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克明訊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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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之後,洛陽全城搜捕張仲堅的動靜漸漸小了,幾乎翻遍了城裡每一寸土地,卻連點蛛絲馬跡都沒有發現。

目前頂著大隋頭號通緝犯的張仲堅,彷彿人間蒸發一樣消失無蹤。

李元愷對此毫不意外,以張仲堅的身手,再加上背後支援的龐大勢力,如果他會輕易落網的話,那才叫人奇怪。

李元愷也沒有指望左右候衛能抓住張仲堅,只要能給張大鬍子和他背後的人找點麻煩,警告他們消停一段時間,也就足夠了。

宇文智及半死不活地躺在府裡,全憑太醫署拼盡全力撈回了一條命,以他的傷勢,沒個兩三年,怕是難以痊癒。

宇文化及也老實了許多,聽說自從公主府那晚回去以後,至今沒有邁出過府門一步。

此時,洛陽城和紫微宮裡的焦點,已經不在悚人聽聞的公主府刺殺案和宇文兄弟的死活之上,而是被另外一件事所替代。

大隋皇帝楊廣,即將展開第二次下江都南巡的活動。

時間就定在下月中旬之前,龍舟和數艘龐大的樓船已經停靠在了偃師渠上,準備調集縴夫將其順著御用漕河拉入紫微宮陶光園內。

如今朝廷所有部門都在圍繞下江都這個重大事項在運轉,洛陽城的百姓茶餘飯後談論的話題也大多與此有關。

皇帝陛下這次下江都的目的,船隊多大規模,要帶上哪些臣子嬪妃和王孫公主,又會在民間徵調哪些隨行人員。

紫微宮裡的一切舉動,都能引起來自民間的巨大關注和興趣。

與此同時,有關征伐遼東攻打高麗的風聲,也漸漸傳了出來,同樣在民間引起巨大轟動。

一時間,洛陽城乃至整個河南郡,圍繞打與不打的話題爭論不休,各有各的支持者,各有各的理由。

天下輿情看河南,河南輿情看洛陽。

伐遼一事成了洛陽城僅次於下江都的第二大話題,洛陽城的百姓為此產生了許多爭論點。

伐遼利弊問題,軍隊規模和統兵將帥的人選,出兵路線問題,甚至還有平定高麗全境後如何治理的問題......

唯一沒有出現在百姓議論話題裡的,是伐遼的成敗問題。

能否戰勝高麗這個問題,好像自動被百姓們遮蔽了,這是一個從未出現在大隋百姓頭腦裡的知識盲點。

對此,朝廷上下和百姓們保持高度的一致。

李元愷被許敬宗拉著到富春酒樓品嚐秋白露的時候,就聽到整間酒樓裡談論著下江都和伐遼兩大話題。

下江都之事李元愷不太關心,因為他已經獲悉,自己被楊廣欽點在隨行官員行列,將會和宇文成都搭檔,成為楊廣此行的兩大御前保鏢,貼身護衛天子周全。

李元愷關心的是伐遼一事。

至今,朝廷對此未作表態,李元愷知道,楊廣還在猶豫當中。

就如之前長公主所說的那樣,楊廣還在等高麗王最後的態度。

今年末,如果高麗王奉詔入朝,那麼大隋和高麗依然是友好的藩屬鄰邦。

如果高麗王依然藉故推辭,那麼或許會觸怒楊廣,讓他下定決心攻伐遼東,收拾一下東北邊境這個近些年不太恭敬的藩屬小國。

李元愷索然無味地喝著被許敬宗和一眾官僚子弟大肆吹捧的洛陽名酒秋白露,一邊側耳傾聽鄰近幾桌客人們的談論話題。

聽了好半天,他有些失望,因為根本沒有任何人會談及戰勝與否的話題。

甚至連懷疑都不曾有過!

