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馮良回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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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城上春門五里處的一間普通腳店,李元愷和劉桂已經在此等候多時了。

今日是馮良回京的日子,李元愷特地和劉桂出城迎接。

馮良這一趟回萬年縣老家料理長兄喪事,一去就是一個多月,沒有他坐鎮內宮,李元愷和劉桂的日子都不好過。

劉桂數日前已經脫離了內府局,用不著再去倒恭桶,雖然被打回原形成了沒有品級的低等內宦,但好歹把命保住,捱到了馮良回京的這一天。

自從長公主府刺殺案後,宇文智及重傷,宇文化及成了縮頭烏龜,成日裡躲在宇文府內,更加沒有閒心去找劉桂的麻煩。

沒了正主,洪盡忠似乎也沒有心思繼續刁難一名小太監,沒等李元愷去找他說情,就主動將劉桂趕出了內府局。

馮良返京的訊息洪盡忠肯定知道,現在宇文兄弟沒了動靜,洪盡忠自然也不會想在這個時候跟馮良撕破臉。

劉桂傷勢好轉不少,只是臉上依舊有清晰的成片淤青,望著官道上駛來一輛平常無奇的馬車,劉桂咧嘴露出笑容,他認出了這是師父乘坐的馬車。

馬車在道旁停下,趕車的車伕是洛陽城裡一家車馬行僱傭來的資深車把式,那家車馬行跟馮良有交情,每當馮良外出時,都會安排熟悉的車伕伺候。

“馮爺,咱到上春門嘍!小劉爺出城接您來啦!”黝黑憨厚的車伕咧嘴笑著掀開布簾子,叫醒了斜靠在車廂上打瞌睡的馮良。

車伕認識劉桂,卻不認識李元愷,見他身著錦袍像個官家子弟,不敢怠慢,彎下腰拱拱手見禮。

李元愷掏出一塊二兩重的碎銀塊遞給車伕,笑道:“辛苦了,馬車就停在這,待會我們自己趕進城。你在此喝口茶歇歇,自己回城去吧。”

“多謝少郎打賞!”車伕喜滋滋地接過銀子,又朝馮良和劉桂作了作揖,樂呵呵地一頭鑽進腳店裡。

這種開在城外的尋常腳店,最多的客人就是這些南來北往的車伕,若是碰到時辰晚了進不了城,還能將就著歇息一宿。

劉桂攙扶著一身灰袍的馮良下了馬車,別看馮大總管在宮裡威風八面,但在外頭可著實低調,連出行的馬車都是尋常百姓常用的樣式,絲毫不顯富貴奢侈。

若非他那張面白無鬚的臉和特異的嗓音,讓人一看便知是宮裡的人物,其餘的還真沒有什麼特別顯眼之處。

馮良這趟回來,似乎老態了許多,精氣神都不如往昔,看來他老家唯一一位兄長故去,對他的打擊還是挺大的。

李元愷抱拳低聲道:“馮公,節哀!”

馮良按了按眼角細紋,有些疲倦地笑了笑,捶捶腰說道:“下了渡船坐了兩天馬車,累死雜家了。小桂子,你趕著車跟上,雜家和李少郎就順著這條官道走走。”

“誒~”劉桂笑著應了聲,爬上馬車拿起馬鞭嫻熟地駕車緩緩跟在後面。

李元愷輕聲道:“馮公特意繞遠路從上春門進城,我便明白馮公不願太過招搖,故而只是在通遠市訂下包廂,為馮公接風洗塵,還望馮公莫嫌簡陋!”

馮良對李元愷這般安排很滿意,笑呵呵地道:“李少郎有心了。”

李元愷陪著他慢悠悠地走在官道上,遠處,聳立的巍峨城牆出現在視線盡頭。

李元愷笑道:“馮公這趟回老家可還順利?”

馮良淡淡地道:“萬年縣馮家傳到我這一代,只有我和那短命的兄長兩人。馮良不孝,早年間為了活命,自絕成了閹人,傳宗接代全指望雜家那兄長。或許是我馮家福薄,我那死鬼兄長膝下也只有一子,成了我馮家獨苗。這些年有我幫扶,他們日子過得不錯,如今我那兄長短命病故,只留下一個獨苗兒子繼承馮家香火。這趟回去,我給了他一筆錢,又跟地方官打了招呼,讓他安安分分待在萬年縣做個富家翁...”

