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市井奇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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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春分時節。

後日,便是天子龍舟船隊啟程下江都的吉日。

李元愷跟隨聖駕南巡,要跟家裡人告別一段時間,這一去少說也要兩三月。

周白桃和張九娘縱然是萬分不捨,但也知道自家的李丑牛今非昔比,好歹也是正兒八經的大隋官員,天子近臣。

身為男兒,自當以國業為重,豈能時時留戀家宅之內。

周白桃和張九娘從未去過江南,小琰兒更是吵嚷著要跟阿兄去坐大船,本來李元愷若想帶上家眷的話,也不是什麼難事,只不過考慮到此行他擔任天子的貼身保鏢,恐怕極少有自己的時間來照顧家眷,一番商量後,還是決定讓家人留在洛陽。

今日適逢春分,章善坊裡的幾間廟宇舉辦聯合水陸法會,為天子南巡祈福。

縣侯府早已是章善坊聖善寺重點接待的大香客,周白桃和張九娘每月都要到聖善寺捐施些香火錢,還專門在大雄寶殿內為李元愷供奉了一盞積福佛燈,終年長明不息。

今日坊內的盛會,周白桃和張九娘更不會錯過,李元愷為了在啟程前多陪伴家人,也一大早的起床收拾妥當,帶上婉娘和瑾娘小姐妹倆,和家人一同前往章善坊,準備好好在外面玩樂一日。

週二平和隗山帶上幾名家僕護衛在馬車兩側,一家子十幾人有說有笑的出門順著建陽門大街而去。

洛陽城的官宦人家其實更喜歡去白馬寺和龍興觀等幾間享受朝廷特殊供奉的僧道廟宇,那些具有半官方背景的寺院道觀修築的更加華麗宏大,法師也更具名望些。

章善坊裡的廟宇則更加受到百姓們的追捧,這裡的規矩沒有那麼嚴,廟會活動舉辦的更頻繁些,生活氣息更加濃烈些。

小琰兒原本對兄長院裡的兩個漂亮小姐姐抱有很深的敵意,認為是她們的存在,讓阿兄都不喜歡跟自己在一起玩耍,她們奪走了阿兄對自己的寵愛。

不過天真爛漫的小琰兒怎會是兩個從宮廷裡走出來的小姑娘的對手,瑾娘察覺到這位府裡最受寵的小娘的不善情緒後,經過一段時間春風化雨般的相處,很快就讓小琰兒對她們的態度大為改觀,成日裡瑾娘姐姐、婉娘姐姐的叫個不停。

李元愷不在府裡時,小琰兒還時常跑到他院裡,纏著兩位小姐姐帶她玩鬧。

李元愷見到她們相處融洽,也是倍感欣慰,畢竟將來在小琰兒出嫁之前,都會和他一直生活在一起,一邊是他疼愛的小妹,一邊是他房中女眷,要是合不攏的話,家宅豈能安寧。

李元愷騎著馬走在奶奶和孃親乘坐的馬車旁,回頭瞟了眼後一輛馬車,三個小姐妹說笑打鬧,也是咧嘴露出笑容。

周白桃掀開車窗簾,探出頭饒有深意地笑道:“丑牛兒,你房裡婉娘那丫頭可是個厲害角色,將來你娶的正妻若是壓不住她,可有得你受的!”

李元愷撓撓頭,嘿嘿笑道:“奶奶放心好了,她就算是孫猴子,也逃不出我的五指山!”

周白桃嗔怪似地瞪了他一眼:“什麼孫猴子五指山,又說胡話!丑牛兒,你湊近些,奶奶有正事與你說!”

李元愷靠近車廂湊過頭,周白桃輕聲道:“二平年歲也不小了,整日裡無所事事,你何不想辦法為他安排個職事?”

李元愷看了眼騎馬走在前頭的週二平,苦笑道:“奶奶,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您孫兒現在哪有權力為別人安排職位!”

周白桃輕輕在他腦殼上拍了下:“之前住在咱府上的那位孫公子,你不是替他謀了個正九品的官身?”

李元愷摸摸鼻子輕笑道:“奶奶,孫伏伽本就是大理寺的一名屬吏,跟我查辦白蓮逆案有功,我向朝廷舉薦他也算名正言順。再說孫先生才學了得,精通刑律,如此明珠不為國效力,豈不可惜?以週二平的年歲和能力,就算是出身權貴之家,也不好安排職務,這件事的確不好辦!”

