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玄感之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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雒濱(bin)坊緊靠會通苑,位於東都城西邊。

會通苑又叫西苑,乃是洛陽最大的一處皇家宮苑,

因為面積實在太大,大部分地方都還是原始山林,只是壘砌夯土牆與城區相隔。

宮苑內谷水、洛水相會於此,有大片的茂密森林和溪水溼地,棲息著無數的野生動物和放養於此的珍禽猛獸,每年天子都要在此舉行春獵秋狩,或是聲勢浩大的騎射演武。

宮苑內有軍營駐地,一是看守皇家園林,二是拱衛北邊的皇城和紫微宮。

若是藝高膽大者,翻越宮苑圍牆,躲過駐軍巡察,又不會葬身於猛獸口中,從這裡往西就能離開東都。

就在李元愷等人入宮的同時,雒濱坊西南角一條僻靜巷道中,緩緩駛來一輛牛車。

牛車簡陋不起眼,和普通百姓驅趕著載人拉貨的沒有區別,東都城裡每日有數萬輛這種牛車行駛在各條街道上。

駕車的是一位戴著斗笠,穿著一身灰色武士窄袖袍的人,身材高挑,若是仔細看就會發覺,這是一位著男裝的女子。

她雙手扯動韁索,駕駛牛車停到了一座普通民宅後門,手掌一撐輕盈落地,長袍下襬飄動間露出一雙有些惹眼的紅鞋子。

她拿起擱在車板上的一把青色長劍,轉頭瞧瞧巷道左右,確定附近沒有可疑之人後,才輕輕敲了敲車窗沿。

布簾子掀開,一位身披黑色斗篷,裹得嚴嚴實實的男子走下馬車,看看四周,低沉的聲音透出一股威嚴感:“沒有驚動府裡那隻十三年蟬吧?”

斗笠持劍女子輕笑:“放心,有人盯著他呢!”

男子點點頭,剛準備跨入虛掩門縫的後門,又低下頭看了一眼,女子忙把腳往後縮了縮,有些心虛地嘟嘟嘴。

“不准你穿紅衣裙,你倒是給我穿了雙紅鞋子,故意氣我是不是?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要有任何顯眼特殊的地方,以免哪日被人認出都不知!”

男子略帶責備地輕聲道,語氣卻沒有太嚴厲,又透出一絲無奈,好像在教訓女兒或是小妹一樣。

女子有些委屈地小聲道:“我又沒拿拂塵,連劍穗都取掉了,你還要我怎樣?我本就喜歡紅色,身上沒點紅的東西,就渾身不自在!”

“哎~”男子瞪了她一眼,無奈地搖頭嘆了口氣,推開後院門走了進去。

女子在他背後一臉得意地扮了個鬼臉,左右看看,趕緊跟了進去,輕輕將院門閉上。

小院裡搭建了許多棚子,棚子下的竹架子上晾曬著裝在篾筐裡的草藥,整個小院都充斥著一股草藥味,不知道的肯定以為這裡是一家藥鋪堆放貨物的地方。

院子地上沒有壓磚,是厚厚的泥土,牆腳一塊的土像是剛剛挖開又填上。

斗笠女子眼尖,一下子看見牆腳那塊翻新的土裡隱約露出點什麼,有些驚訝地喚了聲:“兄長!你快看!”

走在前面的男子止步往牆腳望去,“咦”了一聲,趕緊走到跟前俯身仔細看看,牆腳泥土裡露出半截人手!

“哼~”

男子吃驚的同時有些惱怒地重重哼了聲,繞過一段土牆隔斷,徑直往一間大屋走去。

有些用力地哐一聲推開屋門,男子抬腳走了進去,屋裡一張案几旁,正盤腿坐著一名赤裸上身的精壯漢子,長髯如虯,面貌兇狠猙獰,他腹部肚臍偏左有一處刀傷,正在噗噗往外流血。

此人正是從大理寺逃脫的刺客,大鬍子!

大鬍子好像對流血的傷口沒有半點感覺,只顧抱著一罈酒咕咚咕咚往肚子裡灌,聽到推門聲,扭頭衝男子陰狠一笑,那顆灰白色的左眼珠子彷彿溢位寒氣,讓屋裡的溫度又低了不少。

斗笠女子跟著進了屋關好門,看見大鬍子腰腹上的傷口,蹙了下眉頭走到他身旁蹲下,稍微檢查一下便準備幫他包紮止血,嘴裡小聲責備道:“怎麼受傷了也不知道處理一下?你有多少血可以流!”

