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老安和小道童(1 / 1)
今日三千右翊衛軍士奉旨入宮的動靜很大,訊息很快就傳出宮,立時間,洛陽城內無數的目光朝紫微宮匯聚,無數的暗探像黑暗中的蟑螂一樣傾巢而動,都想在第一時間探聽清楚,宮裡究竟發生了什麼值得禁軍入宮的大事。
齊王楊暕便是最先得到訊息的人之一。
夜深人靜,懸掛齊王府旗幟的馬車在王府衛隊的保護下,悄然無聲地出現在宣輝門前,楊暕要從這裡進入紫微宮最西面的寶城。
雖然寶城和紫微宮中間還隔著西隔城,但只要入了宣輝門,也算是進入宮禁範圍,在未得旨意的情況下,楊暕也不敢率領自己的大批護衛入內。
他匆匆下了馬車,吩咐王府衛隊在城門前等候,只帶上一名貼身宦官,亮出了齊王令牌後,順利叫開了城門。
寶城內同樣宮殿林立,其中正北方第二座殿宇五明殿,被皇帝特賜予安伽陀居住,以示恩寵。
楊暕趕到五明殿時,已有一名眉清目秀的小道童手捧拂塵在殿外等候。
若是往常,楊暕肯定不會搭理這名小道童,他一直非常討厭這個喜歡斜眼看他,並且笑容中總帶著那麼一絲嘲弄之意的小東西。
這小道童的眼睛很亮,猶如繁星,每次被他斜眼盯著,楊暕都會有種錯覺,自己裡裡外外,所有的秘密和缺點,都會暴露在他的目光之下,讓他有種很難堪的感覺。
可是今日楊暕神色匆匆,他必須儘快見到安伽陀,好商討下一步該如何行事,所以,他也只能耐著性子主動搭理一下小道童。
“童兒,安先生還未曾歇息吧?煩請帶小王入殿求見先生!”
楊暕一臉諂笑,變戲法般從袖袍裡掏出一小盒酥點,笑眯眯地塞到小道童手裡。
小道童習慣性地斜了一眼楊暕,一點不客氣地開啟盒子,兩根手指捻著一塊酥點扔進嘴裡,像只吃到了魚乾的貓兒一樣,眯縫眼裡全是滿足之色。
“嗯嗯~先生早知你要來,故而讓我在此等候。你跟我進來吧!”
或許是看在那盒酥點的份上,楊暕覺得小道童今日對他稍微客氣了些,斜睨眼裡那些讓他感到不舒服的光亮也少了許多。
小道童自顧自地捧著盒子邊吃邊慢悠悠地轉身走進殿中,楊暕心中冷哼越發不悅了,這個不知尊卑的小東西,竟敢走在他的前頭,連拜見王爺的話都不會說一句。
冷眼瞟著小道童嘴巴不停,腮幫子塞得脹鼓鼓的,還沒走到殿中,一盒酥點已經見底,楊暕心中冷笑鄙夷,撐死你個小王八蛋!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楊暕在心中暗罵的同時,小道童忽地偏頭眼神古怪地斜了他一眼,嘴巴上還沾著點碎末,含糊不清地道:“齊王下次來,可以另換一種口味了,這種花酥太過甜膩,我有些不喜,不如核桃、杏仁、胡麻幾種酥點可口......”
“哦對了,齊王也莫要小氣,下次不妨多帶一些,小道可以多吃兩頓!我這人食腸寬大,吃這麼點東西撐不死的......”
小道童將嘴裡塞滿的酥點使勁嚥下,抹了抹嘴巴又笑著補充了一句,還順手將空盒子遞到楊暕手中。
楊暕捧著空盒子愣在原地,望著小道童施施然地朝前走去,麵皮狠狠顫了顫。
隨身伺候的王府宦官見勢不妙,趕緊主動上前將盒子接了過來。
楊暕惡狠狠地怒瞪他一眼,將火氣全撒在了這個倒黴的宦官頭上,才重重地怒哼一聲,一甩袖袍緊跟上前。
大殿北門處,一個瘦高的人影一動不動地佇立在此,仰頭望向天空,觀覽漫天星宿。
楊暕顧不得理會那無禮的小道童,忙快步上前,揖禮疾呼道:“安先生,事出意料,李元愷今日竟然從內苑活著出來了!連楊吉兒都未傷到分毫!那頭虎...那頭虎居然被李元愷活活打死了!?”