“這樣啊~”周白桃皺眉想了想,也不能讓孫兒太為難了,“那不如這次去江都,你將二平帶上,平時幫你跑個腿拿個物件什麼的。俗話說上陣父子兵,打虎親兄弟,咱們自家人你不信任,還能信任誰去?”

李元愷猶豫了下,安排一個人上船隊倒是不成問題,只是他此行護衛在皇帝身邊,怕是很難走得開,帶上個隨從其實意義不大。

不過見奶奶滿臉殷切,李元愷也不好駁了她老人家的好意,笑道:“孫兒聽奶奶的。這次就讓二平兄與我一同去吧。只是家裡少了個人照顧,奶奶和孃親可要多多保重才是!”

周白桃高興地道:“家裡你不用擔心,我們幾個婦道人家平日也很少出門,在府裡好吃好住的,不會有什麼事。”

李元愷笑了笑,打趣道:“奶奶,您對那幹孫子還挺用心,讓我這親孫兒都有些吃醋了!”

周白桃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道:“胡說!奶奶心裡,我家醜牛兒永遠是最重要的!只是二平跟咱家有緣,他孃親死的早,父親又戰死了,奶奶心裡憐惜他。丑牛兒啊,你是不知,那幾年你不在身邊,二平他周奶奶周奶奶的叫我,奶奶就把他當作了你。現在他跟咱們來了洛陽,咱們就是他的親人,咱們若不待他好,怎麼對得起他把咱們當作親人的這份心意。”

李元愷笑道:“奶奶放心,孫兒知道了。孫兒也拿他當作自家人看待,等今後有機會,我會為他尋一份好前程的。”

李元愷輕磕一下馬肚子,驅使馬兒加快腳步朝前走去,與週二平同排而行。

週二平見李元愷上前,忙扯了扯韁繩放緩速度,讓自己的馬兒落後李元愷半個身位,以示主僕恭敬之意。

“二平兄不必如此,你我乃一家人,用不著這般恪守禮節。”

週二平撓撓頭咧嘴有些憨厚地笑著,沒有說話,依舊稍稍落後一些,跟在李元愷身旁。

李元愷笑了笑道:“此次我伴駕南下,不知二平兄可願與我同去?”

週二平愣了下,有些驚喜地道:“少郎君願帶我前往?”

李元愷點頭道:“此行我或許會常伴君前,身邊沒有自家人,若有什麼事也週轉不開,二平兄與我一塊去,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週二平欣喜地忙抱拳道:“我願隨少郎君同往!少郎君放心,有何事儘管吩咐,路途之中我一定將你的起居照顧好!”

周白桃探出頭朝前瞧了瞧,見李元愷和週二平說笑著並駕前行,欣慰地點點頭。

老太太心裡很是滿意,這就對了嘛,自家人就該重用自家人,只有自家人相互扶持幫助,這家業才會興旺。

章善坊內早已是人山人海,聖善寺前的廣場設為臨時法會道場,寺裡的一眾高僧帶著僧徒在此講經說法,佈施祈福,引得成千上萬的百姓積極參與。

等到法會散去,已到了正午之時,李元愷早已是口乾舌燥飢腸轆轆,四處張望尋找一處可以歇息吃飯的酒肆客舍。

擁擠的街道上擠滿了百姓,週二平和隗山站在外圍,將周白桃祖孫三人護在內裡,李元愷緊緊牽著小琰兒,將婉娘瑾娘姐妹倆護在身後,一家人縮在街邊兩處小攤中間的夾縫中,才免被朝著聖善寺蜂擁而去的人流擠散。

李元愷滿頭大汗苦笑連連,難怪別家官宦敬香祈願喜歡去有官家背景的寺院道觀,光是圖個清靜悠閒,也總好過被人流大潮堵在街上動彈不得強。

周白桃扯了扯孫子的袍服,大聲道:“不用找了,聖善寺今日有免費供應的齋飯,咱們瞧瞧去!”

