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歸家(五)(1 / 1)
章仇太翼依然一身雪白道袍,手執拂塵,李元愷卻是發覺,師父的鬚髮比起在草原相見時,愈發白了。
除夕的夜晚,天空難得放晴,嗚嗚刮過的寒冷北風似乎也抵不過人間的新年之喜,悄然消失了蹤影。
李元愷見師父眉頭緊鎖,仰望著漆黑夜空上稀稀拉拉的幾顆明星久久不語,輕笑道:“師父,你好像有心事?”
章仇太翼恍若未覺,自語呢喃道:“不久前為師去了一趟江南,拜訪了幾位老朋友,走一走故地,回來時繞道去齊郡,本想探望你一家和你師兄士信,到了歷城才得知你一家已被長公主派人接到洛陽。”
李元愷忙問道:“師兄在張通守處可還好?”
章仇太翼露出微微笑容,看了眼李元愷欣慰道:“士信已於半年前突破至洗髓境,已是天下有數的強者!此時若你二人生死相鬥,他不用箭法,你不使飛刀,只怕實戰之力你還要稍遜一籌!”
李元愷眼中迸發精芒,使勁一握拳頭興奮道:“師兄竟然如此厲害!看來這些年他還是一如既往的勤奮!真想現在就跟師兄較量一場!他那武痴,齊郡除了一個秦瓊之外,還有誰能與他過招,豈不是要把他憋壞了!”
章仇太翼捋須一笑:“這些年你有如此神速的進步,全憑無數次生死血戰廝殺,士信留在齊郡實戰機會自然沒有你多,那孩子雖然腦子有些愚笨,但勝在品性敦厚勤勉,方能練就今日的本事!”
說了些師徒三人初見學武時的有趣事,章仇太翼笑容漸收,沉吟了一會道:“徒兒,洛陽朝堂雖然表面上看風平浪靜,但暗地裡同樣波濤洶湧,兇險之情絲毫不弱於戰場,你初來乍到,一定要小心應對!”
李元愷笑著點頭:“徒兒明白!師父,徒兒聽過一句話,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徒兒會小心的!我交好觀王和長公主等權貴,還有一批西征將領,也是在為自己擴充套件人脈!只是長公主送與我的這份人情實在太大了一點,我都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章仇太翼道:“你能明白哪些人可以與之交往,哪些人敬而遠之,自然最好!至於長公主送你的這座宅子,還是你明日自己去公主府上問問。長公主雖然不過問政事,但對天子和朝堂的影響力非同一般,你千萬不可將她得罪了。”
“師父放心,我知道分寸!”
章仇太翼猶豫了會,皺眉輕聲道:“為師要告誡你的是,當今朝堂最大的一股暗流就是立儲風波!這兩年天子將齊王的食邑一增再增,早有無數傳言說立太子就在這一兩年之內,可是卻又遲遲不見陛下動作,令人遐想無盡,猜不透帝王心思!按道理來說,齊王幾乎是現在太子的唯一人選,可陛下一直沒有明詔,讓此事多了不少變化!”
“你初至洛陽,最好不要趟入立儲這潭渾水裡,一心為陛下辦差,盡好臣子本分即可!陛下任命你為千牛備身,讓你在宮廷大內當值,未嘗沒有讓你遠離風波的意思!在突厥草原時你與齊王有過節,就算無法言和,也不要再去招惹他,以免生出禍端!”
李元愷點點頭沉聲道:“師父說的是,徒兒會當心的!他是高高在上的齊王,徒兒自然用不著去跟他爭鋒!”
章仇太翼聲音有些低沉:“另外,你要小心一人,齊王身邊的方士安伽陀!此人被齊王舉薦進入宮廷,得到陛下寵信!此人心術不正,有禍亂社稷之兆!”
李元愷心中一驚,擰起眉頭:“怎麼,安伽陀已經取代了師父在陛下面前的地位?”
章仇太翼搖搖頭:“那倒是還不至於!為師受兩代楊隋天子皇恩信任,安伽陀想取而代之,沒有這麼容易!但凡事都有例外,為師觀測了大半年的天象,近兩年紫薇有黯淡之勢,七星不穩,貪狼與破軍二星有離宮之象,東北漸起凶煞之氣,恐怕未來數年,國朝將大起兵戈之爭!”
李元愷精神頓時緊張起來,壓低聲音驚駭道:“師父的意思,天下已有不穩之兆?”
章仇太翼略顯疲憊的眼睛看著李元愷,搖頭嘆道:“世情已變,為師早已不敢言能洞悉天機!如今這天下,恐怕無人能斷將來之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章仇太翼手掌撫在李元愷頭頂,恍然了一下笑道:“徒兒真的長大了,為師都要高抬手臂踮起腳,才能拍到你小子的腦袋!”
李元愷嘿嘿笑著,蹲下些身子:“徒兒長得再高大,還不是師父的小徒弟!”
章仇太翼頗為感慨地道:“如今你的武藝已經登堂入室,為師沒有什麼好教你的了,仕途上步入正軌,將來的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了!”
李元愷撓撓頭,覺得師父語氣有些不對,疑惑道:“師父今後也在洛陽,徒兒若是遇到難處,還不是要去請教師父?”
老頭苦笑一聲,輕擺拂塵嘆道:“你恐怕還不知道,為師臨行江南之前,陛下加封為師太上玄神顯佑大法師,奉為國師之尊,命我入住仁壽宮,為大隋和天子祈福!今後恐怕難以離開仁壽宮半步!你想見我,也非易事!”
李元愷愣了愣,一股怒火直衝腦門,捏緊拳頭低喝道:“陛下這是何意?就算祈福為何也不許離開仁壽宮半步?難不成是想軟禁師父?”