大鬍子又是嘿嘿獰笑幾聲,灌了幾大口酒,一抹嘴森寒地道:“多流一點血,讓傷口多疼幾分,好讓老子記住今日這一刀的仇!”

大鬍子拿起案几上一把精緻小巧的紅纓飛刀,拇指狠狠在鋒利的刃口上劃了一下,血瞬間流出,大鬍子把指頭放進酒罈子裡攪了攪,刺痛讓他的神情愈發獰惡。

抱起酒罈一仰脖子灌下大半,暢快地舒了口氣:“嗬~~可惜是自己的血,沒有別人的血好喝啊~~”

男子掀開蓬帽,露出一張稜角分明頗為威嚴的中年男子臉龐,頜下一縷漂亮的飄飄黑鬚,一雙鷹目目光如電。

這張臉在大隋可謂是聞名遐邇,因為他竟有七八分酷似當年的大權臣楊素!

此人,正是當朝尚書右僕射,楚國公楊玄感!

楊玄感坐到一旁,目光沉沉地看著女子在為大鬍子包紮傷口。

“院裡的屍體,是怎麼回事?”楊玄感語氣略帶不滿。

大鬍子咧嘴一笑:“回來的時候,恰好被那個傢伙在門口撞見,算他倒黴!放心,只是個大同市裡的力夫!”

楊玄感沉著臉不語,緊緊盯著案几上那把小飛刀。

“動靜鬧大了,你肯定知道了吧?怎麼,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嗎?”大鬍子一臉玩味。

楊玄感淡淡地道:“有何奇怪的,你撞在李元愷手裡,能活著逃回來已經算不錯了!”

大鬍子臉上橫肉抖了抖,狠狠怒瞪了一眼楊玄感,嘭地一拳頭砸在案几上,強橫的勁力震得案几一角出現蛛網般的裂紋。

“此刀之仇,來日我張仲堅一定百倍奉還!”

楊玄感淡淡一笑沒有說話,女子替大鬍子上好傷藥再包紮好,嗔怪似地瞪了他一眼嘀咕道:“早就跟你說過,這裡是洛陽,藏龍臥虎之地,可不是你在海邊當海寇扯大旗稱王稱霸的時候!”

張仲堅不服氣地哼道:“當海寇怎麼了?老子縱橫淮南江表二十一郡,官府綠林哪方道上的不知道爺爺名號?就算洛陽是他楊家皇帝的老窩,老子也照樣橫著走!”

女子嬌笑一聲,毫不客氣地嘲諷道:“你是橫著走啊!這才頭一次出手,就弄得落荒而逃,肚皮上還捱了一刀!早知如此,還不如我親自去!”

“李元愷?就是那個遼東神將?聽說小小年紀就有一身睥睨天下的武藝,改日姐姐我定要親自會會他!”

女子眼眸透出精芒,清靈的笑聲中隱藏著森森殺意!

張仲堅趕忙為自己辯解道:“那小子也就仗著一身驚人怪力,其他方面稀鬆平常!用不著你出手,下次我帶上劍,定要斬下他的頭顱!”

見二人還要繼續爭論由誰去殺李元愷,楊玄感不悅地冷哼一聲:“都給我住嘴!今後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再去招惹李元愷!”

女子見楊玄感發怒,撇撇嘴沒有說話,張仲堅略有不屑地冷笑一聲,卻也沒有反駁。

楊玄感語氣稍緩:“今日刺殺韋雲起失敗,已經引起了楊廣警覺,眼下上元臨近,百戲大宴在即,依楊廣的性子,他是不會在此時大肆聲張全城搜捕,但他一定會命人提高警惕,暗中加緊查探,等上元過後,再出動兵馬大搜全城!所以,這個時候我們的一切行動都要小心,紅拂,回去後,將白楊兵的人手全部撤出城外,城內的一切探子,全都偃旗息鼓!”

女子應了一聲,又問道:“可是那些討厭的蟬蟲怎麼辦?他們可是盯得很緊!我們退一步,他們未必會跟著退!”

楊玄感一副智珠在握的神情淡笑道:“無妨!我為楊廣準備了一份大禮,很快,他就顧不得繼續揪住我不放了!”