李元愷聽出馮良話語裡有不少牽掛,問道:“既然萬年馮氏只剩一人,馮公為何不把令侄兒接到洛陽安頓,有什麼事也好就近幫襯。”

馮良猶豫了下,苦笑道:“雜家也想過,只是雜家身處內宮,侍奉天子,若是與宮外牽連太多,終究不是什麼好事。況且洛陽城水深是非眾多,還是讓他老實本分地留守老家,娶妻生子為我馮氏傳承香火吧!雜家也不指望他能大富大貴,平安活命,為祖宗留下血脈便好!”

李元愷點點頭,馮良本就不是一個有太大野心的人,雖然身為宦官,但他在朝野上下的風評一向不錯,或許這就是長久以來他能受到楊廣恩寵的緣故。

馮良看了眼李元愷,低聲笑道:“不說雜家了。李少郎,雜家雖然不在洛陽,但這訊息還算靈通。雜家不在的這段時間,這宮裡宮外還是這麼熱鬧,樁樁件件的事都跟你小子脫不了干係啊!”

李元愷無奈苦笑道:“都是些蠅營狗苟狗屁倒灶的事,我倒是寧願與我無關!之前劉桂還受我連累,被宇文兄弟和洪盡忠聯手坑了一把,這件事我還要向馮公道歉。”

馮良朝後面駕車的劉桂瞟了眼,淡笑道:“小桂子是雜家一手帶大的,他的忠心雜家明白。那兩個姓尉遲的小丫頭,小桂子將她們送出宮時雜家就知道,只是沒有想到會惹來宇文氏的惦記。此事李少郎不用介懷,我馮良的徒弟,不是那麼好欺負的,等回宮後雜家自會為小桂子討回公道!”

馮良能在紫微宮這麼多年,始終壓洪盡忠一頭,他的手腕能力李元愷當然不會懷疑。

李元愷瞧瞧四周,壓低聲音道:“馮公,我還有件事想請教!”

馮良嘿嘿一笑,輕聲道:“你想問洪盡忠的事?”

李元愷點點頭,眯著眼冷聲道:“洪盡忠與齊王必定早已暗中結盟,有此人在後宮,對馮公與我始終是一個威脅!馮公可知,欲除洪盡忠,應當從何處入手?”

馮良絲毫不覺意外,略一沉吟,謹慎地低聲道:“雜家也不瞞你,其實這些年來,齊王一直想要暗中拉攏我!只是雜家身為陛下的潛邸老人,深受皇恩,雖為閹人,但也知忠心不事二主的道理,齊王因此惱怒於我。何況,以雜家對陛下的瞭解,陛下從未下定決心要立齊王為太子!”

李元愷點頭沉聲道:“我也覺得齊王入主東宮的可能性不大!但也不能大意,畢竟他是唯一一位成年的嫡皇子。洪盡忠又是齊王在內宮的臂助,此人幾次三番謀害於我,若不盡早除掉此人,將來必定為禍不淺!還請馮公指點,我該如何做!”

馮良緊鎖眉頭負手踱了兩步,沉吟道:“洪盡忠此人狡猾,做事向來不留把柄。他又是皇后家奴出身,深受皇后寵信。老實說,雜家跟他爭了這麼多年,也從未真正拿住過他的痛腳。不過有一件事,你或許可以利用一下!”

李元愷精神一振,趕忙道:“馮公請講!”

馮良低聲道:“洪盡忠出身蘭陵蕭氏,與江南士族似乎有不淺的交情。江南士族向來報團取暖,為了和關隴山東門閥爭權,皇后這條路子,他們沒少利用!雜家相信,洪盡忠在其中絕對是關鍵一環!此番陛下南巡江都,若是你能想辦法找到洪盡忠和江南士族勾結的證據,或許能在陛下面前好好惡他一回!”

李元愷眼睛一亮,腦子裡頓時有了想法:“馮公言下之意,是要我挖出江南閣和洪盡忠之間的苟且之事?”

馮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小子竟然知道江南閣的存在?”

李元愷嘿嘿笑道:“上次追查白蓮逆案,就隱約察覺這個隱於江南的組織與白蓮逆黨關係匪淺!這些隱秘,上奏天子的奏疏裡當然要裝作不知,只是到了馮公這裡,我當然要知無不言!”