“倒也談不上軟禁,老夫避世獨居仁壽宮為國祈福,先帝朝時已有先例。當初楊素監修仁壽宮時,督工極為嚴酷,造成民夫死亡過萬人。楊素令兵士將屍體推入土坑,蓋土築為平地。後來仁壽宮修成以後,常發生靈異驚悚怪事,先帝認為是楊素手段太過狠辣,造成殿宇怨氣纏繞陰靈不散,下旨狠狠斥責楊素,又令老夫在仁壽宮內設壇作法,超度亡魂。老夫在宮內祈福一年,才使得冤魂盡收,宮闈平靜。”
“此次安伽陀向陛下進言,說是自大業朝以來,朝廷在天下各處徵調民夫大興土木,諸多大型工程一一落成,卻使得天下各郡百姓死傷無數。如此多的怨戾之氣積攢起來,恐於國不利,使得社稷不寧,有損天子福報。必須要有一位得道高人開壇施法,為國祈福,方可化解厄難!”
“陛下便找到老夫,言語間甚是客氣,希望老夫承擔起此重任!自入大業朝以來,為師的確還未替新任天子設壇祈福過,這次陛下開了金口,為師也只好應諾!原本安伽陀向陛下進言,此次祈福關係重大,必須以天下真陽之數,天罡化煞,取真土黃精之力方能破解......”
李元愷聽得一頭霧水,滿臉迷茫地呢喃道:“師父,您說的究竟是什麼意思?”
章仇太翼苦笑一聲:“也就是說,為師這次閉關祈福,作法需達七年之久,其間不能中斷!”
李元愷一下子愣住了,喃喃道:“師父的意思,你要待在仁壽宮七年不能出宮一步?”
“不錯!天子雖未明說,但為師心裡清楚,他已經預設了安伽陀的提議,希望老夫這麼做......”
章仇太翼神色恢復如常,語氣淡漠:“回宮覲見陛下當日,老夫已經答應陛下了!”
李元愷猛地回過神來,難以抑制的怒火從心中勃然而發,沉聲怒喝道:“安伽陀此舉明顯是想將師父禁錮在仁壽宮內!他究竟意欲何為?不行!徒兒這就進宮去向陛下求情!”
章仇太翼靜靜地看著他,李元愷雙拳緊握怒氣衝衝地朝跨院門口走去,剛沒走出兩步,就猛地一下止住身形。
儘管很憤怒,但頭腦的一絲清明讓他猛然間反應過來,既然楊廣已經默許了安伽陀的提議,師父也已經答應,那他再去找楊廣求情又有何用?
楊廣何許人也,他做出的決定,豈會輕易更改?
李元愷臉色鐵青得可怕,渾身煞氣騰騰,滿心怒火卻無處發洩。
“喝~”
怒吼一聲,李元愷一拳打在院門口道路旁栽種的一棵枯桂花樹上,碗口粗的樹幹被他一拳打斷。
唐萬義幾人都嚇得趕緊跑出堂屋,不知道發生了何事,章仇太翼朝他們笑了笑,擺擺手示意無事。
“傻小子,你也知道此事已經無可挽回對不對?”老頭走到李元愷身旁輕聲道,“你也知道陛下的性情,他骨子裡的驕傲自負和自私刻薄是改變不了的!只要他認定對自己有利,對大隋有利的事情,他就會無比堅持地去做,旁人輕易動搖不了!安伽陀此舉正好迎合陛下之意,目前來看,陛下倒是沒有故意為難老夫的意思,如果老夫一力推辭,陛下也不會勉強,可是那樣一來,難免影響你我師徒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章仇太翼摸摸李元愷的腦袋,輕笑道:“老夫獨居仁壽宮倒也清靜,七年時間眨眼可過!只是,今後你想見為師,恐怕也不會那麼容易了!再有什麼困難,為師也幫不了你了!”
李元愷能感受到師父濃濃的關切之意,低著頭有些沮喪地苦澀道:“徒兒心裡明白,師父可以推辭的,可師父為了徒兒,甘願受那七年禁錮之苦!師父明明可以做個閒雲野鶴,逍遙散人,是徒兒連累了師父......”
李元愷心裡很難受,原本這次回到洛陽,天子對他的厚賞和看重讓他有些飄飄然,讓他有一種前途似錦光明無量的感覺。
可是現在看來,天子對他的恩榮寵信,除了他自身的功勞以外,恐怕也有天子想要補償章仇太翼的心思在裡面。
他的封官拜爵,一時榮寵無限的背後,是章仇太翼自願閉關仁壽宮七年為國祈福,是師父七年的自由!
李元愷眼眶發熱,漸漸瀰漫溼氣,師父雖然話語輕鬆,但他知道,那不是師父心裡所喜的,即便仁壽宮再大再美,也不如天下山河錦繡。
“師父!”李元愷猛地抬起頭,目光無比堅定,“您老人家一定要在仁壽宮裡保重好身體!用不了七年,徒兒一定親自接您出來!”
章仇太翼微微一笑,他神情恬淡慈愛地看著這位關門弟子,那異於常人的幽幽紫瞳中,彷彿有著更加強烈的意願沒有表達出來。
“師父懂你的意思,無需言明!徒兒,為師已經沒有什麼好教你的了,最後教你八個字:順勢而為,胸懷天下!”
李元愷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個響頭:“師父教誨!徒兒銘記終生!”
便在這時,洛陽城中響起了噼噼啪啪的爆竹聲,大朵大朵絢麗的煙火射向天空,在洛陽城上空炸響,偌大的城池頓時陷入一片歡慶當中!
小琰兒嬌笑著跑出堂屋,衝著天空揮舞小手,小臉上洋溢著幸福歡快的笑容。
大業六年,庚午,正月初一,這是大隋王朝的極盛之年,也是這顆流星王朝最後的絢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