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長孫府弔唁(四)(1 / 1)
李元愷心中湧起無數的憐愛之情,他忽地明白長孫無垢其實還沉浸在父親過世的悲痛之中,以她的年歲,對於生死已有了懵懂的認識,這種認識卻並不清晰,才讓她把對於父親所有的留戀寄託在這個布偶,攝圖身上。
長孫無垢小聲嗚咽起來,縮在斗篷裡的身子劇烈顫抖,兩個小婢女驚慌失措地大叫了起來:“小娘子又犯病了!快把她送回屋裡!”
說著不顧長孫無垢的掙扎就要把她攙扶起身,李元愷趕緊站起來伸手阻攔道:“彆強迫她!讓她自己哭一會!”
一個小婢女慌慌張張地道:“可是小娘子的癔症又犯了!這種病發作起來可嚇人了!”
李元愷一瞪眼睛,一伸手將兩個婢女擋開,低喝道:“一派胡言!什麼癔症?她根本沒有生病!”
兩個小婢女被他一瞪嚇得不敢亂動,乖乖退朝一旁不知該如何辦。
長孫無垢抱著布偶哭泣了好一會,李元愷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她,直到她哭聲漸止,才嘆了口氣蹲在她身前,望著小姑娘臉蛋上掛滿淚痕,淚水將懷裡的布偶染溼了一大塊,心中的憐惜之意愈濃。
忍不住輕輕握住長孫無垢一隻冰涼的小手,不顧她的慌亂掙扎,緊緊攥緊在手中,用自己掌心的溫暖驅散她心中的陰寒。
“無垢妹妹~”李元愷凝視著她的雙眸,無比溫柔地輕聲道:“別擔心,攝圖只是生了一點小病,我會把他治好,讓他重新變得香噴噴,讓他變得像以前一樣漂亮!”
聽了李元愷的話,長孫無垢停止了掙扎,似乎也忘了被陌生男子握住手的羞怯驚慌,睜著一雙水潤的明眸驚喜道:“真的嗎?攝圖的病真的可以治好嗎?你沒有騙我吧?”
李元愷見她可憐兮兮的模樣實在惹人憐愛,忍不住輕輕颳了一下她的瓊鼻,咧嘴笑道:“我永遠都不會欺騙無垢妹妹!”
長孫無垢愣了一下,蹙蹙眉頭,似乎對李元愷的親密動作沒有太多抗拒,只是還是有些憂愁地小聲道:“可是我擔心攝影象爹爹一樣死掉,兄長說,人死不能復生,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小姑娘難過地低下腦袋,李元愷趕忙道:“你兄長其實說的不錯!只是......那是普通老百姓的說法!還有一種說法,因為你爹爹有大功於國家,功德滿身,佛祖感念於你爹爹的功業,把他帶到另一個世界修行,那個世界,叫做西天極樂!在那裡,你爹爹永遠活著,他會永遠保佑著你......只要你睡著了,在夢裡就能見到他!”
長孫無垢的眼眸一下子綻放光芒,她認真地想了片刻,忽地一下雀躍道:“我知道了,這就是佛法的力量對不對?我讀過孃親珍藏的佛經,劉宋時期的高僧求那跋陀羅譯著的《無量壽經》裡面記載過,佛對阿難說‘乃往過去久遠無量不可思議無央數劫,綻光如來,興出於世,教化度脫無量眾生,皆令得道,乃取滅度’!就是這個意思對不對?”
“呃......好像...也許...是吧!?”李元愷反倒是愣住了,他隨口說出的安慰話,沒想到卻被長孫無垢引申為佛門真意,還找到了佛偈做印證!
李元愷頓時只覺得汗顏無比,他哪裡知道求那跋陀羅是誰!
無量壽經?得空怕是要找一本來研究研究!
長孫無垢掙脫開李元愷的手,抱著布偶歡快地在亭子間跳躍起來,像只破繭的彩蝶一樣紛飛。
“你真厲害!懂得好多!連兄長都比不上你!”長孫無垢綻放出的笑顏把李元愷看得眼神痴傻,那嬌美的臉蛋和悅耳的笑聲好像深深印入心裡一樣,叫他難以忘懷。
“咳咳~~”
一陣重重地咳嗽聲傳來,李元愷忙回過神轉頭望去,只見長孫無忌揹著手晃晃悠悠地走來。
“兄長!”長孫無垢歡愉地嬌呼一聲,撲了過去緊緊拽住長孫無忌的胳膊。
長孫無忌饒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若無其事的李元愷,和聲笑道:“觀音婢,你們聊什麼如此開心?”
長孫無垢嬌笑一聲,調皮地嬉笑道:“我才不要告訴你!我要睡覺去了,這樣就能快些見到爹爹!”
說罷,長孫無垢跑出梅亭,還不忘回頭衝著李元愷嬌聲道:“元愷阿兄,別忘記你答應我的喔!”
