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南人入京(1 / 1)
風平浪靜的洛陽城並未因楊暕之事引起絲毫波瀾,紫微宮裡並未有任何訊息傳出。
只有極少數的權貴知道,楊暕似乎惹怒了天子,受到天子好一頓斥責,但具體是何事,基本無人知曉。
對此,長公主府和李渾李敏等人心知肚明,又紛紛三緘其口。
小道訊息稱,天子曾經派馮良到李渾府裡傳了口諭,具體說了什麼無人得知。
有人說,天子將李渾一頓臭罵。
有人說,天子嚴厲警告李渾不得再與齊王接觸。
但為何是李渾,與齊王有何關係,稍微一打聽,就能聽到百家之言,根本無從分辨誰說的是真的。
總之,在齊王上表主動留守洛陽並且很快得到天子批覆後,李渾也緊跟著上奏,以養病為名請辭左御衛將軍一職,同樣,天子也在第一時間應允了。
關於李渾獻出柳美人討好齊王的內情,天子究竟知不知道誰也猜不透,唯一能肯定的是,因震怒於齊王荒唐行為,天子對李渾肯定是有所遷怒的。
李渾以丟掉官職為代價,平息了這一場風波,並且在此事件中算得上全身而退,沒有受到天子進一步的處罰,也不會讓齊王將洩密告狀之人懷疑到李家頭上。
畢竟李渾丟官的代價也不小,楊暕召集了齊王府幕僚商討之後,認為不可能是李家故意設套陷害他,定是有知曉內情之人偷偷向天子告密。
楊暕瞪著一雙仇恨的眼睛,滿洛陽城的尋找陷害他的人,還因此心急火燎地跑到五明殿求見安伽陀。
可惜這一次安伽陀沒有見他,那個斜眼看他的可惡小道童也沒出現,只是傳了句話給他。
“齊王不停貧道告誡,落人口實與把柄,終致招來帝怒!此番告密之人佔盡先機,惡了天子與王爺的關係,貧道也無能為力!為今之計,唯有韜光養晦,安分守己,莫再生亂,靜候天子消怒!若是再任性妄為,必將招來殺身之禍!”
安伽陀毫不客氣的警告著實嚇住了楊暕,就算齊王府第一智囊柳簡之對他說這話,楊暕也會將信將疑,甚至還會嗤之以鼻。
但楊暕對安伽陀有種近乎於盲目的崇信,特別是經過了柳美人之事後,楊暕更是徹底心服口服。
想想那日安伽陀告誡他近期內莫要沾染陌生女人,果不其然,楊暕碰了柳美人,安伽陀一語中的。
如今安伽陀再次發出警示,楊暕如何敢不信,站在五明殿外一番千恩萬謝,二話不說帶人回府,緊閉齊王府大門,下定決心天子聖駕回京之前,都要安心做個老實人。
至於究竟是誰在暗中陷害他,楊暕也沒了追查的心思,如何挽回自己在父皇心目中的地位,才是至關重要的。
至於那引得天家不寧的柳美人,已被楊暕偷偷送出府,再也無人知曉她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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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洛陽城建國門外,一行將近三十人的商隊引起了城門守軍的注意。
這是一支運送江南綢緞的商隊,十五輛馬車全都裝滿沉甸甸的貨物,商隊的夥計全都是一群南方漢子,個個身材結實步伐沉穩,像是些軍中打熬多年的武卒。
建國門城門校尉郭孝恪是一名武藝不錯的年輕小將,今日正逢他率領衛兵值守。
郭孝恪頂盔摜甲手扶佩刀,目光在那支南方商隊的人員馬匹上來回遊動。
商隊為首的一名白臉大漢讓郭孝恪不禁多瞧了幾眼,他看得出,這位身材比許多北地大漢還要壯碩的白臉漢子,有一身不俗的武藝。
商隊正在緩緩透過城門,忽地,吊在末尾的一輛用帆布遮掩起來的拖車上,掉出一把明晃晃的制式橫刀,與大隋軍中所用別無二樣。
鋼刀掉落的咣啷聲響十分刺耳,過往行人紛紛側目,身旁有幾名商隊夥計面色微變,急忙上前將橫刀撿起塞進拖車兜。
“等一下!”郭孝恪猛地大喊一聲,兩側站滿的城門守衛立時湧了過來,將商隊截住。
郭孝恪圍著最後一輛帆布遮掩的拖車繞了一圈,朝那幾名眼神閃爍的商隊夥計看去,冷冷地道:“把帆布掀開,本校尉要查驗裡面的貨物!”
