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迴轉江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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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陵,江南河碼頭,李元愷和許敬宗站在船頭,望著碼頭上週二平帶人將白蓮邪佛石象的碩大頭顱搬到另一艘貨船上,再用帆布草蓆遮蓋好,這才下令船隊起航,沿著江南河溯游而上往江都駛去。

船隊駛離了碼頭,許敬宗深深撥出一口氣,渾身輕鬆地伸展手腳,笑道:“辦完差事,咱們終於可以回去嘍!”

李元愷瞥了他一眼淡笑道:“別急,這江南的氣息,說不定你還能再呼吸一段時間呢!”

許敬宗兩手撐著護板伸長了脖子去望河面上,船身吃水之下漾起的淺淺清波,聞言不以為意地道:“沒多久了,七月之前,陛下肯定會下詔返京,咱們正好趁著這段時間逛逛江都城。”

李元愷笑了笑,許敬宗並未聽出他話裡的意思,不過他也不想點破,到時候再給他個驚嚇好了。

將李元愷平安送到義興後,來整留下百來人繼續護送他返回江都,自個兒則先率軍回曆陽去了。

在朝廷還沒有將他調職離開之前,來整還是歷陽鷹揚府的郎將,未得軍令是不可擅離駐地的。

蕭瑀則接過了雙副使的使命,正式對江南諸郡展開巡視,首當其衝的便是吳郡。

不過即便發現什麼問題,也是蕭瑀和江南閣之間去談判妥協,不再和李元愷有關係,他手上也再無半點權力。

許敬宗趴在護板上,嘴裡叼著根蘆葦,順著河面吹來的風讓他滿臉享受,偷瞄一眼望著遠處出神的李元愷,小聲道:“侯爺,其實我一直想不通,你為何會讓我知道江南閣存有那樣一份名單,而且你利用名單和江南閣妥協的事也讓我參與進來。你難道沒有想過,瞞著我將這些事做完?要知道,你與江南閣是如何調停息爭,陛下或許不會多管,但名單的事一旦洩露,陛下肯定會大力追究。這種要命的事,不是應該越少人知道越好嗎?”

許敬宗擠擠眼睛揶揄笑道:“侯爺就那麼信任我?”

李元愷淡淡一笑道:“若是不冒點風險,這趟差事豈會如此快就能辦妥?況且比起其他人來說,老許,你這傢伙算不上什麼正人君子,但關鍵時刻卻是最值得信任的。因為,你這廝是一個最純粹的利己之人,換句話說,你是一個才幹俱佳的真小人!”

許敬宗嘿嘿笑著,噗一口將蘆葦根吐掉,輕飄飄的蘆葦根落到了水面上,很快就隨著水波落在船後。

“願聽侯爺詳細評說!”

李元愷淡然道:“你這人有一個與眾不同之處,你對自己的優缺點非常清楚,也很明白自己想要什麼。備身府的職位並不是你所喜的,你志在朝堂,三省六部才是你最終的目標。但論及家世背景,你許家並無優勢,因此不可能像其他世家子弟一樣,順著父輩早已走過的路一步步走到朝廷中樞,掌握權力。像你父親一樣,做個清貴的禮部尚書已是到頭了,可你又不安於現狀,因此,你不得不選擇其他有風險的路來走。”

李元愷注視著他,微笑道:“跟我南下這趟,對你而言就是一條展露才能的捷徑。更何況你許家始終是從南邊過去的,出賣江南閣於你而言,並無太多實際好處,更遑論你還會因此得罪我和蕭氏,得不償失!”

許敬宗大睜著眼睛,一臉欽佩地讚道:“知我者,莫過於李侯爺也!老實說侯爺,你遠比我父親還要了解我!侯爺目光如炬,被您老這麼一看,我許敬宗心裡這彎彎,只覺得無所掩藏。我爹要是有您看的這麼通透,我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

許敬宗搖頭晃腦滿臉唏噓感慨,李元愷笑眯眯地輕輕踹了他一腳,沒好氣地喝道:“少跟我這胡亂拍馬屁。快說,你心裡是不是又有什麼彎彎繞繞?”

許敬宗撇撇嘴委屈地嘟囔道:“哪有吶!侯爺您都把我裡外瞧個清楚,卑職哪還敢在您面前耍花招!嘿嘿~只是侯爺如此信任卑職,卑職感動肺腑,故而有此一問。”

李元愷哼了哼,淡淡地道:“你還有什麼想問的,一併說出來吧。不讓你問個明白,我耳根子只怕難有清靜了。”

許敬宗趕緊湊近小聲道:“還有一事卑職不明,侯爺既然選擇和江南閣做生意,為何要以糧食為主?咱大隋現下的鹽鐵實行市稅制度,和其他商貨一樣徵收市稅,雖說稅率要高些,但利潤也不少呀!以侯爺的門路,只要到長公主和廣宗郡公李敏那裡打個招呼,以那二家的勢力,只要侯爺插手這鹽鐵生意,稅率怎麼著也會下降不少。李敏家族就掌握著太原河東的幾座大鹽池,只要侯爺開口,貨源是一定有保障的,穩賺不賠呀!”