人們興致勃勃的爭論著出兵的利弊,派遣哪位大將做先鋒,談論著如何攻佔遼東第一堅城遼東城,甚至已經在討論著朝廷會派遣哪位官員擔任第一任玄菟郡太守。

玄菟郡正是當年漢武帝平定衛氏朝鮮後,設立在朝鮮半島中北部的漢四郡之一。

囊括瞭如今遼東城以東至海邊,高麗北部的大片土地。

李元愷如喝白開水一樣喝著一杯酒就價值好幾貫錢的秋白露,心中苦笑連連。

如此可見,伐遼成敗問題從來就不是大隋臣民所考慮的,大業六年的時候,整個王朝自皇帝到百姓,都還被巨大的自信所包裹著。

強盛與富庶的大隋是驕傲的,子民們昂著頭顱傲視周邊所有鄰邦,他們相信,大隋的軍隊足以將一切絆腳石碾成齏粉,掃滅一切對手。

正因為如此,李元愷心裡愈發的感到惶恐和擔憂。

當整個王朝都堅信並且全力施為的一件事遭遇巨大的失敗和挫折以後,這份自信將會遭受毀滅性的打擊。

這個失敗,會激起統治者心中更大的憤怒和不甘,就如同輸得精光的賭徒,紅著眼睛拼命想要扳回老本一樣。

到了那時,王朝的子民就不會如現在這般,還能輕鬆愜意地提前以一個戰勝者的姿態談笑風生。

大隋百姓的驕傲和自信將會被擊碎,對於朝廷所下的任何一個命令,他們都會變得謹慎小心,甚至報以深深的質疑,到最後就會演變成敵視和反抗。

正是這種統治集團和民間百姓的矛盾撕裂,最終將王朝拖入深淵。

李元愷不敢想象,如果按照歷史軌跡走下去,三四年之後的大隋,會是怎樣一副亂象。

望著醉眼迷濛面紅耳赤,嚷嚷著要去翠微樓找樂子的許敬宗,李元愷猶豫了下,小心翼翼地低聲問道:“老許,你想過沒有,萬一大隋兵敗遼東......”

話還沒說完,許敬宗醉眼一下子睜大,瞪著李元愷不敢相信地提高嗓門驚呼:“啥?兵敗?”

突兀的叫喊聲一下子惹來了鄰近酒客們側目而視,李元愷頓時扶額惱怒地低喝道:“你他孃的小聲一點!”

許敬宗嘿嘿笑著,打了個酒嗝,指著李元愷小聲道:“李千牛,你醉了!都說起胡話來了!”

李元愷翻了個白眼,一把推開酒氣熏天的許敬宗,鬱悶地連乾幾杯將最後半罈子秋白露灌進肚。

出了富春樓,走路都一腳深一腳淺的許敬宗還沒玩夠,硬要拉著李元愷去翠微樓,說是要介紹他的相好給李元愷認識。

李元愷狠狠一腳揣在這廝的屁股上,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走了,任憑許敬宗捶胸頓足地在後面吵嚷挽留也不理。

開玩笑,小爺放著房裡兩個絕色小美人都不碰,會跟你這廝去那等煙花之地尋歡作樂?

李元愷滿心悲憤地安慰著自己,越發覺得當初老頭讓自己修煉內勁時,就存了故意坑害的心思,練什麼勞什子的童子功。

李元愷唉聲嘆氣,就算老頭真的坑了自己,這麼多年過去了,也不差這最後的三年,忍忍吧。

只是連許敬宗這樣的官僚子弟,對待伐遼一事都無比樂觀,這才是最讓李元愷感到無奈之處。

他想不到任何辦法向朝廷傳遞伐遼或許會失敗這一念頭,沒有任何人會相信,即便偶然間有人不經意提及,態度也會像許敬宗一樣根本不會放在心上,一笑置之。

李元愷只能嘆息,這就是所謂的大勢,他能做的,只是順應罷了。

時間在每日按部就班的進宮當值中過得很快,這日一早,李元愷下了夜值,準備回府好好睡上一覺,走在安業坊清晨寂靜的街道上,遠遠的,就看見一輛馬車停在了侯府門口。

也不知道是誰一大早就來拜訪,李元愷夾了夾馬腹,催促馬兒加快幾分腳步趕了過去。

一名三十歲許的青年官員下了馬車,站在臺階下仰頭看了看,似乎對那塊章仇太翼所留的墨寶手書感興趣,細細觀摩了一陣。

正當他整理一番官服準備上前叩門之際,李元愷翻身下馬叫住他。

青年官員轉身一看,面露喜色,忙快步走上前拱手行禮:“貿然登門造訪,還望李千牛勿怪!”

“李千牛此時回府,想必是昨夜在內宮當值吧?某卻不知,攪擾李千牛歇息了,實在罪過!”

李元愷見他儀表堂堂儒雅白淨,笑容和煦,還有幾分齊郡口音,穿著一身六品官袍,仔細回想了一下,確定自己從未見過此人。

李元愷笑道:“不妨事!恕小弟眼拙,未曾認出閣下是?”

青年官員爽朗地笑道:“在下房喬,現忝為燕王府掾屬!”

李元愷趕緊在腦袋裡搜尋了一會,還是確定自己對這個名字沒有什麼印象,朝中大臣姓房的極少,他有印象的只有司隸別駕房彥謙一人。

不過初次見面,自然不好得探聽別人家世,李元愷只得笑著點頭道了聲原來是房掾屬!

