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長公主府之行(1 / 1)
二月初二,仲春卯月之初。
立春已過,按照習俗,洛陽百姓在春耕節這一日,都會到土地廟裡祈求今年風調雨順,災消福至。
李元愷恰逢今日休沐,不過他卻沒有辦法陪同家人去土地廟參加祭龍敬天的民俗活動。
前些天樂平公主府送來請帖,長公主近來病體大愈,要在府裡大擺筵席,以示慶賀,今日便是大吉之時。
周白桃和張九娘帶著小琰兒早早出門,隗山和週二平陪同,李忠則留在府裡照管。
李元愷本來打算下午些又去長公主府,午時剛過,李忠便跑來稟告說,廣宗郡公李敏一家的馬車已到了府門口,邀他一同前往公主府。
李元愷匆匆出府迎接,只見李敏揹著手站在府門口,仰頭欣賞那塊侯府匾額。
見李元愷出來,李敏笑呵呵地道:“章仇老先生筆力遒勁,這塊匾寫得蒼勁雄渾,氣勢非凡。待老先生出關,我一定要請他為我也寫一塊,到時候你可得幫襯著美言幾句!”
李元愷笑道:“那世叔可有得等了!”
寒暄了兩句,李元愷伸手一邀道:“世叔且隨侄兒進府坐坐!”
李敏擺手道:“改日再到你府上做客,今日我就是專程來叫你一起去長公主府的,你嬸嬸和洪兒都還在車上等候。”
李元愷轉頭朝府門臺階下望去,只見路邊停靠一輛馬車,車窗簾子被掀開,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正好奇地往這邊張望。
李元愷一見那小傢伙就喜歡上了,笑吟吟地朝他揮揮手,小男孩一雙漆黑靈動的眼睛看著他,咧嘴笑了起來。
遲疑了下,李元愷道:“現在就去,會不會太早了些?小侄畢竟是客人,這個時辰,恐怕公主府裡還沒什麼客人吧?”
李敏看了他一眼,奇怪地道:“你不知道嗎?”
李元愷茫然道:“知道什麼?”
李敏道:“今日聚會,可不單單是為了慶賀長公主病癒,更是一場小型的朝會!你知道今日都有哪些人會到場?”
李元愷搖搖頭,請帖上可沒寫那麼詳細。
李敏輕聲道:“楊雄、裴矩、長孫熾、蕭瑀、來護兒、周羅睺、屈突通、李子雄、元仁惠、王仁恭、於仲文、薛世雄、段文振、趙才、衛玄、魚俱羅......”
頓了下,李敏輕笑道:“怎麼樣,聽出些什麼沒有?”
李元愷稍一琢磨,驚訝道:“這群賓客,大多數都是十六衛府的大將軍呀?”
李敏頷首道:“不錯!今日宴請的賓客,幾乎全都是十六衛府的大將軍和將軍之流,其他的,也都是朝廷掌管軍務的幾大重臣,總之,全都是和大隋兵事相關!戶部尚書長孫熾和主持兵部工作的侍郎蕭瑀,大隋的兵馬調動更是離不開他們!”
李元愷吃了一驚,趕忙低聲道:“這莫非是刻意為之?聚攏了大隋大半數的統帥和帶兵大將,即便是長公主相邀,陛下那裡,怕是也不好交代吧?”
李敏看著他笑而不語,李元愷怔了怔,恍然道:“難道,這本就是陛下授意的?對啊,只有陛下授意,長公主才會如此行事!這麼多名帥猛將只有聚在長公主府裡,才不會惹人生疑!”
李敏點點頭,有些謹慎地低語道:“其中內情,我倒是知道一點。似乎是陛下聽信了方士安伽陀的話,對高麗國起了動武的心思。這次暗中授意長公主舉辦宴會,就是為了提前探探朝臣們的口風,也將陛下有意徵遼東的訊息向大夥通通氣!畢竟,陛下要行兵戈之舉,統兵之將還不是從這些人裡面挑選,總得先聽聽大將軍們的意見!”
李元愷心中微凜,雙拳猛地攥緊,楊廣徵伐遼東的計劃,終究還是提上了日程!
李元愷點點頭,想了想又撓頭道:“如此重要的聚會,在座的都是公卿朱紫,國公大將軍之流,小侄一個小小的千牛備身,縣侯爵位的人,怕是不適合前往吧?”
