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歸家(四)(1 / 1)
整個西跨院由四處獨立院落組成,周白桃和張九娘帶著小琰兒只是住了其中一處院子。
張九娘手腳利落地將其他幾處院子收拾出來,今晚上大夥就在這西跨院過年了。
李元愷在屋子裡洗浴乾淨,穿好胯衫,正要準備套上一件新的絲綿厚襴袍,屋門輕輕推開,張九娘攙扶著周白桃走了進來,小琰兒探頭探腦地跟在後面。
“奶奶,娘,你們嚇我一跳!我這還沒穿好衣衫呢!”
李元愷嘟囔了一句,趕緊拿著襴袍就要往身上套。
“先等一下!”周白桃拄著木杖在地上敲了敲,不由分說地沉聲道:“九娘,去看看!”
“娘,你們這是?”李元愷看著默默走到身旁接過他手上襴袍的張九娘,一頭霧水。
張九娘發顫的手不顧李元愷的阻攔朝他遮遮掩掩的脖頸間摸去,李元愷見瞞不過去,只好一臉苦笑地任由母親的手在自己脖頸間那道有些駭人的傷痕上輕輕觸控。
“這是......利刃所傷!”張九娘一下子紅了眼睛,她之前常年做工,難免小磕小傷,對利器留下的傷痕還是比較熟悉的。
張九娘捂住嘴抽噎了一下,帶著哭嗆對周白桃道:“娘!是刀傷!劃在脖子上呢!差一點就沒命了!剛才我就隱約見到了,這孩子還一直遮掩不想讓咱們瞧見!”
周白桃臉色一下子變得有些發白,佝僂身子拄著木杖往前顫巍巍地走了兩步,伸出一隻手慌亂道:“丑牛兒!快過來給奶奶瞧瞧!”
李元愷只好蹲在奶奶身前,輕聲撫慰道:“奶奶,沒事,上陣殺敵受些小傷在所難免!我厲害著呢,尋常的刀劍弓失,根本傷不到孫兒!”
周白桃哪會聽信李元愷的話,在他臉上脖頸間輕輕撫摸,觸控到那道猙獰傷痕時,身子明顯一顫,乾枯的手在傷疤上輕輕摩挲。
周白桃拍了他一下,聲音中充滿恐懼和後怕:“你這孩子!這哪裡還叫小傷?割在脖子上呢!差一點腦袋就掉了!”
李元愷儘量放輕鬆地笑道:“這處傷不是在戰場上留下的,是在我們東歸途中,夜宿大震關是遇到刺客所致!不過奶奶放心,那刺客同樣受傷不輕!想要我李元愷的命,可沒那麼容易!”
周白桃一下子抓緊他的手緊張起來,顫聲道:“怎麼還會跟刺客扯上關係?你又不是什麼皇室王公,刺客怎麼會盯上你?”
小琰兒也緊咬嘴唇小心翼翼地在兄長脖頸間摸了摸,她已經不是不懂事的稚童,知道什麼叫做危險和生死,水潤的明亮眼眸蓄滿水霧,強忍著沒有落淚。
李元愷撫了撫小妹的環髻,笑道:“奶奶,您孫兒我雖然沒有什麼顯赫身份,但吐谷渾仙頭王死在我手上,直接導致了吐谷渾大軍潰敗,那些河湟蠻子中不甘心戰敗者痛恨我也是正常,派出幾個宵小之徒報復行刺也不奇怪!”
周白桃拄著木杖長長地嘆了口氣,沉默了一會又道:“你把衣衫脫了,讓你娘好好看看,還有沒有留下要命的傷!”
“真沒有了!”李元愷嘀咕著,張九娘不由分說地將他內衫脫掉,露出精壯的上半身。
除了當年在武功縣遭受的那一劍外,這些年也基本沒有比脖子上那處更重的傷,但其他的一些皮外傷還是不少的,粗略的數下來不下十幾處。
張九娘捂著嘴使勁忍住哭泣,手指每撫過一處傷疤,彷彿就在她的心中留下痕跡一般痛苦,看著那些七零八落的傷痕,她眼前好像見到了兒子這些年所經歷的戰火硝煙。
穿好內衫襴袍,張九娘默默地為李元愷細心梳頭,戴好頭幘,整個人顯得英武筆挺,氣宇軒昂。
攙扶著奶奶走出屋門,周白桃輕聲絮叨道:“丑牛兒,奶奶現在患了眼疾看不太清,但奶奶心裡知道,你一定長高長壯了許多,模樣也變得好看了,不像小時候那麼醜了!你是武人,戰場廝殺更是職責本分,但你一定要答應奶奶,任何時刻都要當心自身安危!咱們家可全都指著你了,奶奶可不想有一日白髮人送黑髮人!”
