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拉攏之爭(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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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方便與大理寺交接工作,刑部將下設四司都放在道正坊內,刑部監牢也在此處。

與大理寺關押重犯要犯不同,刑部監牢大多關押獲罪官員,天下各郡押解進京的犯官,也大多關押在此。

若是涉及重大案件,由大理寺提調之後,才會把人轉送到大理寺監牢,由重兵看押。

李世民在一名獄吏的恭敬指引下,進入大牢往內裡一間牢房走去。

今日他是特地為了救人而來。

獄吏將他帶到一間牢房前,低聲諂笑道:“李公子,這便是關押姚思廉之處!”

李世民四處看看,牢房打掃得還算乾淨,靠牆處一張矮方榻,榻上躺著一位老翁,蓋著一床楊絮麻被正在酣睡。

李世民送了口氣,姚公無恙,他也就放心了,沒枉費投了上千兩銀子才保住姚公性命,又往這監牢裡投了數百兩銀錢,才得以改善監牢環境,讓姚公住的舒服些。

獄吏嘿嘿笑著,滿臉橫肉冒著油光,低聲道:“李公子放心,有公子囑咐,小人們萬不敢怠慢了,一日三餐有酒有肉,清水供應隨叫隨到,牢房裡每三日撒一次硫磺粉,保管沒有蚊蟲鼠蟻,就連姚老頭用的恭桶,小人們也換成新的了!”

李世民冷冷地掃了他一眼哼道:“休要對姚公不敬!本公子每月送來五十兩銀子,若連這些都做不到的話,本公子定讓你把吃進去的全都吐出來!”

“是是~小人冒犯了!”獄吏訕笑著拱手賠罪,心裡頭卻滿是不屑。

這姓姚的老傢伙不過是個芝麻小官,放在洛陽城屁都不是,叫他一聲姚老頭已是瞧在那每月的五十兩銀子份上。

咱連尚書侍郎級別的大官都招待過,哪家的家屬不得暗中巴結,收你每月五十兩的辛苦錢,還是看在唐國公李氏的門第臉面上。

獄吏偷瞟一眼這位李二公子,心中腹誹,要是你這小白臉真的手眼通天,早在數月前就把姚老頭弄走了,哪裡需要等到現在,上下打點通透後,才拿到了刑部開具的獲釋文書。

獄吏在牢房裡幹了半輩子,一雙眼睛毒著呢,哪些人是真正的硬茬子,哪些人就算在他身上弄不到錢也得伺候周到了,他可是分得很清楚。

像這位唐國公家的李公子,門第自然是不弱的,但因為姚思廉牽扯到柳述的案子,那可是天子點名嚴辦的,這種時候,很多關係就派不上用場,必須得是主審姚思廉的刑部官員有足夠的證據表明他無罪,上頭才敢賣李家一個面子放人。

這李公子這幾個月忙活的正是此事,沒有實證,上頭也不敢下令放人,好在李公子出手闊綽,砸個千把兩銀子進去,就算在大牢裡,咱也有法子讓姚老頭過得舒舒服服。

獄吏的差事別看低賤不入流,但著實是一份美差,沒點人脈關係,根本撈不到這種肥差。

那五十兩銀子也不是獄吏獨吞,他背後還有一連串的關係人,都得打點到位嘍。

不過嘛,沒有人會跟錢過不去,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那就是本分,客人不高興罵兩句也得受著。

這種事獄吏乾的多了,早就不當回事,覥著臉笑呵呵賠個不是,這些自覺清貴的公子哥便不會再與他們計較。

此刻時辰還早,牢房裡的囚犯大多還在睡夢中,李世民也沒有急著叫醒姚思廉,四周看看,見到緊挨著姚公牢房右手邊的那間牢房裡也關押著一名身穿白衣的囚徒,正蜷縮在硬木板矮榻上,身上蓋著的被褥破破爛爛,露出裡子填充的發黃楊絮。

他的那間牢房打掃得可就沒那麼幹淨了,一隻腥臭沾滿汙穢的恭桶放在角落裡,地面上還可見到幾隻蟑螂爬過。

兩間牢房緊挨在一起,境況卻相差明顯。

獄吏見李世民朝隔壁望去,笑道:“隔壁是個姓杜的年輕人,聽說之前做到了縣令,和姚公一樣,也牽扯進了柳述案中。”

李世民道:“既是姓杜,難不成是京兆杜家?”

獄吏滿不在乎地道:“這個小人就不知道了!那個傢伙挺倒黴,他和姚公一樣,與柳述案本沒有太大牽連,只是朝廷奉了陛下旨意嚴辦,刑部不敢放人,又定不了罪,只好就這麼關著!那個傢伙住了得有半年了吧,比姚公還早來倆月呢!”

獄吏是個愛嘮之人,說起來就沒完,只聽他又哼哼道:“姓杜的是個窮酸,半個大子都拿不出來!還好他有個朋友,每月孝敬來二十兩銀子,才有了現在這個待遇!和姚公完全沒法比!不過姚公倒是和姓杜的很談得來,小人沒少見姚公拿酒肉給姓杜的吃,兩人成天湊一塊談天說地,姓杜的倒是沾了姚公的光!嘿嘿~也就是沾了李公子的光!”

李世民來了些興趣,問道:“他們都談論些什麼?”

