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碰面蕭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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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興城北十五里處的館驛,李元愷率人在此迎候即將到達的兵部侍郎蕭瑀。

等蕭瑀到後,李元愷這雙副使的職銜也就做到頭了。

天子緊急命蕭瑀代替他擔任雙副使巡察江南軍政,事前李元愷毫無所知,是他在義興縣城中,無意間收到的訊息。

一個小錦盒裡裝有一塊明黃軟緞,很突兀地就出現在李元愷的臥房書案上。

軟緞上是楊廣親筆所寫的幾行字,大意就是告知他一聲,他的雙副使職務已經被蕭瑀替代,讓他交接過後便回江都面聖述職,聖旨末尾還加蓋了天子六璽之一的行璽。

這塊寶璽是楊廣隨身攜帶,使用最為頻繁的,李元愷自然不會認錯。

蕭瑀的到來是李元愷沒有料到的,有些驚訝,但同時也印證了他的猜測沒有錯。

秋浦縣的事已經起到了震懾江南士族的作用,接下來該是到了安撫人心的時候了,而這項工作,讓出身蘭陵蕭氏的皇后親弟蕭瑀來做,顯然要比李元愷合適的多。

李元愷陳兵義興,又調兵遣將四處出擊抓捕江南閣的人,雖然還沒動到四大士族的頭上,但誰知道這膽大包天的小子什麼時候會大手一揮率兵進逼吳縣。

李元愷心中暗笑,楊廣得到訊息後,恐怕比他還著急,生怕他不知輕重直接打進吳縣,到時候動了那四家,可就不好收場了,這才緊急傳令蕭瑀來接替他。

不用猜李元愷也知道,楊廣的旨意必定是透過鳴蟬傳達的,除了鳴蟬以外,恐怕也沒誰有這個能力,能悄無聲息地將皇帝旨意帶進他義興城的臨時住所裡。

沈光帶著人手回來稟告說,蕭瑀的車駕已到了二里外,李元愷便和來整出館驛前去迎接。

來整看了眼神情平淡的李元愷,笑道:“原本我還以為賢弟會因此惱怒,畢竟差事沒辦完就被替換下來,任誰都不會高興。不知情的,還以為賢弟在秋浦的所為惹怒了陛下。”

李元愷淡笑道:“刀子使完了,自然要擦洗乾淨裝回鞘中。讓蕭瑀來接替我也好,安撫人心這種事,我可不太擅長。”

來整笑道:“可是那四家並未如預料中的那樣來找你談判,等你和蕭瑀交接完畢,也就要回江都面聖去了。”

李元愷笑了笑,悠悠地道:“不急,他們一定會來的。先去見見蕭瑀再說,總覺得這傢伙現在這個時候出現,不單是陛下指派那麼簡單。”

計山腳下,李元愷便和蕭瑀的車駕迎面碰上。

一身紫袍頭戴紗冠的蕭瑀鑽出車廂,笑吟吟地朝著李元愷拱手致意,朗聲道:“李縣侯,別來無恙!”

蕭瑀今年三十五歲,繼承了蘭陵蕭氏一族的優良基因,長得那叫一個英俊瀟灑,美須飄飄,美名與李敏並列,都是洛陽城裡飽受各家閨中女眷垂涎的美男子。

在洛陽時,李元愷和蕭瑀見過幾次面,談不上熟絡,但也不算太陌生。

李元愷翻身下馬快步走上前,抱拳一禮,然後主動伸出手去攙扶蕭瑀下車。

蕭瑀輕笑著道了聲謝,扶著李元愷的手臂下了馬車,吁了口氣笑道:“從江南河坐船直抵晉陵,然後又馬不停蹄地換乘馬車趕來,這一路可把我坐夠了。勞煩李縣侯陪我走走,呼吸兩口這江南故地的新鮮氣息。”

李元愷笑道:“蕭侍郎有命,敢不從焉?勞煩來大哥帶著人馬隊伍先行回到館驛等候,沈光率領二十人跟隨在後護衛。”

