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李忠父子(一)(1 / 1)
李元愷從長孫府離開的時候已到了宵禁之時,架設在城中各座望樓之上的大鼓已連續敲響八百通,夜幕降臨,城門落鎖。
李元愷騎馬慢悠悠地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剔著牙神情悠閒,心情很是不錯,還哼著小調。
雖然被長孫胖子撞破了自己和無垢妹妹之間的一些稍顯親密的小舉動,讓他覺得心裡很虛恨不得撒丫子逃走,但轉念一想,沒準你長孫胖子今後還真成了咱的大舅子,怕你作甚?
李元愷心一橫索性轉頭回去,好歹在長孫府賴一頓晚飯吃飽肚子再說,長孫胖子氣歸氣,但不至於說好的晚飯也不管,就算長孫胖子氣昏了頭想動手,咱從容撤退不就行了。
好在長孫胖子雖然對咱橫眉豎眼,但在吃食上也沒虧待咱,府上辦白事吃的清素了些,不過長孫家的廚子手藝不錯,李元愷吃得很是盡興,只可惜無垢妹妹睡得香甜,一直未醒,沒有一起用飯。
本來李元愷想以探視的名義親自去閨房中表示關心,卻被長孫胖子嚴詞拒絕了,帶著三五個面色不善的長孫府護院,手持水火棍把守在內宅前,李元愷也只好一臉訕訕告辭離去。
心裡正腹誹著長孫胖子著實小氣,至於防賊一樣防著自己嘛,李元愷撇嘴冷哼表示不屑。
腦海裡回味著無垢妹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她的悲傷難過,敏感脆弱,精靈可愛,都給自己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李元愷閉著眼睛,嘴角上揚,上半身隨著馬兒邁出蹄子朝前走而輕輕晃動。
長孫無垢給他的感覺,和所有與他接觸過的姑娘都不一樣,他彷彿能體會她的憂傷快樂,隨她的笑而心胸舒暢,隨她的哭泣而心情煩悶。
看到她沉浸在緬懷父親的悲慟中,李元愷真是恨不得寸步不離地守候在她身旁。
“啊~~”李元愷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摩挲著下巴一陣琢磨,暗暗嘀咕:“難道......這就是愛情?”
“桀桀桀~~~”李元愷越琢磨,越發覺得心中像貓爪撓一樣,有種抑制不住的衝動情感湧上心頭,忍不住仰頭髮出一陣駭人的古怪笑聲。
街道一側“咯吱”一聲輕響,一戶人家的大門虛掩一條縫,一個小男孩趴在門縫上好奇地偷看著,想要看看是什麼怪物在大街上狂笑。
心情愉悅的李元愷正要朝那膽大的小男孩扮個鬼臉嚇唬他,只聽大門院裡一陣匆匆腳步聲,小男孩似乎被他母親一把拽起,嘭地一聲將大門緊閉,接著就聽到一串噼啪肉響,小男孩似乎被他母親暴揍了一頓,哭聲悽慘。
隱約間,李元愷聽到婦人教訓小男孩:“小王八蛋你不要命了!這個點還敢在大街上笑的傢伙,不是官差就是江洋大盜,強人匪徒...那都是吃人不吐骨頭渣滓哩......”
李元愷嚥了咽口水,發覺街道兩側還有許多虛掩的門縫,門縫裡都有一雙雙驚恐不安的眼睛盯著自己。
“駕~駕~”李元愷趕緊夾了夾馬腹,驅趕馬兒在街上小跑起來,再不走怕是要被人報官了。
原路從洛北浮橋走過,沿著東市大街往南走,李元愷正皺眉思索著去哪裡找一個能夠修補西域人偶香囊的匠人,走到豐都市東大門處,卻聽到一陣陣叫罵聲傳來。
李元愷循著聲音望去,只見一隊皂服差吏正在圍毆兩名小販,那是洛陽縣府在宵禁之後派出來巡街的,嚴查過了宵禁之時還在街上游蕩的閒散人士,同時嚴格監管敢沿街販賣的商販。
除了縣府巡街差吏,還有各坊胥役,然後便是負責都城巡察和治安的左右候衛,到了左右候衛這一級,足以應對大多數情況下的內城安全。
再往上,就要調動拱衛都城安全的主力部隊左右驍衛了,若是連左右驍衛都驚動了,也就不是一般的治安事件了,已經上升到軍事武備的層級。
這種事李元愷原本是不願多管的,每日都有誤了宵禁時辰,想要偷偷上街回家被巡吏抓到的,若是不服管教,先打一頓再拉到縣府牢房關幾日,罰沒點錢帛也就出來了,若是碰到官宦子弟,表明身份給點好處,巡吏自然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李元愷騎著馬施施然地從東市坊門前走過,正在揍人的巡吏也看到了他,不過這些巡吏都不是傻子,過了宵禁還騎馬一臉悠閒自在地走在大街上,這豈是一般人能擁有的權利?
