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山莊和談(二)(1 / 1)
“李侯爺,你說的條件我們基本都應允了,可現在我們連名單在何處都還不知。”王塍淡淡地道。
李元愷笑著朝四長老拱拱手:“諸位稍安勿躁。”
說罷,他起身走出殿廳,朝守候在門口的沈光附耳低語幾句。
沈光點點頭,從週二平手裡接過一張兩石強弓,抽出一支箭將箭鏃點燃,張弓搭箭往南方漆黑的夜空射去。
一連射出三支火箭,如三道流星一樣墜落在極遠處的湖中。
蕭瑀和四長老跟著走出殿廳,相互皺眉對望一眼,李元愷明顯是讓人在打訊號。
沈光射出三支火箭,將弓交還給週二平,又舉著一個火把走到湖畔。
夜晚的湖風吹得那簇火焰東搖西晃幾近熄滅,沈光高舉火把停頓數息,然後掄圓手臂畫了一圈。
很快,原本漆黑一片的湖面忽然間亮起一簇火光,以同樣的方式向沈光作出回應。
蕭瑀和四長老面露訝異,不明白李元愷這又搞的是什麼鬼。
沒一會功夫,一艘烏蓬小船恍若幽靈般駛到了碼頭岸邊,船上的人將繩索拋了上來,週二平忙撿起拴在纜繩柱上。
“侯爺!”許敬宗踩著木板上了岸,笑嘻嘻地朝李元愷拱手,又朝蕭瑀和四長老見禮。
許敬宗身後還跟著幾名虎背熊腰的壯漢,皆是來整軍中悍卒,此刻扛著兩名套在麻袋裡綁縛的結結實實的人上了岸,噗通一聲扔在了四長老腳邊。
李元愷朝蕭瑀笑道:“船上還有三名蕭氏巡邏湖面的莊丁,他們沒事,只是暈過去了,勞煩蕭侍郎待會派人將他們抬上來。”
蕭瑀怔了好半天,才哭笑不得地指著李元愷:“好個奸滑的小子,原來你的人一直潛伏在湖面。”
許敬宗攏攏袖口抽嗒了一下鼻子,嘿嘿笑道:“蕭侍郎見諒,咱們做事總得小心些。再說這可不是個好差事,這夜裡的湖面,潮溼寒冷,差點沒把卑職凍壞了。”
李元愷輕笑道:“給諸位介紹一下,這位是監察御史許敬宗,當朝禮部許尚書的公子。”
四長老望著這名油頭粉面沒個正型的年輕公子,相互看看皆是無語,沒想到這怎麼看都是一名紈絝子弟的許御史,竟然能假扮元汝承將他們耍的團團轉?
江南閣的命門至寶,就是被這兩個年輕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溜進顧氏大宅給順走了?
蕭瑀沒好氣地瞪了二人一眼:“許敬宗許尚書的兒子,我倒是知道。你爹伴駕南下,來時我還跟他老人家閒聊過,他還說你留在洛陽專心學問,沒想到跟著李元愷瞎跑胡鬧!”
許敬宗縮了縮脖子忙揖禮小聲道:“蕭侍郎勿怪,此事待小侄回江都後,自會向父親解釋。”
蕭瑀哼了聲,瞪了一眼李元愷,似乎是在責怪他瞞著自己搞這些小名堂。
陸從洮看了眼侍立在李元愷身後的沈光,沉聲道:“那剛才三支箭,又是何意?”
蕭瑀沒好氣地道:“這還用猜,肯定是射給來整看的嘛!”
陸從洮捋須淡笑道:“李侯爺行事還真是謹慎。老夫猜測,若沒有那三支箭,來整這會已經率領兵馬朝這裡殺來了吧?”
李元愷看了眼諸人,微笑道:“陸老爺子只猜對了一半。如果沒有那三支箭,來將軍的確會有所行動,不過目標不是這裡,而是...吳縣!”