來整抱拳應了聲,又朝蕭瑀揖禮,翻身上馬率領車隊先行回館驛去,沈光領著護衛跟在十步之後,李元愷陪著蕭瑀慢悠悠地走在山間小徑上。

“能把來整招來助你,難怪你小子能在宣城搞出那麼大動靜。”蕭瑀負手走著,側目輕笑道。

李元愷道:“來大哥不愧是將門虎子,此番多虧有他助我,否則蕭侍郎今日見到的就不是活的李元愷了。”

蕭瑀聞言有些驚訝,見李元愷臉色平淡眼眸中卻帶有一股冷意,不由苦笑了下,不用說,肯定是江南閣又搞刺殺那一套。

不過蕭瑀顯然不準備接這個話題,沉默片刻,笑道:“你不知道秋浦縣的事在江都引起多大的風波。等你回到江都述職,可要做好被那些御史言官臭罵一頓的準備。”

李元愷哼了哼,冷聲道:“就知道朝中會有人拿此事做文章。管他呢,等我把白蓮邪佛的腦袋送到江都宮去,他們就知道這些以佛門名義做掩飾的逆黨有多麼可怕!”

蕭瑀輕笑兩聲,說道:“那幫子諫官不通時政,整天仁義道德掛在嘴上,專挑別人的毛病,你不用太過理會他們。陛下對你在秋浦的果決處置非常滿意,這種窩案駭人聽聞,若是任由其發展,後果不堪設想。”

李元愷笑著拱拱手,心裡明白,這些話不光是蕭瑀說的,其中就包含了楊廣的意思,蕭瑀在轉達楊廣的安撫之意,讓他放放心心回江都。

關於白蓮逆案的事,兩人只是簡單交流了一番,蕭瑀似乎沒有深加追問的意思,李元愷自然也就不會多說。

不過李元愷能聽得出來,蕭瑀要找他說的並不是這些,而是另有其他。

快走到館驛的時候,道旁有一小片桃林,櫻紅的桃花正值盛開的季節,滿地飄落的花瓣如同鋪就了一層地毯。

蕭瑀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眼跟在不遠處的沈光,輕聲道:“李縣侯可否單獨隨我入桃林敘談?”

李元愷笑了笑,朝沈光招手示意他們先回館驛,笑道:“能與蕭侍郎共賞景緻,我之榮幸也!”

蕭瑀朗笑一聲,伸手一邀,率先步入那片野地桃林中,李元愷緊隨其後。

遠離了道路,桃林裡一片靜謐,蕭瑀放緩了腳步,負手沉思片刻,駐足沉聲道:“今日蕭某想與李縣侯推心置腹談幾句。”

李元愷不動聲色,拱手笑道:“蕭侍郎有話但說無妨。出了這片林子,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蕭瑀點點頭,注視著他,低聲道:“那份名單,可是在你手裡?”

李元愷眉頭一挑,嘴角上揚笑了起來,很是坦然地點點頭。

蕭瑀嘆了口氣,神情複雜地道:“誰都沒有想到,你竟然能把那份名單拿到手。你可知,這要命的東西一旦被天子知曉,江南必將掀起一股腥風血雨。陛下的性子你也知道,他可以容忍江南閣的存在,可以容忍江南士族搞出白蓮聖佛這種見不得光的江湖組織,但絕對不會允許江南閣收買朝廷官員。”

李元愷淡淡地道:“可是江南閣依然這麼做了。並且是從大隋一統南北之時便開始了。”

蕭瑀苦笑道:“自晉室南渡三百年來,大隋是第一個統一天下的王朝。南方世族向來視北地統治者為胡民,認為他們的漢家血統不正,不足以代表漢人衣冠。況且關隴和山東門閥強勢,把持天下大權,江南士族不得不抱團抗衡,為自己爭取權利。而南方官員想要治理地方,又離不開當地鄉老大族的支援,所以,其實無所謂收買不收買,大家相互利用,各取所需罷了,難道你還以為江南閣能憑藉這點力量造大隋的反嗎?”