房喬一眼就瞧出李元愷根本不認識自己,甚至都沒聽說過,當下也不以為意,稍一沉吟,輕聲道:“房某今日登門,是為一友人而來!這位友人,想必李千牛也認識!”

李元愷眨眼有些奇怪,難不成兩人還有共同的朋友?

“李千牛可還記得杜如晦杜克明?”

李元愷怔了怔,“誰?杜如晦?房掾屬說的,難不成是武功縣的杜縣尉?”

房喬頓時鬆了口氣,笑道:“李千牛果然還記得克明賢弟!”

李元愷忙欣喜地道:“怎會不記得!當年在武功縣,我多受杜縣尉照拂!後來聽說他年年小考上優,升任武功縣令,後來就沒有音訊了,我還準備託人打聽他調到哪裡任職了呢!”

房喬嘆道:“難得李千牛以今日之身份,依然不忘舊友,房喬替克明賢弟謝過李千牛!”

李元愷趕緊扶住他:“房掾屬不必如此!還請房掾屬快快相告,杜兄如今在何處高就?”

房喬苦笑一聲道:“李千牛有所不知,克明賢弟如今就在洛陽城!”

看了一眼李元愷,房喬壓低聲音:“刑部大牢之內~”

李元愷一愣,吃驚道:“怎會如此?杜兄犯了何罪過?”

房喬苦笑道:“克明之前走了柳述的路子,從滏陽調到武功任職。大業四年,柳述被罷官奪爵,流放嶺南。此事牽連甚廣,之前克明擔任縣尉時,還一直無事,等他升任武功縣令後,吏部清查檔案時,就查出了他和柳述的關係。柳述案被陛下欽點嚴辦,克明無可避免受到牽連,去年九月就被免官押解到洛陽。

我之前與他一直有書信往來,後來突然斷了回信,我再度寫信去問,也杳無音訊!前幾日,我偶然到刑部辦差,才發現他被關押在刑部大牢裡,已經快半年了!”

李元愷拍了拍腦門:“對對,此事我聽杜兄說起過。只是沒想到他也被牽連進去。可是,柳述也就是幫他打了個招呼,將他平調別地,算起來,與柳述並無太大牽連,為何關押半年,案子還沒審清?就算要免了他的官職,也不應該把人一直關著沒個說法呀?”

房喬嘆道:“陛下潛龍之時,就與柳述有矛盾,柳述案發後,陛下下旨嚴查,但凡牽扯其中的,一律嚴查嚴辦!只是像克明這種,曾經與柳述有過牽扯,但又涉及不深的最難辦,若說定罪,證據又不夠,可讓他們放人,他們又不敢,擔心萬一哪天陛下想起此案追查下來,他們不好得交代。就這樣,一直拖到了現在。

家裡有家世背景的,打個招呼,刑部也不會過多為難,只要不是與柳述有直接關聯,都能放出來。克明一直在地方為官,在朝中並無相熟的人,他也就只能倒黴地被關了小半年。”

李元愷瞭然地點點頭,又奇怪道:“據我所知,杜兄出自京兆杜氏,難不成杜氏不替他出面說情嗎?”

房喬道:“克明父親亡故後,杜氏便由殿內監丞杜淹做主。克明與他這位叔父的關係惡劣,杜淹惱恨於克明擅自做主棄了他安排的滏陽縣尉一職,早早就派人去刑部牢房傳話,說是此次是他咎由自取,杜氏不會管他!克明離開滏陽本就存了不甘寄人籬下,為自己爭一口氣的想法,寧肯被關個三年五載,也不願向他這位叔父服軟求饒!”

“房某之前與克明賢弟書信往來時,得知克明與李千牛認識。這幾日我想了諸多辦法,求了許多人,都無法將克明救出,萬般無奈之下,冒昧前來拜訪李千牛。懇請李千牛看在故人情面上,出面相救!”

房喬滿面懇切之色,對李元愷長揖及地。

李元愷忙扶起他,正色道:“小弟還要感謝房掾屬及時告知杜兄下落!杜兄當年在武功對小弟的照拂之情,小弟至今不敢忘!如今杜兄有難,小弟怎能坐視不理!事不宜遲,還請房掾屬現在就帶我走一趟刑部牢房!”

房喬見李元愷毫不猶豫地答應助他救人,感激地連連作揖。

李元愷讓門房常興回府裡說一聲,便騎上馬跟著房喬的馬車匆匆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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