女子一臉疑惑:“可你剛剛還說,這個時候我們不能再動了?”

楊玄感輕笑一聲:“我們動不得,不代表別人也動不得!楊廣不是要追查刺駕案的主謀嗎?我送他一個!呵呵,鳴蟬的人還是有點本事的,再不扔出點肉來,恐怕就要查到我頭上了!”

女子點點頭,若有所思:“你是說...姓王的那個傢伙?”

楊玄感不置可否,陰冷地低聲道:“就讓他帶著他的白衣僧兵,為我們辦這最後一件事吧!陳霸先和王僧辯的孫子,楊諒叛軍中的逆臣,南朝餘孽,他簡直就是刺駕案最完美的主謀!有了他,想必楊廣對我的戒心會消除一大截吧!”

“可是那楊神工怎麼辦?他還留在姓王的身邊繼續改進手弩!”女子心思很細,不容得計劃裡有任何失誤。

楊玄感沉吟了一會,皺眉道:“此人倒是個人才!只是他是楊益的兒子,一旦他落入鳴蟬手中,豈不是給了楊廣找我麻煩的藉口?罷了,這個險我不能冒,此人也不能再留!”

張仲堅喝完整一罈酒,絲毫沒有醉意,反而愈發清醒,盯著楊玄感道:“韋雲起呢?要不要再動手除掉他?”

楊玄感搖頭道:“韋雲起無足輕重,楊廣應該不會再讓他查下去。關鍵還是暗地裡的鳴蟬難對付,楊廣一定會讓鳴蟬順著楊益這條線往下查,所以我們的時間不多了。等上元那日,白衣僧兵把事情做完,我們就要把肉丟擲來,轉移鳴蟬的注意力!”

女子輕笑道:“大理寺的刺客還沒捉住,等上元節白衣僧兵的事情一出,楊廣還不得活活氣死!咯咯~~真想看看皇帝生氣的樣子!一定非常好玩!”

楊玄感眼裡流露報復般的痛快之感:“楊廣逼死我父,欺我楊門無人,從我父身死那日,我就立誓要他好看!”

張仲堅嘿嘿笑了兩聲:“你姓楊,皇帝老子也姓楊,不都是你們弘農老楊家的嗎?”

楊玄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低喝道:“我華陰楊氏乃正統漢家高門,豈是他普六茹家能相提並論的?”

女子見張仲堅又口無遮攔,風情萬種地瞪了他一眼,嬌笑道:“反正計劃已定,咱們等著看好戲就行!我現在最感興趣的是,什麼時候能和李元愷交交手!那小子的名頭挺大的,都說他是洛陽城最頂尖的強者之一,我倒想領教領教!”

張仲堅摸摸腹部傷口,陰狠地低笑道:“那你可要下手輕一點,把那小子的命留給我!”

楊玄感看了他二人一眼,淡淡地道:“等風頭過去,你們要尋李元愷麻煩,只要不暴露身份,我不會多管!不過,或許有一個訊息你們還不知道,雪女曾經刺殺過李元愷,失敗了,只是在李元愷脖子上留下一刀,她自己內腑受傷不輕!”

女子和張仲堅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裡看到驚訝,女子俏臉笑容愈盛:“竟然連那女人都不是對手!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張仲堅兩條如黑蟲匍匐的眉毛卻是皺了起來,謹慎道:“若是雪女刺殺都沒有宰掉那小子,紅拂,估計你也不會是他對手!”

女子白了他一眼,笑吟吟地輕撫著寶劍:“那可不一定!試試不就知道了!”

楊玄感淡淡地道:“雪女是武川盟的人,前番她刺殺李元愷失敗,據我得到的訊息來看,她不會就此罷休,一定還會來洛陽!就算要殺李元愷,不妨等到那時候再看!”

女子似乎聽出些什麼,明眸一閃有些不悅地道:“你想把雪女也收歸門下?和武川盟搶人?你在懷疑我兄妹二人的能力?”

張仲堅也沉下臉來,緊盯著楊玄感。

楊玄感微微一笑道:“我楊氏也是武川盟的成員之一,無所謂搶不搶!武川盟太腐朽了,也太墮落了,為了各家的私利勉強糾合在一起,成不了大事!雪女刺殺李元愷完全是出於私怨,這件事上任何人都命令不了她!若是我們能助她殺掉李元愷,或許又能多一強援!況且想要拉攏雪女的也不止我一個,人家瞧不瞧得上我這處小廟還難說!白楊兵乃是楊氏最重要的私兵,交給你們統領,本身就代表著我對你們的絕對信任!就算雪女投於我門下,也取代不了你二人的地位!”