楊暕只覺喉嚨發乾,李元愷僥倖逃命他還能勉強接受,可是把一頭猛虎打死扛了出來,這就太過驚人了!
那頭猛虎楊暕見過,不愧是獸中霸王,兇猛無比,隔著獸欄被猛虎注視,楊暕都會覺得兩腿打顫。
如此可怕的兇獸都奈何不得李元愷,那小子莫非真的擁有神魔之力?
安伽陀轉過身來,神情平靜,似乎對這個結果早已預料,那雙白得滲人的四白眼在黑夜裡猶如一對鬼眼,愈發襯托他渾身透露的鬼蜮氣質。
小道童坐在門檻邊的小馬紮上,翹著腿斜靠在立柱上,斜瞟一眼安伽陀,撇了撇嘴,從身上斜挎的小布袋裡掏出一把松子,一顆顆扔進嘴裡有滋有味地嗑了起來。
安伽陀淡淡地道:“觀今夜的天象,貧道已然知曉此事。”
楊暕驚慌地道:“今日情勢危急,李元愷咬定是洪盡忠陷害於他,強逼嚴松招供,還好嚴松撞石身亡,沒有留下把柄!父皇雖然杖斃了一批照管獸欄的內宦,以嚴松失職為由了結此事,但小王知道,以父皇的性子,肯定還會讓鳴蟬暗中調查!小王得到訊息後心緒不定,特地連夜趕來求教先生!”
安伽陀淡然地道:“王爺毋須憂慮,內宮之中自有洪盡忠善後,以此人的精明,絕不會留下任何把柄!王爺放心,經過此事,洪盡忠除了徹底投靠王爺外,再無其他退路!等他反應過來為時已晚,此事若洩露,王爺倒臺,他也難逃死罪!用不著王爺吩咐,洪盡忠也會盡心竭力妥善處置!”
聽安伽陀如此一說,楊暕頓時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虛汗:“這就好...這就好!只要洪盡忠無事,那麼父皇一定不會聯想到我頭上!”
嚴松是洪盡忠的左膀右臂,洪盡忠捨棄此人才得以抽身,楊暕雖未在場,但也知道當時情況的危急。
若是嚴松不死,關入大牢嚴刑拷打,說不定還真會受不住酷刑將洪盡忠供出來,那樣一來,他楊暕也要跟著倒黴。
幸虧當時父皇猶豫了,幸虧嚴松死得及時,楊暕想想真是後怕不已。
楊暕滿臉不甘怨毒地道:“安先生,李元愷此子實在太過可怕,他一日不除,我便一日寢食難安!還請先生再出計策,儘早斬除此人!”
安伽陀搖搖頭,指了指頭頂晴朗星空,漠然地道:“殺機已散,既然李元愷已經逃過此劫,不可再強求!要除此子,必須等到下一次天顯殺機之時!”
安伽陀看了眼楊暕,淡然道:“經過此事,宮內必然會緊張一段時間,無人再敢輕舉妄動。王爺須得耐心等候,切勿焦躁,眼下天子南巡在即,王爺當以伴駕為重,不可再節外生枝!”
楊暕點點頭,縱使心裡不甘,但洪盡忠送出宮的密信裡,同樣是如此告誡他的,各種風聲匯聚以後,他也能感受到來自內宮的壓力。
“既如此,就暫且先讓李元愷再快活一段時間!等南巡迴來後,再想辦法除掉他!”楊暕惡狠狠地說道。
吃了安伽陀的定心丸,楊暕神情頓時鬆懈下來,打了個哈欠,拱手笑道:“多謝先生指教!安先生早些歇息,小王也告退了。”
說罷,楊暕瞟了一眼專心嗑松子的小道童,冷哼一聲就欲拂袖離去。
“齊王~”安伽陀忽地出聲叫住他。
楊暕扭頭不解地道:“安先生還有何吩咐?”
安伽陀白厲的眼睛盯著他,沉聲道:“貧道有一事告誡,萬望齊王謹記!近段時間,若有唾手而來的美色送上門,齊王萬萬不可接受!”