“什麼?”陸從洮身子一凜差點沒揪下一把白鬍子,王塍老眼精芒四溢,張延和和顧其柏面面相覷。
王塍緊盯著李元愷沉聲道:“你會怎麼做?”
李元愷面色淡然,淡淡地道:“若是諸位誠意不足,又或是殺我之心不死,那麼必然有一場惡鬥。動起手來,就說明你我兩家的關係依然是敵對的。對於敵人,我向來不會心慈手軟。我雖然中了袁同甫的毒,但你們未必殺得了我。但只要你們敢有任何不軌,我敢保證吳縣三家無一活口!”
一陣陰冷湖風襲來,四長老只覺渾身發寒,蕭瑀神情複雜,望著李元愷那年輕的面龐,心中也不由為他感慨一聲好周密的心機,好狠辣的手段,好果決的行動。
李元愷朝蕭瑀歉然地拱手,笑道:“晚輩與蕭侍郎還未交接,這點權力,應該是有的吧?大不了事後把賬全算我頭上,只是在那之前,幾位長老恐怕比我更痛苦!”
李元愷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笑容令人毛骨悚然,一旦滆湖山莊出事,吳縣那邊就要遭受一場不計後果的瘋狂報復行動。
王塍和陸從洮相視一眼,王塍緩緩拱手,聲音蒼老低沉:“李侯爺的手腕,今日我們幾個老傢伙算是領教了。”
李元愷微笑還禮,從許敬宗手裡接過一個錦盒,掂了掂走到四長老面前,雙手奉還。
陸從洮鄭重其事地接過,開啟錦盒,王塍小心取出一塊白緞,展開藉著微光細細看了看,才點點頭交到陸從洮手中,等陸從洮看完後又交給張延和。
待四長老全都驗視過一遍,相視確認這就是由四家輪流掌管,存有各位家主筆跡的原始名單後,才齊齊鬆了口氣。
王塍沉聲道:“多謝李侯爺遵守承諾歸還名單。只是,且容老夫多問一句,我們如何才能相信你手上沒有留下抄錄的副本?又或是你不會暗中向朝廷透露名單內容?”
李元愷笑道:“三年之內,若名單上有任何人是因為與江南士族有所牽連而被天子處罰或者罷官奪職,就算作我李元愷背棄諾言。”
李元愷看了眼蕭瑀和四長老:“如果被天子知道,我曾經得到了這麼一份名單而又把它交還給了江南閣,我想,我的下場恐怕不會比這些名單上的人好多少,不是嗎?”
蕭瑀和四長老相視點頭,李元愷這話倒是說的不錯。
“所以,這東西任何人拿在手上都燙手,弄不好還會引火燒身。一旦被朝廷和天子發現,後果不是我們任何人能承受的!”
李元愷看向蕭瑀,輕笑道:“包括蕭氏在內!”