李敏笑道:“無妨,這是長公主特意安排的,名單報上去的時候,陛下也默許了。”
李敏湊近嘀咕道:“陛下要舉兵徵遼東,十有八九會用到你!長公主的意思,是讓你趁著今日機會和諸多將帥見見面,熟悉熟悉,到時候不管你在哪位統兵大將軍手下做事,都好說話,行事也方便些!”
李元愷心中頗為感動,拱手輕聲道:“長公主照拂之情,元愷真不知道該如何報答!”
李敏呵呵笑道:“別急,今後長公主自然有倚重你的地方,到時候你小子別推辭拒絕就行!要是你心裡實在過意不去,就好好教洪兒幾招,讓他跟著你練武!哈哈~”
李元愷也笑了,“此事簡單!剛才車上的就是洪弟吧?長得敦實可愛,著實討人喜歡。若是世叔放心的話,今後碰到我休沐之時,就將洪弟送來我府上,我親自為他築練根基!”
李敏驚喜道:“那可太好了!我有何不放心的!那就這麼說定了,今後碰到你休沐,我就差人將洪兒送來!你儘管調教,任打任罵,只要他能學到你的三成本事,我就是做夢都會笑醒!”
李元愷也笑了起來,自從端門血戰後,李敏就對他的武藝佩服得五體投地,趁著今日機會,不妨就把讓李洪跟隨他練武的事情定下來,也算是對楊麗華和李敏一家的一點回報。
“對了世叔,宇文述難道不列席嗎?”李元愷裝作不在意地問道。
李敏笑道:“哪能少得了宇文家!不過宇文述稱病在家歇息,派了他的兩個兒子,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代表他參加聚會!”
“是嗎?”李元愷眨眨眼,咧嘴一笑,“那好,請世叔稍待,我回去換身衣衫就與世叔一同前往!”
李敏又叮囑道:“別忘了將你的黑戟帶上!”
李元愷疑惑道:“這又是為何?”
李敏一臉興奮地笑道:“你忘了,來護兒、魚俱羅、周羅睺等老一輩的名將都會出席,還有中青年裡的代表麥鐵杖,加上你這位後起之秀,真可謂是猛將雲集!如此多強者高手群英薈萃,豈會沒有一番龍爭虎鬥!你的刀法脫胎於神刀將張須陀,那幾位大將軍對張須陀熟悉得很,大家真正感興趣的是章仇老先生傳授你的戟法!嘿嘿~我猜,到時候肯定有人想試試你這位國師高徒的本事!”
李元愷撓撓頭,無奈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聽世叔的。世叔稍待,小侄去去就來!”
李敏回到馬車上等候,李元愷急匆匆回後宅,讓婉娘和瑾娘為他換了身嶄新錦袍,戴上比較正式的鶡冠,挎上斂鋒刀,用布將兩截長戟包好,又馬不停蹄地往楊神工居住的東跨院趕去。
小院中,楊神工正在專心打磨一副新造弩機,李元愷開門見山地沉聲道:“機會來了!快去把你準備好的東西拿給我,刺殺宇文智及,就在今日!”
楊神工似乎沒有過多反應,平靜地點點頭,轉身進屋裡取出一個小包袱。
包袱裡有一套合身黑衣,還有一張不知是何材質製作的面具,十分纖薄柔軟,李元愷戴上後相貌幾乎和張仲堅一模一樣,只是沒有原來醒目的大鬍子。
“和上次你試戴的時候一樣,稍微沾水敷面,便能與你的臉貼合一致!還有,記得戴上這塊面巾。”
楊神工解開包袱語速飛快地囑咐一番,李元愷看了眼,笑道:“演戲演到位,真假莫辨,你想的很周到!”
楊神工淡淡一笑:“你準備在哪裡動手?何時?”
李元愷道:“今日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都會到長公主府赴宴,我也要去,但是不知他們何時會到!進了公主府,高手眾多,我若是不在場,嫌疑太大,所以我準備在他們進府前動手!你可以趕到公主府外找個地方躲藏好,親自督戰!”
楊神工麵皮微顫,老實說今日並不算一個太好的機會,特別是在公主府門口殺人,也只有李元愷藝高人膽大才有把握。
楊神工深深嘆了口氣,長揖一禮:“侯爺若是見事不可為,不必勉強,犯不著為了在下身處險境!”