楊暕一怔,不明所以,失笑道:“安先生說笑了,小王府裡不說三千佳麗,但也是美女如雲,怎會輕易受人引誘?安先生放心,小王記住了,告辭!”
楊暕拱拱手,帶著身邊宦官離開了五明殿。
安伽陀望著楊暕遠去的背影皺起了眉頭,他知道楊暕並未將他的告誡放在心上。
小道童身邊一圈都是他嗑落的松子殼,斜睨一眼安伽陀,小道童笑道:“你又何必出言告誡,楊暕本就是色中餓鬼,你這麼做不過是多此一舉!”
安伽陀微微一笑,輕嘆道:“終究是楊暕舉薦貧道入宮廷,也算是有知遇之恩,勸諫之言,聽不聽就由得他去了。”
小道童噗噗兩口吐掉嘴裡的松子殼,指著安伽陀捧腹大笑:“你這個一心禍亂大隋江山的歪門邪道,竟然也會有報恩之心?笑死小道我嘍!哈哈~~”
安伽陀也跟著笑了起來,只是他似乎非常不習慣如小道童那樣開懷大笑,笑得很僵硬,笑聲也很陰沉。
安伽陀望著小道童,那雙冷漠的白厲眼極其少有的浮現絲絲溫熱,輕笑道:“休要說我,倒是你,楊暕好歹也是大隋齊王,皇帝嫡子,今後你還是對他客氣一點。”
小道童撇撇嘴不屑地道:“一個註定一事無成,登不了皇位的廢物王爺,我為何要對他客氣?看在那幾盒酥點的份上,同他說幾句話,已是小道所能做到的極限!若是將來這天下當真支離破碎,他的親王頭銜,將會一文不值!當他死於非命的時候,小道我還能逍遙人間!”
安伽陀盯著小道童看了會,忽地問道:“將來的天數,你當真看清了?”
小道童斜了一眼他,哼唧道:“連章仇太翼和齊雲山那個敲我腦袋的老混蛋都早已在數年前就放棄了推演天數這種虛無縹緲的事情,你說我還會去幹嗎?”
小道童挖了挖鼻孔,曲指偷偷朝安伽陀的方向彈了彈,老神在在地淡然道:“想要判楊暕這種人的命理,哪裡扯得上什麼天數玄機,洛陽城裡隨便找個算命的老瞎子,都能說的頭頭是道。你想要禍亂大隋江山,根本用不著扶齊王上位!這天下啊,真龍蛟龍蛇蟲鼠蟻全都冒出來,已經夠亂的了。等皇帝聽信了你的鬼話舉大兵征伐遼東,嘿嘿,老安,你這妖道亂天下的目的已經達成了三分!”
空寂的大殿裡響起了安伽陀如朽木閘轉動“咯喳咯喳”般難聽的笑聲,他盯著小道童,忽地道:“其實貧道有件事很好奇,你斜著眼看我,斜著眼看楊暕,斜著眼看皇帝,聽聞當年你第一次入齊雲山求道,正眼瞧紫陽真人的時間也不過片刻,之後因為你老是斜眼視人,紫陽真人氣惱之下才在你頭頂拍了三下,怒罵一聲‘黃冠小兒’!那麼世間誰才會讓你正眼瞧他?”
小道童攤了攤手,翻了個白眼道:“那有你說的那麼玄乎?天下間能讓我正視之人比比皆是,只不過從我到洛陽後,先是碰到你,然後就隨你入宮,見皇帝、齊王,很不幸的是,這都是些倒黴的傢伙。嗯~比如說你和楊暕處心積慮想除掉的那個李元愷,如果碰到他,我想我會很樂意正眼瞧他!畢竟,我的小命可比一頭猛虎的命金貴多了,而殺我比起打虎來說簡直不要太輕鬆!”
小道童聳聳肩,神情誠懇,清秀的樣貌,很容易讓人誤以為他和那些逍遙遁世,隱於世人中的道觀裡的童子一樣純真無邪,懵懂不識世事。
安伽陀禁不住感慨:“若此生能收你為徒,承你喚一聲師父的話,貧道甘願就此罷手,捨棄這一世的仇怨,帶著你隱世而居,終老於林泉之間!”