李元愷望著街上摩肩接踵的人群,苦笑了聲滿臉都是畏難之色,只是見奶奶和孃親興致勃勃,不忍攪了她們的興頭,勉強苦笑著點頭答應。

朝週二平和隗山使了個眼色,李元愷牽著小琰兒,婉娘和瑾娘緊緊跟在他身邊,週二平和隗山護衛著奶奶和孃親,一家人這才做足準備,鼓起勇氣匯入人潮之中,被裹挾著浩浩蕩蕩往聖善寺而去。

好不容易擠到了聖善寺大門前,人潮終於鬆動了些,不再像街道上那般擁擠,但四面八方依舊是絡繹不絕趕往寺內的香客百姓。

寺院大門一側,寺裡的僧人正在為入寺的孩童發放棗泥糕,有調皮的孩童吃了一塊還想再討要一些,幾名十多歲大的小沙彌被一群頑童糾纏的著實狼狽,只好不停地大聲勸說道:“一名孩童只能領一塊!點心已不多了,還要為後面來的孩童留一些!”

有明事理的父母笑著說聲抱歉,也就把自家頑皮的孩兒領走了,也有的父母不以為然地在一旁說笑,還慫恿自家的孩兒想方設法地從小沙彌手裡搶到免費的糕點。

小琰兒來過聖善寺數次,知道寺裡的棗泥糕十分美味可口,概不出售,專門供給前來上香的香客恩主,每日供應的數量極其有限。

本來作為寺裡重點接待的縣侯府香客,每次來小琰兒都能吃到三四塊,小丫頭時常跑到李元愷面前,興奮地說著那棗泥糕如何如何美味,卻不知給她可憐的阿兄留一點嚐嚐。

只可惜今日適逢法會,寺裡也勻不出人手來重點招呼貴客,更別說那些搶手的素點了。

小琰兒嘴饞耳朵尖,聽到小沙彌的話,頓時大急,呲溜一下掙脫開李元愷的手,擠過人群就朝那邊跑去。

“琰兒慢點!”李元愷哭笑不得地在後面喊了一嗓子,他的身邊還緊跟著婉娘跟瑾娘,還要看顧奶奶和孃親。

好在已到了寺門前,李元愷目光緊緊盯著,也不怕小妹跑丟。

小琰兒的小身子在人群夾縫中跑得很快,忽地,不知是踩到了地上潑灑出的香油漬,還是絆到別人腳上,小琰兒驚呼一聲朝前摔倒,眼看就要一頭朝著面前的一尊銅鼎香爐撞去!

李元愷大吃一驚,顧不得許多,一個箭步擠開人群朝她躍去。

危險關頭,小琰兒身前忽地掠過一道白影,攔在了她和銅鼎之間!

小琰兒只覺腦袋撞上一個軟乎乎皮球一樣的東西,仰起頭一看,卻見到一張大餅臉,正低著頭笑眯眯地望著她。

迷迷糊糊嚇懵了的小琰兒,這會才發覺,原來自己撞在了這個胖少年圓滾滾的肚皮上!

“小妹妹,這裡人多,千萬要小心喔!”大餅臉胖少年笑呵呵地說著,朝急匆匆趕來的李元愷望去,待看清李元愷的模樣時,明顯愣了下,然後神情中多了幾分驚訝和好奇。

李元愷見小妹無事,才長長地舒了口氣,周白桃和張九娘也趕了過來,張九娘嚇得臉都白了,氣惱不已地揪住小琰兒的耳朵一頓訓斥。

“多謝這位仁兄出手相助!小弟感激不盡!”李元愷趕緊朝著胖少年揖禮道謝。

胖少年不著痕跡地側身避過,擺擺手笑呵呵地道:“在下可不敢當遼東神將謝禮!”

李元愷有些驚訝:“原來仁兄認識小弟?”

胖少年笑道:“李侯爺名滿洛陽,在下也是傾慕已久。”

李元愷抱拳道了聲不敢,打量一眼他,確定自己不認識此人。

這胖少年看似很胖,但其實除了一張相貌平常的大餅臉,和那圓滾滾的肚皮外,其餘地方長得並不胖。

胖少年穿著一件大碼襴袍,拍拍自己的大肚皮,笑道:“李侯爺是否覺得在下相貌身材奇特?呵呵,沒辦法,我這人天生肚子大,臉也大,其實我並不胖。當然,朋友們喚我一聲肉胖子也無妨!”

李元愷見他說的有趣,像是個豪爽人士,抱拳笑道:“敢問仁兄高姓大名?”

胖子連連擺手道:“在下只是洛陽城裡一閒散遊俠,平日裡呼朋引伴流連於美酒佳人之間,無官無爵,當不得李侯爺鄭重問名!”