李元愷笑道:“我李元愷許諾的事,決不食言!你放心,只要讓我脫離大眾視線,我就有把握今日將宇文智及的命留下!宇文化及也在,不過他的命我送給了另外一人,若有機會,我倒不介意先廢了他!”
說罷,李元愷不再耽誤,拿著東西匆匆離去。
楊神工在院裡默默坐了一會,進到屋中,拿著他準備好的另一套隱藏身份的行頭出府而去。
李元愷騎馬走在李敏一家的馬車旁,身後跟著李敏府上的護衛隨從。
包袱放在馬背上的褡褳袋中,倒也不怕被人發現,作為公主府的貴客,更不會有人敢翻他的行囊。
車窗簾子掀開,李洪小腦袋伸了出來,瞅著李元愷好奇地道:“你就是爹爹為我找的武師嗎?聽說你很厲害?”
坐在車廂裡的宇文娥英咯咯直笑,李敏拍了下兒子的屁股笑道:“洪兒,不許無禮,這位是你元愷阿兄!”
李洪倒也乖巧,趴在車窗上似模似樣地作揖道:“小弟見過兄長!”
李元愷伸手在他腦袋上撫了撫,笑眯眯地道:“洪弟真乖!”
李洪漆黑的眼睛眨眨,指著跟在後面的幾個護衛問道:“我學了你的武藝,等我長大能打得過他們嗎?”
李元愷哈哈一笑:“當然可以!不用等你長大,你現在五歲,跟我學五年,等你到十歲的時候,他們統統不是你的對手!”
“真的嗎?”李洪小臉滿是驚喜,扭頭朝爹爹望去。
李敏笑呵呵地點頭以示肯定,李洪拍著巴掌雀躍道:“喔~太好了!將來我也要當大將軍!”
李洪趴在車窗興致勃勃地問了李元愷一個又一個稀奇古怪的問題,小傢伙對這位初次見面的兄長很是好奇。
李元愷見他滿眼羨慕眼巴巴地望著自己騎在高頭大馬上,拍了拍馬鞍子笑道:“洪弟,可願與我同乘一騎?”
李洪很想一口答應下來,但還是忍住了,乖巧地扭頭朝母親望去。
宇文娥英猶豫了下,見丈夫李敏微微頷首,便柔聲笑道:“去吧,小心些!”
李元愷探過身子雙手一抱,就把李洪從車窗抱出,放到自己身前的鞍子上坐好,小傢伙興奮地歡呼起來。
望著李洪十分願意和李元愷親近,李敏和宇文娥英也是相視而笑。
到達長公主府的時候,站在府門外迎接賓客的是月姑姑。
楊雄和裴矩聯袂而來,先李元愷一行一步,進入公主府的時候,李元愷瞧得很清楚,老王爺和裴侍郎見到是月姑姑站在府門口迎接,趕緊加快幾分步伐,朝月姑姑先行禮。
月姑姑微笑著和他們簡單敘談了兩句,就邀請他們入府。
李元愷驚訝不已,先有竇威竇抗和李淵元敏,後有楊雄裴矩,每一位都是當朝重臣,關隴門閥的家主,這些大佬無一例外,在面對月姑姑的時候,全都表現的很恭敬!
就算月姑姑是長公主身邊的人,也擔不起一眾大佬如此禮敬呀?
恐怕就是楊廣在場,這些大佬也就是這個態度了。
李敏攙扶著宇文娥英下了馬車,夫妻倆倒是對此見怪不怪。
李元愷牽著李洪的手走上臺階,李洪恭恭敬敬地朝月姑姑揖禮,稚嫩的嗓音大聲道:“洪兒向月姥姥問安!”
“洪兒乖!”月姑姑笑容滿面地摸摸他的頭,又對行禮的李元愷頷首致意。
李敏夫婦也向她問好,月姑姑對李敏笑道:“長公主讓你不必去見他,與我在此一起恭候諸位賓朋!”
李敏點點頭,只要他在的時候,長公主府的對外交際一向由他負責。
“娥英帶著洪兒和李少郎去拜見殿下吧!”月姑姑輕笑道。
回到長公主府,李洪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樣熟悉,掙脫開母親的手就往內宅跑去。
李元愷跟在宇文娥英身後,稍微落後兩步。
府外又有賓客到了,李元愷回頭一看,是戶部尚書長孫熾和兵部侍郎蕭瑀。
毫無意外,兩位大臣依然先向月姑姑拱手行禮,對李敏都不過是微微頷首。
更讓李元愷感到驚奇的是,身為皇后親弟弟,蕭瑀在面對月姑姑的時候,臉上的笑容竟然無比謙卑!