馮良笑罵了一句“好個滑頭的小子”,然後點頭道:“陛下透過鳴蟬早已察覺到江南閣的存在,此番下江都,說不定會趁機蒐集相關線索。這些世家大族之間的秘密組織歷來就有,本不以為奇,只是陛下要搞清楚,哪些世族牽連其中,他們的目的又是什麼,有無反叛動亂的跡象。”

李元愷抱拳低聲道:“多謝馮公指點迷津,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一路走到上春門,李元愷和馮良之間的碰首談話已經結束,城門口人多眼雜不便多說,馮良和李元愷坐進馬車,劉桂駕著車入城,直奔通遠北市而去。

在通遠市一家名頭不算響亮,但菜色還不錯的酒樓包廂裡,李元愷親自為馮良斟酒接風,從午後一直飲宴到了臨近閉市宵禁的時辰。

目送馮良和劉桂駕車出坊門回宮,李元愷拍拍酒足飯飽的肚皮,也準備翻身上馬回府。

臨近閉市前的一通急促鼓響已經敲過,街市準備收攤,漕運碼頭上傳來陣陣指揮船舶停靠落錨的吆喝聲,偌大個通遠市一時間有些紛擾嘈雜。

李元愷剛從店小二手裡接過馬匹韁繩,忽地,眼角餘光掃過街市拐角一個正準備打點行囊的攤位,一個帶著斗笠身材高挑的持劍女子剛好從攤前離開。

她的腳上,穿著一雙惹眼的紅鞋子。

李元愷急忙牽馬朝那處小攤走了過去,沒等他看清楚,那個紅鞋女子的身影就消失在擁擠的人群中。

小攤主是一位樸實的老大娘,纏著裹頭,衣著樸素,像是尋常百姓人家。

她的攤位上擺放的全都是一雙雙布鞋,以女式鞋居多,鞋底納的很厚實,手藝做工都很細緻。

李元愷站在攤位前轉頭四股,愣是找不見那匆匆一閃而過的身影去往何方。

正在往一輛小推車上收拾貨品的老大娘見李元愷站在攤前,笑呵呵地道:“這位少郎,可是要買鞋嗎?今日時辰晚了,再不走怕是要被坊市官趕人,明日你來早些,大娘定為你挑幾雙好鞋!”

李元愷朝小攤和推車掃了眼,笑道:“大娘,家裡小妹喜歡穿紅鞋子,你這可有賣的?”

老大娘“哎呦”一聲,說道:“那還真是不巧嘍!我剛納的紅鞋全被一個姑娘買走了,那姑娘每月都到我這來買紅鞋,一次就買好幾雙呢!你若是要買,得等幾日,我做好新鞋再來!”

李元愷笑著點頭,裝作不在意地道:“大娘,那位跟你買紅鞋的姑娘往哪個方向走了?我看看能不能找到她,先從她手裡買一雙回去,要不我回家沒法跟孃親交代!”

老大娘聞言笑了,指著西邊街道:“喏,那姑娘就是往那邊走啦!”

李元愷扭頭看了眼,道了聲謝,牽著馬匆匆擠開人群而去。

果然,朝前走了一截路,李元愷就發現了那個女子身影。

路上的百姓和攤販都在匆匆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坊市,唯獨她不緊不慢地走著,一路閒逛,似乎並不著急離開。

李元愷還見到她硬是纏著一位做糖人的小販老伯,那老伯本來都準備推車離開,卻被一個姑娘半路劫下,只好苦笑無奈地匆匆為她趕製了一串糖人。

她腳上的紅鞋子在那身男士武服下很是惹眼,李元愷緊緊盯著,見她一邊心滿意足地吃著糖人,一邊悠然閒逛。

剛出了通遠市西坊門,那紅鞋女子忽地閃身進了恭思坊,李元愷也趕緊跟上。

城內敲響了城門落鎖宵禁前的鼓聲,恭思坊裡的坊正也敲著鑼鼓告訴坊內居民閉戶關門,裡坊即將關閉。

那女子忽地加快了腳步,鑽進了一條偏僻巷道中,巷道里是幾戶人家的後宅門,空寂無人。

李元愷追上去時,發現巷道里已經失去了那女子的身影。

“咻”地一聲輕微的破風之音從頭頂襲來,李元愷急忙側身躲過,只見一支竹籤像一支細箭般射過,扎進了他身後的土地裡。

李元愷猛地抬頭望去,只見路旁的一座房宅屋頂,那頭戴斗笠的持劍女子正坐在房簷上,一雙纖長細腿垂下,穿著一雙紅鞋的腳勾在一起,前後悠閒的晃盪著。

“嘻嘻~姓李的小子,你偷偷摸摸跟了姐姐一路,想幹什麼?莫非,多日不見,你喜歡上姐姐我啦?東郊莊子的那把大火,滋味如何呀?”張出塵笑嘻嘻地調笑道。

她的斗笠壓得很低,看不清容貌,但李元愷光聽聲音就知道,肯定是與他有過兩次交手的那個女人。

況且洛陽城喜歡穿紅鞋子,又有如此身手的女人,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李元愷冷哼一聲,嘲笑道:“紅鞋大娘,你少自作多情了!你年紀一大把,比小爺我大了十來歲,就算是倒貼給我做暖床丫頭,小爺都嫌棄你老呢!”

