧著聖旨，想了想決定道：“這份聖旨乃是咱家的榮耀，如今你封了侯爵，身份不一般了，家裡的祠堂也得儘快建起來，將祖先牌位和這份聖旨供起來！”
張九娘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李元愷笑道：“奶奶，娘，這宅子裡有這麼多堂舍，哪裡合適，你們自己看著辦！”
說起宅子，張九娘忽然一下子想了起來，站起身快步走進內裡臥房，抱出來一個小木盒，塞進李元愷懷裡，神色緊張地道：“元愷，你快看看這些東西！這是咱們住進來兩天後，長公主殿下派人送來的，我和你奶奶都不知道該如何辦！”
李元愷開啟木盒，裡面放著一份地契和房契，蓋好了洛陽縣府的大印，上面簽署的土地和宅子的擁有者，正是李元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