那幾名夥計相互看看,皆是默不作聲,也無人動手拆除車兜上的帆布。
郭孝恪冷笑,剛要下令讓手下衛士動手查驗,商隊那名為首的白臉大漢騎馬從前頭趕了過來。
白臉大漢翻身下馬,惡狠狠地掃視一眼負責押尾的幾名漢子,趕緊對郭孝恪抱拳笑道:“這位軍爺,這輛車裝的也是商貨,和前面那些一樣,綢子布匹絹麻等,依小人看就不用著勞煩軍爺驗視了吧?”
郭孝恪打量一眼他,冷笑道:“商貨?那為何會有鋼刀掉出?”
白臉大漢鎮定自若地笑道:“我們走的商貨價值不菲,置辦一些兵刃也是為了自保,這應該沒有觸犯大隋律法吧?”
郭孝恪盯著他冷聲道:“大業律並無禁止民間兵器一說,但若是軍中制式器械,可就另當別論了!你少跟我打馬虎眼,剛才那把刀分明與軍械規制無二,豈是你一商隊能擁有的?少囉嗦,把帆布掀開!”
白臉大漢放下手,雙瞳浮現一抹狠厲,瞥了眼城門道中圍攏的守衛,暗暗咬牙,強作耐心地低聲討饒道:“這位軍爺,我們進城的過所文書剛才已經查驗過了,並無問題。還請軍爺行個方便。這批貨物是錦瑞祥的,待小人回去跟掌櫃的稟告一聲,錦瑞祥那邊定會感激軍爺的。”
白臉大漢嘿嘿笑著,悄悄朝郭孝恪搓了搓手指頭,暗示的非常明顯。
錦瑞祥乃是洛陽最大的綢緞莊,也是絹布行業的龍頭商行,郭孝恪當然知道。
聽聞是給錦瑞祥送貨的商隊,郭孝恪有些驚訝,旋即眼裡湧出些貪婪之色。
正待郭孝恪想著如何處置這支商隊的時候,城門內側匆匆走來一名身著武服官袍的將領,正是建國門守將楊玄縱。
楊玄縱乃是老楚國公楊素的二兒子,當朝右相楊玄感的親弟弟,更是郭孝恪的頂頭上司。
楊玄縱行色匆忙,見到那支商隊無事才稍微鬆了口氣,看了一眼白臉大漢,二人不經意間微微點頭。
“見過楊將軍!”郭孝恪急忙行禮。
楊玄縱略一頷首,沉聲道:“郭校尉辛苦了,這支商隊沒有問題,放行吧!”
郭孝恪一臉難色,伸手道:“楊將軍借一步說話!”
二人走到一旁,郭孝恪低聲將自己的發現和懷疑說了一遍,楊玄縱皺了皺眉頭,想了想淡笑道:“若是郭校尉知道錦瑞祥的大東主是何來頭,就不會有此顧慮了。”
郭孝恪一臉不解:“還請楊將軍解惑!”
楊玄縱微微一笑,指了指正北邊紫微宮的方向,嘴裡輕輕吐出幾個字:“皇后,蕭氏!”
郭孝恪嚇了一大跳,原來錦瑞祥是蘭陵蕭氏,皇后孃家的產業。
“對於外戚蕭家來說,弄到一些軍械不算什麼,郭校尉不必大驚小怪。你只管順利放心,蕭家是會做人的,他們知道今日的事後,定會酬謝於你!”楊玄縱低聲笑道。
郭孝恪等的就是他這句話,他可不願讓楊玄縱來一趟,就把自己到手的好處弄沒了,當即就借坡下驢地拱手笑道:“既是蕭氏產業,自然不會有問題,卑職這就放行!”