女人最聽不得拿自己的年齡說笑,更何況江湖上素有辣手之稱的紅拂女。

果然,張出塵霍地一下站起身,柳眉倒豎杏眼寒霜,氣惱不已地怒喝道:“好個牙尖嘴利的臭小子!東郊大火沒有燒死你,倒是叫你跑來這給姑奶奶耍嘴皮子來了!”

李元愷見她一隻手握緊劍柄,那把青虹寶劍欲作出鞘之勢,不屑地冷笑,朝她勾勾手指頭:“紅鞋婆娘,你有膽就下來,只要你敢動手,小爺就敢保證今日生擒了你!”

張出塵銀牙緊咬,原本按照她的脾氣,哪裡肯這麼退縮,早就二話不說提劍殺下去。

可是此刻她面對的是李元愷,兩次交手後,張出塵深知單打獨鬥自己絕非這小子的對手。

張出塵知道自己僅有的優勢就是身法凌厲輕功了得,她佔據屋頂,四周開闊,若是一心想逃,李元愷也奈何不得。

可一旦她主動下去攻擊,被李元愷貼身纏上,再想走脫就難了。

張出塵惱怒地重重哼了聲,咣地一聲將拔出一半的青虹劍又給遞迴鞘中。

張出塵嬌笑一聲,拍拍胸脯:“差點就被你這可惡的臭小子激到了!李元愷,就算今日讓你撞見又如何,在這洛陽城裡,我清楚你的底細,你卻連我是誰都不知道!等下次落到我手裡,定要讓你知道姐姐我的手段!”

說罷,張出塵轉身就要踩著屋簷飛身離去,李元愷忽地詭異一笑道:“誰說我不知道你是誰!”

“嗯?”張出塵回眸蹙眉冷冷地看著他。

李元愷緊緊盯著她的那張隱於斗笠陰暗中的臉,笑道:“你俗名張出塵,自取道號紅拂,是也不是?”

雖然她極力想表現得鎮靜,但李元愷還是從她那微震的身軀和訝異的目光中知道,自己猜測的並沒有錯,此女就是大名鼎鼎的紅拂女!

張出塵臉色驟然陰沉下去,她無論如何都猜不透,李元愷究竟是從何處知道自己的來歷?

雖然她自信行蹤隱秘,但她的身份牽扯到楚公國府,一旦被查實,說不定會連累楊玄感。

想到這,張出塵不免有些緊張慌亂起來,她必須儘快將李元愷已經知曉她身份一事告知給楊玄感。

李元愷見她沉默不言,笑道:“怎麼,被我說中了?張出塵,你在洛陽的身份已經曝光,你最好準備一下,和那大鬍子張仲堅一起跑路吧!路上,你們倆還能做個伴!”

張出塵寒聲喝道:“假冒張仲堅刺殺一事,是你乾的?”

李元愷咧嘴笑著,既不否認也不承認,“張出塵,你的功夫不錯,若你肯向朝廷自首的話,我可以保你一命,收你當個奉劍婢女!怎麼樣,考慮考慮吧?”

張出塵雙眸冷得快要凝出霜,氣得渾身發抖,恨不得拔出劍衝下去跟李元愷拼了。

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將胸口的一團怒火壓住,張出塵忽地莞爾一笑,有些狠厲地道:“臭小子!你休要得意!你的仇人可不止姐姐我一個!你殺了白蓮聖佛的魁首王峙,捅了馬蜂窩,自會有人來尋你的晦氣!哼~”

說罷,張出塵狠狠剜了他一眼,不再逗留,足尖輕點飛身躍起,幾個起落就跳出坊牆不知所蹤。

“誒誒~~”李元愷叫嚷了幾聲,那婆娘都不再理會他,望著聽到動靜往這邊趕來的坊正,搖搖頭翻身上馬離開。

這婆娘輕功了得,滑不溜秋像條泥鰍,若不主動出手和他打,想要擒住還真不容易,李元愷也沒指望著能逮到她,只要能判定她的來頭,將來總能找到法子應對。

只是張出塵最後所留的話,不知是一時狂言還是另有所指,讓李元愷心中生出些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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