“李少郎在看什麼?”宇文娥英回頭見李元愷站在原地不動,眉頭緊皺一臉疑惑的樣子,也停下腳步笑著問道。
李元愷忙朝她歉然地笑了笑,猶豫了下,低聲問道:“敢問嬸嬸,月姑姑究竟是何身份?為何晚輩看幾乎所有大臣都對她很恭敬的樣子?”
宇文娥英有些驚訝地道:“你不知道月姑是誰嗎?”
李元愷苦笑道:“小侄不知!從未有人與我提過!”
宇文娥英輕笑道:“此事要怪母親,你與月姑相識多年,怎麼忘了把她老人家的真實身份告訴你!”
李元愷怔了怔,連忙道:“若是事關隱秘,嬸嬸還是莫要告訴小侄為好!”
宇文娥英笑道:“無妨,這件事是個公開的隱秘,關隴世家幾乎人人皆知,稍微在朝廷上一打聽就有不少人知道!只是,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不再提這些陳年往事而已!”
宇文娥英遠遠地望著站在府門口的月姑姑,有些感慨地輕聲道:“若是你知道月姑姑的姓名,也就不會奇怪,為何她能有如此高的威望!對於整個關隴門閥來說,她都是恩人啊!”
“月姑姑的真名,叫做朱滿月......”
李元愷眨眼嘀咕了一遍,似乎覺得這個名字在哪裡聽到過。
宇文娥英輕嘆道:“她還有一個封號,大周帝太后!靜帝朝時,母親被尊封為皇太后,月姑姑作為靜帝生母,尊封為帝太后!當時靜帝年幼,母親和月姑姑同掌社稷,垂簾聽政,二後當國!她曾經也是天下間最尊貴的人之一!”
李元愷震驚了半晌,喃喃道:“帝太后?周靜帝宇文闡的生母?朝史不是記載,帝太后早在大隋立國之初就出家為尼,沒兩年就去世了嗎?”
宇文娥英笑道:“女尼朱滿月的確早已去世,不過月姑姑卻活了下來。當年靜帝禪位病逝以後,月姑姑的確想一死了之,但母親一番苦苦哀求,終於打消了她輕生的念頭。月姑姑身份特殊,先帝雖然答應母親不傷害月姑姑的性命,但終究不能讓一位活著的大周帝太后走出宮!”
李元愷恍然,原來還有這一段宮闈秘辛在裡面。
“那關隴世家和月姑姑之間又是怎麼回事?”
宇文娥英耐心解釋道:“當年母親乃是周宣帝宇文贇的嫡皇后,宣帝荒唐,後來竟然一下子冊封了五位皇后。母親受封為天元大皇后,月姑姑為天大皇后,母親和月姑姑十分投緣,結下姐妹之誼,關係十分要好。
宣帝殘暴不仁,暴戾荒淫,刻薄多疑,經常找藉口誅殺朝臣滿門,大興牢獄惡事,搞得朝野惶惶不安。月姑姑性情寬厚仁和,她和母親經常為朝臣們與宣帝周旋,救過不少關隴系大臣的性命!那些大臣,可都是如今朝堂上的這些公卿的父輩!月姑姑因為誕下皇子,更受宣帝寵愛些,因此她在宣帝面前甚至比母親更能說得上話!幾乎全數的關隴世家,都受過月姑姑的恩惠!若是沒有她的勸導和阻攔,宣帝的屠刀之下,不知道還要死多少關隴世家子弟!”
李元愷望著安靜侍立在公主府門處的月姑姑,她的眼角佈滿細密的皺紋,臉上永遠掛著柔和的微笑。
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在三十年前,代周立隋的風雲之際,也曾受到萬世矚目!
宇文娥英輕聲唸叨著:“月姑姑只有宇文闡一個兒子,宇文闡早夭後,月姑姑就把心繫在了靜訓身上。她常跟母親說,等看到靜訓出嫁以後,她就重歸佛前,青燈黃卷了此一生。月姑姑的年歲要長母親許多,已過了花甲之齡,還能有這般好的體態和精神,殊為不易!只希望她老人家能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李元愷點點頭,如此奇女子,當得起天下人的敬重。
解開了心中疑惑,李元愷繼續跟著宇文娥英前去拜見長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