李元愷盯著蕭瑀看了片刻,忽地咧嘴笑道:“聽蕭侍郎的口氣,似乎是為江南閣做說客來了?”

蕭瑀望著李元愷一臉揶揄,口吻玩味,不由氣笑道:“你小子少跟我玩陰陽怪氣的一套!你留在義興不動,不就是等著人家主動來找你談嗎?”

李元愷攤手笑道:“我可沒有料到江南閣會請動蕭侍郎先來打頭陣!”

蕭瑀從頭頂摘下一瓣桃花捻了捻,淡笑道:“你可知,江南閣其實本應有五大長老主持?”

李元愷眨眨眼:“那蕭氏為何退出江南閣了?”

蕭瑀悠悠地道:“因為蕭氏早與楊隋連為一體,身為外戚,實在沒有必要再加入任何一方門閥聯合當中,平白惹皇帝懷疑。”

李元愷恍然:“我明白了,蕭氏早已不用為存亡安危考慮,身為外戚後族,族中子弟的前途也有所保證,自然不用像江南閣一樣處心積慮地加強自己的影響力和勢力。”

蕭瑀笑了笑,沒有否認,又道:“其實也算不上退出,只是不再過問江南閣的事情,不再理會各家各族的恩怨糾紛。但我蕭氏根基畢竟在南方,江南閣若真出了事,蕭氏也不能坐視不理。因此,蕭氏雖已不再江南閣佔據長老席位,但蕭氏說的話,他們一定會聽。”

李元愷點點頭,低著頭想了想,道:“那蕭侍郎想替江南閣跟我說些什麼?”

蕭瑀笑道:“明日晚間,義興城北七十里處的滆湖山莊,乃是我蕭氏所有的一片莊園。若你信得過我,我就安排你兩家在那碰面,具體你和江南閣談些什麼,我不管,我的職責,是平息你和江南閣之間的仇怨,白蓮聖佛的事到此為止,從此後你們井水不犯河水。”

李元愷負手踱了兩步,沒有立即答應,話鋒一轉淡笑道:“聽聞當初夏玉山一行人是以幫錦瑞祥送貨的名義進入洛陽城的?”

蕭瑀面色一滯,略有愧色地苦笑道:“此事的確是我蕭氏有錯在先,若知道是夏玉山率人前往洛陽,蕭氏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應允的。”

蕭瑀滿臉誠懇地又道:“不瞞你說,蕭氏自始至終就反對江南閣要殺你為王峙復仇的計劃。即便他是王僧辯和陳霸先的孫子,也不足以再讓江南閣追隨。”

李元愷笑了笑,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不管蕭氏事先知不知道夏玉山是要潛入洛陽刺殺他的,他現在都只能選擇相信蕭瑀。

白蓮聖佛已滅,算起來他和江南閣之間的直接仇怨也基本算清,是該到了了結的時候了。

李元愷道:“明日我會同蕭侍郎前往滆湖山莊,但會面之前,希望蕭侍郎先替我轉達幾點意思。”

蕭瑀忙道:“你儘管說。”

“第一,凡是涉及到白蓮聖佛的江南閣黨人,就不要再指望我會放人。袁氏的袁同甫,謝家的謝滁和謝肇,還有幾個,都是白蓮聖佛的直接領導者。光死一個張延騫,可不夠我向陛下交差的。”

蕭瑀皺眉沉吟片刻,嘆道:“這件事我會提前知會他們,只是答不答應,就不由我決定了。”

李元愷淡笑道:“蕭侍郎放心,我想他們一定會答應。四大士族裡,顧家和陸家頂多只是死一個微不足道的學生和女婿,王家基本不受影響,顧家和張家又換了家主,只要這四家點頭,其餘家族也沒有話說。”

蕭瑀苦笑道:“如此一來,此事過後,江南閣內必生嫌隙,各家各族間都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彼此信任。你這是為江南閣的分裂埋下禍根啊!”