幾個巡吏指指點點似乎在猶豫著要不要上前攔住詢問一下,李元愷卻一扯韁繩主動拐了過來,因為他剛才不經意瞥眼時,似乎瞧見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四五名巡吏在坊門口圍毆兩名身穿單薄粗麻衫的小販,七八名巡吏在一旁抱著手若無其事的談天說笑,旁邊扔著幾張被扯爛的草蓆,兩個小販一個是頭髮花白的中年人,另一個則是瘦弱不堪的青年人,似乎是一對販賣草蓆的貧寒父子。
這大冬天的,要不是實在討不到生計,誰會跑來賣這玩意兒,恐怕賣一整日都還不夠一頓飯錢。
幾名巡吏見李元愷騎馬走了過來,也停止了說笑一個個圍攏上前,臉上帶著戒備神情。
“住手!”
李元愷見那兩個小販被打得很慘,滿臉血汙蜷縮在地上,皺眉喝了一句。
巡吏們相互看了看,全部圍了上來,一名領頭的打量一眼,拱手笑道:“敢問少郎君是?”
李元愷懶得同他多話,掏出腰牌扔了過去,領頭巡吏趕緊接住,定睛一看大驚失色,只見青玉金墜腰牌正面刻著:御前,反面刻著:千牛,甲七。
眾巡吏圍攏一看,哪裡還不曉得這塊令牌代表什麼,慌忙單膝跪倒在地,拱手口稱拜見上官!
領頭巡吏一臉驚慌地雙手高捧令牌還給李元愷,李元愷隨手接過塞懷裡,指了指趴在地上的兩個小販,問道:“都起來吧!去給我把人扶起來!”
領頭巡吏愣了下,見李元愷一臉不悅地瞪眼看來,才訕笑著點頭,趕忙招呼人手去把兩個小販扶起帶到面前。
“咦?”等人帶到跟前,李元愷仔細一瞧,頓時大感驚訝,趕緊翻身下馬走到兩個披頭散髮臉鼻靑腫,滿是血汙的人身前,仔細瞅瞅其中那個中年人。
“李忠?忠叔?真的是你?!”李元愷驚訝地喊出聲來,此人不正是武功縣李氏別館的大管家李忠嗎?
李忠被狠揍了一頓,受傷不輕,滿臉痛苦之色,被打得神智都有些恍惚,突然間眼前見到了一張年輕面龐,模樣依稀有些眼熟,愣了好一會,才喃喃低聲道:“你...你是...李元愷?元愷公子?!”
李閥老僕神情怔怔,似乎忘卻了疼痛。
李元愷一把推開兩個差吏,扶著李忠一隻胳膊道:“忠叔還記得我!出了何事,你怎麼會在此處?”
李忠乾裂的嘴唇一哆嗦,掩面失聲痛哭起來,一時間竟然連話都說不出。
一眾巡吏面面相覷,沒想到這位手執宮禁令牌的少郎真的與這兩個小販相識。
李元愷神色不善地冷冷掃了一眼他們,盯著那領頭巡吏寒聲道:“給我說說,他們究竟犯了何事,要被你們這般痛打!”
領頭巡吏一縮脖子,趕緊拱手道:“不敢隱瞞少郎君,這父子倆時常到豐都市裡販賣草蓆草帽等物,每次都要壓著城鼓之聲離開坊市,偏生他們又住在城外南邊,建陽門關得早,他們要從長廈門出城,因此時常誤了宵禁,被我等弟兄抓到已經不下十餘次了!”
領頭巡吏苦笑道:“弟兄們抓他們都抓得厭煩了,這父子倆連個錢子都掏不出來,到了縣府大牢,還要管他們吃住,每次扭送他們過去,縣府牢房曹吏都要將我等數落一通。這父子倆交不起罰沒錢,身子單薄不經打,連板子都不敢上,生怕把人打死,每次都只能關他們幾日又放出來!今日豐都市閉市,我等又在坊門口將他們堵個正著,一時氣不過,才動手打一頓出出氣......”
李忠捂著高高腫起的腮幫子,垂淚嘆息道:“我們自是不願每次東躲西藏逃出城,奈何生計無以著落,想著多留片刻,若是能多賣出一張席子,也就能多有一頓飯錢,否則就要去刨野菜挖蕨根吃......”
旁邊二十來歲,瘦骨嶙峋樣貌有些像李忠的年輕人也是低著頭默默抹眼淚。
李元愷臉色稍霽,看來這些巡吏說的也是實話,是李忠父子觸犯宵禁在先。
從馬袋裡掏出一貫錢遞給巡吏頭頭,沉聲道:“我的宅子在安業坊,他們是我府上的,人我帶走了,這點錢拿著,請弟兄們喝口熱茶!大夥都是討生計的,也不容易,今後莫要太過為難人!”
巡吏頭頭一臉不好意思但手很勤快地接過,點頭哈腰笑道:“多謝少郎君賞賜!少郎君的話小的們記住了!少郎君帶人回府,最好莫要在建陽門大街上逗留,走東市大街到嘉善坊,然後往西邊走就可以回到安業坊了。建陽門大街有左右候衛的巡察衛士,不小心碰上了,少不了一番應付!”
一貫錢分到各人手裡,每個巡吏能分到七八十文,對於他們也不算少了,巡吏頭頭自然很樂意為李元愷指點一條麻煩少些的回府之路。
李元愷略一頷首,道了聲多謝,帶著李忠父子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