蕭瑀長嘆了口氣,苦笑道:“我現在有些後悔過來接替你做這勞什子的雙副使,更後悔摻和進你們兩家的事。唉~”
王塍對李元愷的話還算滿意,收好名單道:“我江南閣願交下李侯爺這位朋友,願兩家今後相安無事,相互攜助。”
李元愷笑了笑,朝沈光和週二平示意了一下,二人上前一把將兩個麻袋扯掉,露出了裡面兩個不停掙扎喊叫的人。
陸從洮和顧其柏頓時皺起了眉,只見周順和徐公佐被捆成了粽子,塞著嘴跪在面前,滿眼恐懼求饒。
“這是周徐二人親筆所寫的供狀,如今我連同人一起交還給你們,如何處置,悉聽尊便,算是我誠心與諸位相交的一點見面禮。”
陸從洮和顧其柏接過那染血的狀紙粗略地看了一遍,頓時變了臉色。
李元愷和許敬宗相視而笑,那上面周徐二人可是將陸顧兩家好一通臭罵,甚至為了活命討好李元愷,還編排了許多莫須有的罪名。
周順和徐公佐面如死灰,怎麼也沒有想到李元愷竟然會這麼容易就將他們給賣了。
他們又如何猜得到,李元愷根本沒有要追究陸顧兩家罪狀的意思。
“陸老爺子,顧家主,若這人證和供狀交上去,少不了又是一番刑部和大理寺的聯查,陸顧兩家更少不了一番折騰。怎麼樣,這點小禮物,不知二位可還滿意?”李元愷嘿嘿笑道。
陸從洮氣得臉色鐵青,將供狀撕得粉碎,從一名蕭氏護衛手中奪過一把刀,哪管周順嗚嗚嘶吼求饒,狠狠一刀就將周順戳了個透心涼。
別看陸老爺子鬚髮皆白,動刀子殺起人來乾淨利落,一刀將周順斃命。
陸從洮提著滴血的刀朝李元愷抱拳道:“多謝李侯爺讓老夫手刃這背主忘恩的畜生!今日恩情,他日陸氏必有所報!”
李元愷笑呵呵地拱拱手,看向提著刀還有些猶豫不敢動手的顧其柏。
顧其柏狠一咬牙,雙手握刀大吼一聲砍在徐公佐的脖頸上,可惜他不懂武藝手腳無力,一刀沒將徐公佐砍死,那噴濺而出的血嚇得他連手中刀都扔掉了。
週二平拔出刀按住如殺豬般哀嚎的徐公佐,一刀扎穿肺腑將他了結。
蕭瑀低垂眼眸擺擺手,蕭氏的人立即上前將兩具屍體綁上石頭,扔進了湖中沉底。
“多...多謝李侯爺憐惜顧氏!”顧其柏擦乾淨手上的血,哆哆嗦嗦地低聲道。
王塍沉聲道:“李侯爺手上應該還有一人,可否交還給我王氏?”
李元愷笑道:“王老爺子說的是林士弘吧?原來他是你王氏的門徒。”
王塍淡然道:“林士弘只負責掌管流民營,白蓮聖佛的事,其實他並未插手太多。王氏願意用重金將他贖回。”
王塍如此看重林士弘倒是讓李元愷有些驚訝,想了想笑道:“重金就不必了,今後生意上,王家多照顧我一些就好。林士弘被關在來整軍中,待我回到南岸邊,便派人將他放了。”
“那就多謝李侯爺了。”
許敬宗為李元愷披上一件黑裘大氅,週二平上了烏蓬小船搭好過橋舢板。
上船前,李元愷頓住腳步,回頭看了眼四長老,笑道:“如果我說王峙其實並非死於我手,不知諸位信不信?那日洛陽東郊,我找到王峙的時候,他就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四長老聞言皆是訝異,王塍沉聲道:“李侯爺如此說,可有什麼憑據?”
李元愷想了想,悠悠道:“王峙身邊有一親信還活著,並且我知道他在哪裡。等回到洛陽,我會讓他手書一封解釋其中原委,到時候諸位看過便知。”
李元愷說罷扭頭徑直登上了小船,站在船頭朝岸上諸人拱手告辭,沈光解開錨繩一躍跳上小船,撐著竹竿將小船推離岸邊。
很快,烏蓬小船在岸上諸人注視下往滆湖南岸駛去,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陸從洮緊盯著船影,白眉緊皺沉聲道:“他所言莫非是真的?江南閣與李元愷之間的仇怨,完全是受他人挑撥?”
王塍冷冷地道:“事已至此,李元愷沒有必要說謊,這件事還需要好好調查一番。若是真有人拿我江南士族當作掌中玩物,哼~”
“定然要叫他好看!”顧其柏也一副怒氣衝衝的嘴臉。
王塍盯著那浪花翻湧的湖面,一輪彎月倒映水中,忽地側目朝蕭瑀笑道:“時文,對於李元愷此子,你如何評價?”