李元愷冷冷一笑,漠然道:“那是他們自己的事,與我無關!像這種士族聯合集團,遇到外敵時尚能同心協力,可一旦牽扯到各家的具體利益,就只會各自為政。若遇大變局,分崩離析只在瞬息之間。”

蕭瑀眼眸複雜地看了他一眼,這些道理他又何嘗不懂,這也是蕭氏果斷和江南閣劃清界限的原因之一。

只是蕭瑀沒想到,李元愷這樣的年輕人,竟然也看得如此透徹。

蕭瑀道:“還有別的要求嗎?”

李元愷笑道:“這第二點,其實是跟蕭氏有關。”

蕭瑀皺起眉頭,以詢問眼神看著他。

李元愷微微凝眼,冷聲道:“我要一個人的命,希望蕭侍郎莫要阻攔!”

蕭瑀心中一突,臉色變得有些難看,牙縫裡吐出三個字:“洪盡忠?”

李元愷微笑點頭,對蕭瑀那瞬間變得凌厲的眼神毫不在意,淡淡地道:“江南閣若想拿回我手裡的名單,這個條件必須答應!”

頓了下,李元愷緩和語氣笑道:“洪盡忠雖然是蕭氏家奴,侍奉皇后娘娘數十年,但蕭侍郎敢保證他現在還是蕭氏的忠僕嗎?蕭氏和有可能繼承大統的齊王之間,你說他會選擇誰?如今洪盡忠留在皇后身邊,早已不是伺候那麼簡單,他已經成為齊王安插在內宮的暗樁。這種狗東西留在身邊,遲早會成為禍害,到時候連累了蕭氏,豈不得不償失?況且,蕭侍郎難道覺得,齊王真有希望入主東宮嗎?”

蕭瑀垂目沉思不語,李元愷也不急,耐心等著他表態。

良久,蕭瑀才沉聲道:“若沒有洪盡忠,蕭氏在內宮的影響力將大打折扣。”

李元愷攤手笑道:“那又如何?只要皇后安在,蕭氏就是我大隋的第一外戚。與其放著這麼一個不安分的東西留在身邊,還不如儘早捨棄。若是等哪日洪盡忠與齊王的事發,激怒了陛下,蕭氏必受牽連,到那時蕭侍郎悔之晚矣。”

蕭瑀似乎被說動了,遲疑地道:“只是洪盡忠侍奉皇后多年,皇后對他寵信有加,若要除掉,恐怕皇后不同意。”

李元愷嘿嘿笑道:“正是因為皇后將他視作孃家人一樣信賴,若是有一天皇后發現洪盡忠辜負了她的這份信任,豈不是會鳳顏大怒?洪盡忠這些年揹著皇后與江南士族勾結的證據,江南閣手裡不會少吧?”

蕭瑀深吸了口氣,面色複雜地苦笑道:“你說的不錯,洪盡忠已不是我蕭氏的家僕,而是成了齊王黨羽。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放心吧,皇后那裡交給我去說。”

蕭瑀盯著李元愷看了會,忽地笑了起來,拍拍他的肩膀道:“若你和吉兒的事真成了,將來還要改口叫我一聲舅父,到那時咱們就成了一家人。洪盡忠這件事蕭氏願意賣你一個面子,將來你可不要讓我失望。”

李元愷滿臉迷惑,撓撓頭不解地道:“楊吉兒?關她什麼事?舅父?嘖嘖~蕭侍郎這話說的,我怎麼一點都聽不明白?”

蕭瑀訝然失笑道:“怎麼,陛下和娘娘還沒有跟你說嗎?”

李元愷更加疑惑了,哭笑不得地道:“蕭侍郎真是把我說糊塗了!”

蕭瑀朗笑數聲,說道:“看來你是真的不知!也罷,這種事輪不到我開口,等將來陛下和娘娘自然會找機會告訴你的。”

蕭瑀笑吟吟地朝他擠擠眼睛,一揮袖袍施施然地往桃林外走去,李元愷一臉懵怔地跟在後頭,腦子裡不停地回想著蕭瑀的話,心中竟然生出些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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