郭孝恪向城門守衛揮揮手示意放行,城門守軍這才散去,通道繼續恢復通行。
白臉大漢朝郭孝恪感激地拱手道謝,跨上馬率領商隊入城。
楊玄縱又和郭孝恪寒暄幾句,直到親眼看著商隊安然入城,才找了個藉口離開。
郭孝恪望著楊玄縱和商隊往同一個方向而去,鼻孔裡冷哼一聲,暗暗嘀咕道:“楊家何時跟蕭氏走得如此近了?錦瑞祥...這次若不送五百兩封口銀子過來,今日之事休想逃得過去!哼~”
錦瑞祥在城南大同市有一處倉庫,商隊入城後直接將貨物送到這裡入庫清點。
倉庫外早已停了一輛馬車,當楊玄縱和商隊到達後,馬車上走下一名作男子裝束的持劍女子,正是張出塵。
她依舊戴著斗笠將容貌隱去大半,只是腳上沒有穿那惹眼的紅鞋子。
上次在北市被李元愷跟蹤後,回去跟楊玄感一說,楊玄感便勒令她今後在城內都不得穿紅鞋子外出。
張出塵這一次倒是沒有太過抗拒,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已被李元愷識破,為了保險起見,今後在城內行事還得小心些。
只是她沒穿紅鞋子,卻在青虹劍上掛了一小綹紅瓤劍穗。
那些裝成商隊夥計的漢子忙著將十幾輛車上的貨物搬進倉庫,只是留下那最後一輛拖車沒動。
白臉大漢打量一眼張出塵,抱拳笑道:“久聞紅拂俠女大名,今日一見真是三生有幸!某家夏玉山,張姑娘應該聽過某家的名號!”
張出塵稍微掀起斗笠瞟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棍打南天’夏玉山,知道,你們江南閣五大高手之三!怎麼,你們老大神箭無敵和老二霹靂鞭怎麼沒來?江南閣的長老們,捨不得將那二人派出來嗎?”
夏玉山哈哈一笑,有些狂傲地道:“對付一個毛頭小子,何至於讓我江南閣高手盡出?有夏某和這一干弟兄足矣!”
張出塵撇撇嘴,冷笑道:“看在你我兩家合作多年的份上,忠告一句,這次要對付的絕非等閒之人!此子有獅王之稱,當今皇帝親賜神將之號,萬夫不當之勇!若是你小看他的話,會死得很慘!莫忘了,你家老四黃天虎和老五李成龍就是死於他手!”
夏玉山不以為意地笑道:“張姑娘不必擔心,李元愷的情況,來時路上,夏某已經瞭解透徹。黃天虎和李成龍不遵長老們的命令,執意要跟隨王峙,把白蓮聖佛的勢力拓展到東都來,他們死不足惜!只是王峙畢竟是江南閣的首領之一,有少主之名,閣內還有不少人效忠於他,他死在洛陽,若是不為他報仇的話,無法安撫人心,重新凝聚江南閣!”
夏玉山朝張出塵和楊玄縱抱拳道:“來時四大長老囑咐夏某,定要當面感謝楊家這次的幫助。這次楊家不光助江南閣查清謀害王峙的兇手,還答應在洛陽城內為我等提供方便,夏某代表四位長老向楊家道謝!”
張出塵和楊玄縱相視一眼,楊玄縱乾笑幾聲,含糊著說道:“兩家合作多年,本就該守望相助。本來我們也不贊同王峙策劃的端門襲殺案,只是他執意如此,我們也沒法,最後激怒隋帝,落得個火焚身亡的下場。”
王峙究竟是怎麼死的,張出塵和楊玄縱心知肚明,楊玄縱趕緊轉移話題道:“不過李元愷武功蓋世,你們切忌不可輕敵!”
夏玉山嘿嘿笑著,似乎並不放在心上,一把掀開車兜帆布,露出裡面捆紮好的數十把軍制橫刀和弓弩箭矢。
夏玉山掏出一個塞緊瓶蓋的小瓷瓶,森冷地道:“此乃我江南閣袁神醫親手調製的毒藥,甭管那李元愷有三頭六臂神魔之力,只要沾染一點,保證他死得很難看!”