小道童似乎有些生氣,氣呼呼地站起身,瞪著他不滿地道:“當年拒絕齊雲山老混蛋的時候我就發過誓,此生絕不會再拜第二人為師!我有師父,他的道行雖然沒有你和章仇太翼那麼高深,也比不上老混蛋,但他卻是領我入道門之人!老安,你再說這些話,我可真就走了!”
安伽陀擺擺手苦笑道:“罷了罷了,不說不說。你我乃忘年之交,天下間,恐怕也只有你一人,能識我安伽陀之心!”
小道童眨眨眼,有些扭捏起來:“老安,其實你也不用那麼惦念我。我跟你說過的,等咱們把太玄甲子數算清楚,我就要走哩!我還有好多人要去見,好多地方要去走走!”
安伽陀微笑道:“不妨事,等你想走了,貧道絕不阻攔!不過你得讓我知道,離了洛陽,你會去哪裡?”
小道童搔搔頭,想了想道:“章仇太翼被你弄到仁壽宮閉關,怕是見不到了。我想去巴蜀走一趟,聽說那裡有個傢伙叫袁天罡,算命算得挺準的,我想去找他切磋切磋,順便也請他為我算上一卦!”
安伽陀啞然失笑:“你自己的命,還要請別人算?”
小道童翻白眼哼哼道:“醫不自治的道理,你不懂嗎?”
安伽陀點點頭,仰頭望了眼璀璨星河,喃喃道:“天下就要大亂了,你去巴蜀躲一躲也好。”
安伽陀看了眼他,又笑道:“只是以你的本事,難道就這麼眼睜睜看著貧道混淆天機,江山離亂而無動於衷嗎?”
小道童撇嘴不以為意地道:“老安,你也太高估自己了。這天下亂也好,不亂也罷,都不是人力所能為之,冥冥之中大勢所趨,你也不過是往一堆即將點燃的乾草垛上,添了兩把茅草而已。況且,亂就亂了吧,打幾場仗,死一些人,將這天下的汙穢祛除乾淨,重頭再來過便是。大爭之世,必有英主執不世鋒芒,掃平九州,澄清寰宇!將來等我玩夠了,就去找他討個官噹噹,嘿嘿~~”
小道童說著,大大地打了個哈欠,撐了撐懶腰,揉揉眼睛嘟囔道:“好了,我要去睡覺去了。下次招呼人這種事,你還是別找我了,特別是楊暕這種,完全讓我提不起興趣......”
小道童揮揮手就朝大殿一側的一處閣房慢吞吞地走去,一隻手還在屁股上抓了抓。
安伽陀忽地又出聲道:“可否在臨走前為貧道卜上一卦?”
小道童腳步一頓,轉過身眼眸複雜地望著安伽陀,嘆了口氣道:“其實初見你時,我就想說了,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安伽陀高聲一笑,揖禮道:“願聞其詳!”
小道童認真地道:“皇朝往事,過眼雲煙,你又何必執著不放?天下終究沒有穩坐江山的皇族,既然權勢已散,神器易主,你就該懂得放下。縱使你能禍亂了這大隋江山又如何,那些本就不屬於你的東西,終究回不去了。如果你能及時收手,從此隱遁於世,必享百歲高齡,成一代名士。如果你依然執迷不悟,終將......”
小道童忽地閉上了嘴巴,沒有繼續說下去。
安伽陀身子震了震,那雙白芒卻柔和的眼睛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讚歎和欣賞,小道童沒有讓他失望,果然一語道破了他的來歷。
安伽陀輕笑道:“終將如何?”
小道童嘆息道:“終將不得好死!”
安伽陀沉默了一會,縱聲大笑起來,整座大殿都在迴盪他的瘋狂笑聲。
“此結局不差!不差!楊隋當年奪我大周神器,我便詛咒他國祚夭亡!只要能實現這一心願,我死而無憾!”
安伽陀笑聲頓止神情猙獰地怒吼,脖頸上青筋暴起。
小道童眨眨眼,攤攤手無奈道:“勸善開導非我李淳風的強項,結果告訴你了,怎麼做由你自己選擇!好了,我真的要睡覺去了!”
小道童說罷拍拍屁股逃也似的溜了,大殿裡獨留下安伽陀一人。
殿裡的燭臺燈火早已熄滅,清輝的月光從夜空中傾灑而下,安伽陀斜長的身影重新沒入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