頓了下,胖子又撓頭笑道:“如果日後有緣再與李侯爺碰上,在下再將姓名告知不遲!”

李元愷見他不願透露姓名,笑了笑也不勉強。

小琰兒被奶奶和孃親教訓一通,一邊乖乖認錯,一邊大眼睛忍不住渴望地朝那幾個小沙彌瞟去,眼見他們籃子裡的棗泥糕越來越少,急得小姑娘眼珠滴溜溜轉。

終於,承認錯誤後,兩位長輩放過了她,小琰兒忙不迭地跑到小沙彌跟前,眼巴巴地希望人家給她一塊棗泥糕。

可惜,小沙彌苦笑著將空空的籃子掀開給她看,小琰兒將幾名小沙彌手裡的籃子全都掀開瞧了一遍,連半塊糕點都沒剩下。

小丫頭大為失望,小嘴高高噘起,滿臉不開心地回到李元愷身邊,眼淚水直打轉,抽抽噎噎地哭訴道:“阿兄...我想吃棗泥糕...”

李元愷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小腦袋,柔聲笑道:“罷了,下次我們早些來就有了。”

胖少年望望李元愷,又望望小琰兒,啞然失笑道:“原來令妹是想要那寺裡的棗泥糕!這好辦,稍等某片刻!”

說罷,不等李元愷叫住他,那胖少年身子一挪就鑽入人群中,追著剛才教唆自家孩兒將最後一籃子糕點哄搶一空的一家人而去。

他的身形無比迅捷,像條游魚一樣在人群中鑽來鑽去,擁擠的人群彷彿根本限制不了他穿行其中的速度。

盞茶功夫後,胖少年重新站在李元愷兄妹面前,大餅臉咧嘴一笑,攤開手上的一塊乾淨素布,裡面包裹著兩塊棗泥糕。

“喏,小妹妹,吃吧!”胖少年笑吟吟地遞給小琰兒,又朝李元愷笑道:“今日法會供應有限,一名孩童只能領一塊糕點,有些人就是不守規矩,搶了好幾塊,在下也只能小施懲戒了。這兩塊還未被吃過,一塊是令妹本該得的,一塊就當我送的,嘿嘿~~”

小琰兒眨巴眼睛,還是乖巧地朝阿兄看去,李元愷摸摸她的髮髻,笑道:“收下吧,記得道謝!”

小琰兒喜笑顏開,乖乖向胖少年福身謝禮,脆生生地道:“琰兒多謝這位胖兄長!”

接過棗泥糕美滋滋地小口品嚐起來,貪吃的模樣看得李元愷無奈好笑。

胖少年撓撓頭,見小琰兒吃得開心,也跟著笑了起來。

“哦對了,如果你們要去聖善寺用齋飯的話,我勸你們最好還是莫要進去了,一碗齋飯端出來,搶的可是要比那棗泥糕厲害多了!”

胖少年心有餘悸地掀開袖口給李元愷看了眼,只見他襴袍內裡的內襯都被扯爛了,顯然也是經過了一番爭搶齋飯的搏鬥。

李元愷見他一臉忿忿,無奈苦笑道:“看來我們只有打道回府了。”

胖少年笑道:“伊水淨土寺在洛陽有一處分院,就在章善坊南邊,去的人較少,這次他們也參加了這場聯合法會。如果你們有興趣的話,可以去瞧瞧,淨土寺的齋飯我吃過,不比聖善寺的差,幾位高僧也是佛法高深的大德。”

周白桃和張九娘一聽頓時來了興趣,李元愷笑道:“既如此,仁兄不妨與我們同去!”

胖少年卻是擺擺手道:“罷了罷了,我就懶得去了。我本就不是崇佛之人,只是先父身故前囑託我將靈牌寄放在聖善寺,今日法會我特意前來供奉祭拜。李侯爺請自便,在下告辭!”

說罷,胖少年朝李元愷一家拱手行禮,轉身離去,很快就隱入人潮不見。

李元愷回頭看了眼那尊銅鼎香爐,又看著小妹吃得滋滋有味的棗泥糕,不經心生感慨。

市井之中,果然多奇人異事。

那胖少年的輕身功法之高,堪稱他生平所見之最!

只是如此奇人卻未得知姓名,李元愷心裡有幾分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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