楊玄縱倒是沒有想到他們還準備用毒,連聲稱讚夏玉山想的周到。
張出塵似有不屑,撇撇嘴沒有說話。
夏玉山從車兜裡拎出一根六七十斤重的熟銅棍,揮舞兩下,交給手下保管好,又笑道:“還請楊家再給某一份李元愷家中親眷的情況,某好做安排。”
楊玄縱沒有多想,笑著點頭答應了,張出塵忽地抬頭,蹙眉道:“怎麼,你們要對他的家裡人下手?”
夏玉山笑容有些殘忍地道:“看情況吧,若是找不到機會刺殺李元愷,不妨從他的家人下手!這小子敢殺我們江南閣的人,若不打到他的痛處,別人還以為我江南閣好欺!”
楊玄縱對此沒有覺得有何不妥,但張出塵卻是擰緊了蛾眉,面帶不悅地道:“我等雖是江湖草莽,但也知道禍不及家人的道理。你們要找李元愷報仇,直接拿出本事與他相拼就是了,何必如此狠毒下手殺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弱婦孺?你們江南綠林道,行事就是這般不講究的嗎?”
楊玄縱生怕張出塵的脾氣壞了和江南閣之間的關係,剛想要出聲呵責,張出塵狠狠剜了他一眼,楊玄縱便不敢多話了。
張出塵在楚國公府的地位有些特殊,除了楊玄感外,她從不買別人的賬,楊玄縱也不敢招惹她。
夏玉山眼神古怪地看了眼她,不屑地嗤笑道:“張姑娘在跟夏某說笑呢吧?現在可不是了結江湖恩怨的時候,李元愷殺的可是我江南閣的少主,若不滅他滿門,江南閣還如何領導南方群雄?”
張出塵見楊玄縱默然不語顯然是無條件同意了夏玉山等人的做法,冷哼一聲道:“隨你怎麼說!對一群手無寸鐵的婦孺下手,只會壞了我張出塵的名頭!既然你們要行這小人之舉,敬請自便,本姑娘恕不奉陪!哼~”
張出塵惱怒地怒視一眼楊玄縱,氣惱他事先不告訴自己,他們竟然準備要拿李元愷的家眷開刀,氣憤不已地扭頭就走,鑽回車廂駕車離開。
楊玄縱叫了她好幾聲都得不到回應,滿臉苦笑無奈地搖頭。
夏玉山冷笑道:“走便走罷,沒有她幫忙,我們照樣能殺掉李元愷!張出塵婦人之仁,只會壞事!”
楊玄縱見他自信滿滿,也不好得多說什麼。
“對了楊將軍,剛才城門口被你手下校尉發現端倪,是否讓我將他給~嗯?”
夏玉山狠狠地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楊玄縱想了想搖頭道:“不可,郭孝恪武藝不弱,況且他有幾名好友也在洛陽為官,貿然殺他,恐怕節外生枝!此人貪財好奢,以錦瑞祥的名義給他送一千兩銀子過去,他定能守口如瓶!諒他也不敢與錦瑞祥作對!”
夏玉山稍一想便同意了,畢竟他們此行的目標是李元愷,事情沒做成前,還是小心低調為妙。
“聽聞蕭氏似乎不是很贊同此次的行動?”楊玄縱隨口笑問道。
夏玉山看了他一眼道:“不錯,蕭氏堅持認為不要招惹李元愷,與四大長老爭執之後不歡而散!這次以錦瑞祥的名義入洛陽,也是蕭氏答應最後一次幫我們。”
楊玄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蕭氏之人多在洛陽為官,比江南那群傢伙訊息靈通不少,對李元愷也更加了解。
觀夏玉山的態度,似乎並未將那頭威名滿洛陽的獅兒放在心上,如此一來,怕是要出大事。
楊玄縱望著夏玉山和一干手下大漢說笑不羈,不禁皺起了眉頭,這些南方來的傢伙,恐怕還不知道他們要對付的是怎樣厲害的對手。
夏玉山見楊玄縱站在原地沉思,大笑道:“楊將軍,等此次事了,我們一同回江都去!大隋皇帝的龍舟隊伍何其龐大,楊家安排我們這些人上船,應該不是問題吧?等去了江南,夏某再帶楊將軍好好看看我江南美景,美人也是少不了的!哈哈~”
倉庫內響起一陣鬨笑聲,楊玄縱嘴角抽動跟著乾笑兩聲,心裡卻暗暗嘀咕:“等你們有命活下來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