小姑娘雙手舉著布偶,咯咯一笑轉身往屋宅跑去,兩個小婢女趕緊跟了上去。
李元愷望著那精靈般的人兒,直到背影消失,才戀戀不捨地收回目光,一張臉卻是笑得合不攏嘴。
“咳咳~~咳~~~”
坐在石凳上的長孫無忌連連咳嗽,李元愷瞥了他一眼坐下,鄙夷地道:“再咳小心把肺咳出來!”
長孫無忌頓時惡狠狠地瞪著他,咬牙切齒地低聲道:“你這混蛋倒是一番好手段!自從家父去世,觀音婢一直鬱鬱寡歡,沒想到今日見了你,倒是露出了久違的笑容!李元愷,我還倒真是小瞧你了!”
“嘿嘿~輔機兄謬讚啦!”李元愷洋洋得意地拱拱手。
長孫無忌怒哼一聲,見四下裡無人,雙手撐著石桌湊近道:“快說!你這傢伙究竟答應了觀音婢什麼?我告訴你,有些事......可不能亂來呀!”
李元愷大大地翻了個白眼,撇嘴道:“你想到哪裡去了!難不成我還做那強搶民女做壓寨夫人的山寨王?哼~我只是答應觀音婢,幫她把攝圖的病治好!”
長孫無忌心裡正想說你小子犯起渾來可不就是個悍匪嘛,聽了李元愷後半截話,卻是一下子愣住了,重新坐下嘆了口氣:“這麼說,你都知道了?”
“攝圖?那個西域胡人布偶?我知道了!”李元愷點點頭。
長孫無忌苦笑道:“你不覺得攝圖這個名字很熟悉嗎?”
李元愷怔了怔,長孫無忌輕聲提醒道:“阿史那·攝圖......”
李元愷一下子想起來了,驚訝道:“就是以前的突厥大可汗?草原的雄主,沙缽略可汗?”
“不錯!”長孫無忌輕聲道:“北周大象二年,家父作為和親副使護送千金公主出使突厥,家父一生的輝煌功業也是自那而起!父親在突厥王庭與沙缽略可汗同吃同住一年之久,沙缽略可汗極為欣賞父親,兩人結下深厚友誼!之後,父親在草原縱橫捭闔,聯合處羅、達頭、阿波等可汗行分化之事,大大地削弱了突厥之力,為大隋北疆的經略奠定基礎!家父時常感慨他和沙缽略之間亦敵亦友的關係,說他們是彼此間最欣賞、最熟悉、最親密、也最想殺的人。”
“觀音婢出生後母親去世,那會又正值父親領軍在北方與突厥都藍可汗等強敵周旋,偶爾回家,便喜歡抱著觀音婢講述他和沙缽略之間的故事,久而久之,攝圖便成了觀音婢最熟悉的名字。後來父親託人帶回來那個西域人偶香囊,觀音婢便取名叫做攝圖......”
長孫無忌看著李元愷,輕聲道:“所以,攝圖不僅僅是觀音婢假想的朋友,在她的認知裡,攝圖就是父親的化身,代表父親,陪伴她成長......”
李元愷默默地聽著,長長地嘆了口氣:“原來是這樣!這麼說,攝圖寄託的不只是她對令尊的思念,有攝圖的陪伴,對於她來說,就如同父親在身邊一樣!難怪令尊過世,人偶香囊又失去香味,會讓觀音婢產生如此多的聯想。她這是擔心另一個父親也會離她而去呀!不行~我得想辦法趕緊把人偶修好!”
李元愷頓時有些緊張起來,長孫無垢現在的心思極為敏感脆弱,一定要讓她的精神有可以寄託之處,否則就真的變成癔症了。
長孫無忌淡淡一笑,悠悠地開口道:“不過你那套入佛門修行,超脫生死的說辭也挺有效用!家母崇佛,觀音婢自幼就喜歡獨自在母親長居的念堂玩耍,耳濡目染之下,對於佛門那一套度厄脫苦之說有所瞭解,也較為容易接受。西天極樂......李元愷,沒想到你這廝對於佛學也會有所涉獵,真不愧是大隋國師的得意弟子!真是叫我刮目相看呀~~”
李元愷剛想得意一笑,卻猛然間愣住,訥訥地問道:“你聽見我們說的話了?”
長孫無忌冷哼一聲,目光不善地盯著他,冷笑道:“你說呢?”
李元愷立馬覺得尷尬無比,訕訕一笑,撓撓頭一臉試探地小心問道:“你還看見什麼了?”
長孫無忌不說話了,只是一雙細眯小眼裡寒芒閃閃。
李元愷心頭一陣泛涼,呼哧一下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就從梅亭逃開,只是匆匆拋下一句:“我去為觀音婢尋找可以修補人偶的匠人......”
長孫無忌衝到亭子邊,握緊欄杆大聲怒吼:“李元愷!要是你再敢對我妹妹動手動腳!我...我就和你拼了!~”
李元愷沒回頭,遠遠地揮揮手,逃走的腳步越發快了,嗖嗖兩下就消失在花園小徑,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