蕭瑀撫了撫須,稍一沉吟,感嘆道:“若放在三十年前,可稱得上梟雄之姿!”
陸從洮聞言大感好奇,笑道:“為何是三十年前?”
蕭瑀笑道:“三十年前南北分立英雄輩出,天下大勢風雲變幻,眨眼間改朝換代也猶未可知,似此子這等雄傑之士,不正是建功立業之時?不過現在嘛,朝局穩定大隋強盛,聖龍出而群雄懾服,無論什麼樣的英雄人物放在這盛世太平裡,都無法掀起波浪!”
陸從洮捻鬚微笑不語,王塍忽地仰頭,聲音蒼邁洪亮地大笑數聲,搖頭大笑著折身離去。
蕭瑀和顧其柏皆是一臉不解,不知道兩位老者在笑什麼。
張延和落後一步,獨自站在湖岸邊,拍打而起的水浪打溼了他的袍衫下襬。
他久久地注視著那艘烏蓬小船離去的方向,變化莫測的神情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天邊翻起魚肚白的時候,滆湖南岸,陸從洮、顧其柏和張延和皆已先行離開,王塍帶著幾名隨從留在一艘小客船上。
船艙裡,衣衫襤褸模樣狼狽的林士弘跪在王塍面前,抱拳低喝道:“林士弘未能守好秋浦,請家主責罰!”
王塍年歲大了,一夜未眠神情有些倦怠,靠在隔板上閉目小憩。
安靜了一會,王塍睜開眼眸,指了指對案的軟墊,林士弘猶豫下,還是順從地跪坐下來。
“此事怪不得你,一群烏合之眾,怎能與官軍相抗?更何況對手還是李元愷。”王塍揉揉眉心聲音略顯沙啞。
林士弘翻身跪倒以額觸地:“多謝家主救命之恩,林士弘萬死無以為報!”
王塍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快起來吧。當初也是老夫讓你去做那些事的,算起來,是老夫連累了你。”
林士弘忙道:“家主言重了!家主救我一家性命,林士弘該當死報,為家主效命絕不後悔!”
王塍欣慰地笑了笑,好言安撫了他幾句,沉吟了一會道:“眼下江南風波未靜,李元愷雖然放了你,和江南閣和談妥協,但為了安全起見,老夫還是想讓你暫時回鄉去避避風頭,你意下如何?”
林士弘點點頭沉聲道:“一切聽從家主安排。”
王塍笑道:“你也老大不小了,趁著這幾年清閒,先娶妻生子為你林家留個後。老夫做主嫁一個鄱陽王家的女兒給你,今後,你便算是我王家人,叫我一聲翁爺即可。”
林士弘怔了片刻,接著黝黑的臉上露出狂喜之色,手忙腳亂地匍匐在王塍身前,泣聲道:“翁爺待我如此親厚,林士弘...林士弘必定侍奉翁爺如至親,拼死為王家效力!”
“好孩子!起來!”王塍將林士弘扶起,語重心長地低聲道:“你安心留在鄱陽照顧家小,王家在鄱陽郡的生意,老夫會逐步交給你管理。”
頓了頓,王塍又沉聲道:“白蓮聖佛的路子是走不通了,咱們需要另作籌謀。江南閣經此一役元氣大傷,可用之人已經寥寥無幾,正是你斬頭露角的好時機。你耐心留在鄱陽,廣播仁義於鄉民間,結交有識之士,聚攏人心。將來,待時機成熟,我江南士族的抱負,說不定還要由你來實現!”
林士弘重重點頭,長拜於王塍身前:“謹聽翁爺教誨!”
王塍凝眼望向窗外湖面,喃喃地低語道:“江南的利益,還是應該由江南人自己做主,那些北面的鮮卑遺種,又怎配得上我漢家血脈和帝祚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