獄吏掏掏耳朵,不在意地道:“這些個讀書人湊一塊,不都是說些文章學問的事,哦對了,他們還喜歡論史,從三皇五帝談到了前代大周,一天到晚說個沒完,有時起了爭執,吵嚷幾句,姚公就不給姓杜的酒喝,把姓杜的急得只能服軟認錯!哎~李公子,您說這些個讀書人是不是讀書讀傻了,被關在大牢裡,還有心思說這說那,也不怕哪日被拖出去砍了腦袋......”

李世民默不作聲,眼裡多了幾分精芒,對這姓杜的興趣愈發濃厚了。

姚思廉出自南朝大儒之家,與其父兩代人在南陳時就負責主持修撰前代史書。

李世民曾經跟隨姚思廉學史,自然知道姚公對歷史的造詣有多深厚,堪稱當代數一數二的史學家。

如此文人高士,竟然能與一位青年官員相談甚歡,那麼這位青年官員必定也是飽學之士,絕非泛泛之輩。

“你可知此人姓名?”李世民沉聲問道。

獄吏搔搔頭,想了會道:“好像...好像叫做杜...杜如晦?對,就叫這個名!真他孃的拗口...”

李世民冷哼一聲,瞪了他一眼:“‘風雨如晦,雞鳴不已’,乃是出自《詩經》的名句!你懂個屁!此人,定是一位有才有志之士!”

獄吏訕笑著搓手:“嘿嘿~小人是個粗陋之人,讓李公子見笑了!不過,他有沒有才與小人沒有干係,小人只看錢,也只愛錢,銀子給足了,就算他想在這裡著書做學問,小人也能給他辦到嘍!”

“哼~你倒是個實在明白人!”李世民淡笑道。

獄吏嘿嘿笑著:“沒法子!小人養家餬口,買宅買田,全指望這份差事哩!”

正說著,姚思廉醒轉過來,爬起身就見到了站在牢房門口的李世民,趕忙起身,一臉感激地朝李世民揖禮:“勞累二公子為老夫奔走打點了!”

李世民忙隔著牢房門行弟子禮:“姚公快快請起!世民視姚公為師,姚公有難,我李家自然要全力相救!姚公,快收拾一番,世民已經拿到了您的獲釋文書,特意一早來接您出獄的!”

姚思廉感激地笑了笑,花白的頭髮和鬍鬚有些凌亂,好在精神勁頭不錯。

獄吏開啟牢門,姚思廉站在門口猶豫了下,看了一眼隔壁睡著的杜如晦,低聲道:“二公子,老夫有個不情之請!”

李世民已經猜到了姚思廉想說什麼,笑道:“姚公是想讓我一塊救那人出去?”

姚思廉點點頭,滿是欣賞地笑道:“他名叫杜如晦,字克明,出自京兆杜氏,前襄州刺史杜吒之子!老夫與克明一見如故引為知交,克明才學見地,令老夫驚歎!二公子若與克明相交,必定獲益匪淺!對了,克明之前擔任武功縣令,說不定你們還見過!”

李世民回想了下,恍然道:“原來他在武功縣為官,難怪剛才我聽他名字時有些耳熟!”

沉吟了會,李世民有些為難地道:“非是世民要駁了姚公面子,只是他也牽扯進柳述案中,想要一併救出,著實有些難辦!姚公有所不知,我也是請父親找到了刑部侍郎獨孤武都,看在我李家和獨孤家世交的情分上,又由我出面耗費數月才找到足夠多的證據,表明姚公與柳述無直接聯絡,做了如此多的準備,獨孤武都才開具了這份獲釋文書。就算想要救此人,也只能徐徐圖之,今日怕是不行了。”

姚思廉也知道這件事不好辦,嘆了口氣道:“是老夫讓二公子難做了。只可惜如此驚才豔豔的後輩翹楚,只能落得個幽閉監牢的下場。若是他有何意外,真是我朝一大損失。”

李世民有些驚訝,沒想到姚公竟然對那杜如晦有如此高的評價。

正待李世民想說什麼,隔壁監牢傳來一聲朗笑,只見那黑瘦青年不知何時醒了過來,盤腿坐在榻上,微笑道:“杜克明當不得姚公如此讚譽!今日是姚公脫困喜日,姚公就莫要再為杜某操心了,儘管離去,杜某能在監牢中與姚公相識,與姚公談笑數月,已是人生一大幸事!”

姚思廉苦笑一聲,嘆息道:“你杜克明倒是心寬!你雖然自信與柳述並無太多牽連,但審案子的人可不會這麼想。再這麼拖延下去,難保不會給你胡亂安個罪名,好交差了事!罷了罷了,待老夫出去以後,又想辦法救你吧!”

杜如晦笑了笑,看了一眼李世民,拱手淡笑道:“李二公子,別來無恙!”

李世民笑道:“杜縣令,武功縣一別多年,沒想到今日再見,真叫世民不勝唏噓。”

杜如晦拱拱手,笑著沒有說話,其實他們之間並沒有見過太多面。

當年他們同在武功縣時,杜如晦只是一個小小的縣尉,又無太多背景,李府的大門,他還沒有資格進去。

等到他升任縣令時,李世民也已經去了大興城,所以總的說來,他們之間並無交情。

李世民仔細打量一番他,心中暗暗點頭。

這位受到姚公誇讚的黑瘦青年,渾身有一股精幹之氣,五官端正額方眼亮,面帶微笑,雖然深陷囚牢卻自有一股巋然之意,那股淡然鎮定的從容氣息,卻是裝不出來的。

李世民心中頓生好感,他最喜歡與各種有真才實學的人物交往,不論貧富貴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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