楊玄感一番話倒是頗為真誠,女子和張仲堅臉色好看了不少。

楊玄感起身撣了撣衣袍,淡淡地道:“我最後要告誡你們一點。東都城裡有四人你們千萬不能小覷,鳴蟬首領司馬德戡,齊王幕僚安伽陀,唐國公李淵,還有就是李元愷!”

“極少有人知道司馬德戡是鳴蟬首領,皇帝爪牙,此人的武藝不在你們之下,更兼心狠手辣心機深沉,一旦被他盯上,可不好對付!”

“安伽陀如今是楊廣身邊親信方士,此人心思極深,觀星卜卦的本事不弱於章仇太翼,暫時還不知道是敵是友。”

“唐國公李淵,此人最是難看懂。先父在世時,曾對我說過,李淵有潛龍之象!李閥也是武川盟成員,傳聞中李閥也有一股潛藏暗中的勢力,甚至比鳴蟬藏得更深!你們接下來的任務,其中之一就是儘快查明李閥暗中還有什麼手段!”

“至於李元愷,這小子崛起太快,並且行事異於常人,他既是章仇太翼的徒弟,就不能等閒視之!李元愷現在正得楊廣寵信,未來必定還會受重用!他的武藝你們也領教過了,若是要動此人,一定要爭取一擊必中,決不可讓他再有活命的希望!”

楊玄感帶上蓬帽拉開屋門,又回頭看了眼張仲堅:“你在此好好養傷,今晚我會派一名大夫過來。明日一早,紅拂會帶你出城,等風聲過了,你再回來!”

“對了,把你的鬍子刮掉!現在全城的巡吏、衛士、暗哨都在找一個大鬍子,若是你這樣出門,神仙來了也保不住你!”

張仲堅一瞪眼睛還想說什麼,女子笑嘻嘻地推了他一下,兩根手指似剪刀在下巴上比了比,嬌笑道:“早就看你的大鬍子不順眼了!刮掉乾淨!”

說罷不等他反駁,就咯咯笑著拉上房門,緊追楊玄感而去。

張仲堅摸了摸自己的大鬍子,心疼不已,面上青一陣白一陣,狠狠一砸拳頭咬牙低吼:“李元愷!這筆賬不討回來,爺爺就不叫虯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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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門牛車旁,楊玄感沒有急著坐進車廂,側頭瞥了一眼女子,忽地輕聲道:“出塵!”

女子愣了下,一臉迷惑地道:“怎麼了?”

楊玄感低聲道:“雖然張仲堅是你的結拜義兄,我看在你的面子上也讓他掌管了一部分白楊兵,但你要知道,白楊兵還是隻能以你為主,我也只會信任你!”

女子蹙眉不高興地哼道:“說白了你還是不信任我帶回來的人!你不信任他,就是不信任我!”

楊玄感輕笑了下,目光復雜地看著她:“你和他怎麼能一樣呢?你是父親的養女,從小是我看著長大,如果你願意,早就改姓楊了。你是我楊氏自己人,而張仲堅,只是個江湖草莽罷了!”

女子蛾眉愈發蹙緊了,低著頭小聲嘀咕道:“我最討厭你那一套以門第視人的規矩~~”

楊玄感灑然一笑,搖頭道:“這天下本就掌控在世家手裡,門第出身,便決定一個人的前途和地位。我看重門第之別,有何不對?”

女子輕哼了聲,沒有繼續辯駁,只是神情中帶著一絲固執。

楊玄感看著她斗笠下嬌美臉蛋上的倔強神態,忽地觸動了他心裡一道隱藏極深的情感,情不自禁地伸手穿過紗簾朝她的臉撫去。

女子不著痕跡地腳步一挪閃身避過,輕盈地躍上牛車,幽幽地抱怨了一句:“囉裡囉嗦廢話一大堆~~走吧......”

楊玄感伸出的手在半空僵了片刻,淡淡一笑縮回手,坐進車廂裡。

“哞~~”

老牛叫喚了一聲,拉著車朝巷道口緩緩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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