李元愷牽著小琰兒的手,笑道:“奶奶放心,我的命硬著呢!從遼東到河西,您孫兒我能有現在的名頭,可是全憑一刀一槍殺出來的!”
周白桃猶豫了下,唸叨道:“丑牛兒,依奶奶看,不如趁著你在洛陽這段時間,趕緊找門親事定下,最好趕快成親,也能早早地為咱們龍崗老李家留個後......”
走在前面的張九娘精神一振眼睛一亮,轉過頭笑吟吟地道:“這個主意好!要不等過了年,我就去三市打聽打聽,找個靠譜的媒婆,尋一家身世清白適齡的小娘,為元愷定門親事!”
眼看奶奶和孃親來了精神勁頭,就要順著這個話題大肆探討下去,李元愷趕緊打住無奈道:“奶奶!母親!這哪跟哪啊?我今年才多大,離成親還早著呢!”
“也不算小了!要是有合適的人家,也可以先把親事定下來嘛!”周白桃笑眯眯地道。
張九娘附和笑出聲來,小琰兒眨巴眼睛滿臉新奇。
李元愷頓時覺得一陣頭大,眼睛軲轆一轉,趕忙道:“親事這玩意兒真不著急!陛下召見我時,明確向我透露出了最近幾年要重用我的意思!奶奶孃親,您們想啊,我這剛剛封了爵位提了官職,正是要在天子御前好好表現的時候,自然是以事業為重!說不定陛下隔三差五還要派我去哪裡公幹呢,根本沒心思功夫管什麼親事!”
周白桃遲疑了下道:“這天子重用你,也不能耽誤人終身大事不是?”
李元愷拍了拍胸脯笑道:“男子漢大丈夫自當以事業為重!奶奶孃親不用著急,指不定將來陛下一高興,下旨為我指一門婚事!也說不定直接嫁個公主給我,讓我做個駙馬都尉什麼的!嘿嘿~”
周白桃和張九娘頓時笑出聲來,周白桃笑道:“要真是天子指婚,那可真是咱老李家祖墳冒青煙,幾輩子的榮耀了!至於駙馬嘛,就看我家醜牛兒有沒有那個命嘍!”
小琰兒捂著嘴咯咯直笑,李元愷也咧嘴笑了起來,見成功忽悠住了奶奶和母親,悄悄鬆了口氣。
“對了,今日晚些時候,你師父他老人家也會過來,前幾日他來探望我們的時候說的。”張九娘說道。
“師父?你們見過面了?他從江南迴來了?”李元愷愣了下驚喜地道。
周白桃笑吟吟地道:“見過了,章仇老先生剛回洛陽就來探望我們了!丑牛兒,你師父他真是一個好人啊!”
李元愷點點頭沉聲道:“師父是我的大恩人,沒有他,就沒有我李元愷的今日!”
臨近傍晚之時,唐萬仁和唐萬義各趕著一輛牛車回來了,每輛車上碼放五口大箱子,裡面全都裝的銅錢,足足有兩千五百吊。
加上隗山李元愷,四個人搬了好幾趟才將這些銅錢搬進府暫時碼放在另一處獨院中。
忙活完,唐萬義又掏出半枚玉佩交給李元愷,氣喘吁吁地道:“實在運不下了,還有五百匹絹帛存放在錦瑞祥,洛陽最大的綢緞商行,在三座市集都有鋪子,很好找,攏共價值二百二十五吊錢,憑藉這半枚玉佩和口令可以兌取貨物或者銅錢!”
李元愷接過玉佩看了眼,點點頭道:“口令是啥?”
唐萬義咧嘴一笑:“升官發財!”
李元愷狠狠翻了個白眼,真他孃的沒水平。
將玉佩和口令交給張九娘保管,沒過一會,酒樓定的一大桌子酒菜也送了過來,就等師父章仇太翼到來,大夥就可以開席吃個團圓飯了。
天將擦黑,整座洛陽城已是變得靜悄悄,家家戶戶都閉門待在家中吃晚飯,準備守歲迎接新年到來。
章仇太翼也終於趕到了,李元愷大開宅門將師父迎接入內。
李元愷不顧老頭吹鬍子瞪眼,愣是大大地給了他一個熊抱,這才笑嘻嘻地將師父迎入堂屋內,眾人將席案圍著火盆擺放一圈,再擺上菜餚倒滿美酒,歡聲笑語的鬧騰起來。
這個年雖然過得倉促簡單了些,但勝在家人團聚,連師父都在,李元愷已經感覺無比美滿了。
酒足飯飽之後,隗山和週二平幫著張九娘收拾,唐萬仁和唐萬義兄弟倆陪著周白桃坐在堂屋內說話,小琰兒倚在奶奶身邊,不時地探著腦袋朝外望去,她本想和阿兄在一起,可是奶奶不准她去打擾師徒二人說話,小姑娘有些鬱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