李元愷笑了起來,在護欄上輕輕拍了拍,笑道:“老許,我問你,亂世之中,什麼物資最為重要?”

許敬宗眨巴眼睛,毫不遲疑地道:“那當然是糧食啊!大災大亂之年,誰手裡有糧,誰就能當草頭王!可那是特殊時期,現在太平盛世,糧價不過七八文錢一斗,官倉富餘,陳糧堆積如山,糧食生意累死累活不說,獲利還少,沒幾家願意幹。”

許敬宗對這項生意嗤之以鼻,大有不屑一顧之意。

李元愷神情不變,從容地笑道:“你說的不錯,盛世年代裡,糧食是最不起眼的大宗貨物。可你想過沒有,大隋存糧之多遠超歷代,那是因為自仁壽年間起,大隋就沒有經歷過大規模的戰爭,百姓們鉚足了勁開荒墾田,北方的麥、粟、糜,江南的稻米,幾乎年年豐產豐收。

所以這些年開鑿通濟渠、永濟渠、江南河等諸多浩大工程,兩淮和河北山東征發民夫數百萬,死傷百萬,朝廷依然有能力調集大批糧食賑災,而沒有釀成大亂。數十個郡的民夫被徵發一空,上千萬畝良田荒廢,此等駭人聽聞之事,放在大隋身上也不過是疥癬之疾,無法動搖這名強大巨人的根基。”

許敬宗深有同感地道:“侯爺所言不錯,數百萬的青壯不事生產而是在開挖河渠,修築殿宇廟堂,而官府依然能有條不紊地供給糧食,這就足以說明我大隋如今之富庶,數百年來從未有過!”

許敬宗仰起頭有種深深的自豪感,百姓不用為了吃飯而發愁,這才是一個盛世所能形成的基礎。

李元愷嘆了口氣,幽幽地道:“可是老許,不知你有沒有注意過,戶部這些年的存檔上,自大業年來,天下倉稟多出而少進,當年新糧的收穫一年比一年少。這說明,大隋這些年的繁華,都是建立在吃老本的基礎上!百姓賴以生存的糧食和布麻,產量年年減少。究其原因,無非是天子不惜民力,工程浩大而緊促,動輒百萬計的民夫徵發,如何能不影響全國的農事生產?若長此以往,坐吃山空,不恤民力,你說,這盛世還能維繫多久?”

許敬宗聽得一愣一愣,當聽到李元愷竟然直言天子施政過失時,下意識地渾身一個激靈,咽嚥唾沫賊頭賊腦地四處瞧瞧。

許敬宗乾啞著嗓子小聲道:“侯爺的意思,今後國家恐有個別地域生亂,到時候糧食吃緊糧價暴漲,現在囤積到那時狠賺一筆?”

李元愷神情古怪地瞥了他一眼,這廝滿腦子都是升官發財,要讓他現在就看到將來的大變局,確實不太可能。

話鋒一轉,李元愷笑問道:“老許,若明年天子當真要舉大兵伐遼東,你覺得徵調多少兵馬合適?”

許敬宗摳摳下巴上幾根青胡茬,琢磨道:“高麗彈丸之地,國小民弱,只是佔據地利苦寒偏遠的優勢,若我大隋想要一戰而定高麗,至多三十萬兵馬頂天!再徵調六七十萬的民夫做後勤,有永濟渠保證涿郡遼東大後方的糧草供應,半年時間,可拿下高麗全域!”

許敬宗滿臉自信篤定,他說的倒也中規中矩,這也是朝堂和民間的普遍共識。

李元愷輕笑兩聲,也不作評價,長嘆一聲低低地道:“老許啊,天子的手筆,恐怕遠比你想象的還要龐大!”

許敬宗一愣,喃喃不解道:“侯爺此話何意?”

李元愷卻是不再言語,拍了拍他的肩膀,鄭重其事地道:“老許你記住,若有一日你沒了飯吃沒了活路,就來找我。只要有我李元愷一口吃的,就餓不死你!”

說罷,李元愷順著懸梯下到船艙裡,他還要去看看謝氏三人。

許敬宗站在船頭怔了好一會,心裡有些莫名的感動,捏著袖口擦了擦微溼的眼角,忸怩著抽嗒了一下鼻子。

“侯爺還是小看了我許敬宗。哪怕只是為了交下你這位摯友,名單的事打死我也會保密的!嗯...可如果用刑的人是燕詢怎麼辦?那個屠夫的手段可是比死還可怕呀!唉~~真是頭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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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日之後,船隊駛到了曲阿,進入了江都郡的地界。

剛到曲阿碼頭,停船休整時,船工稟告說裝載石象頭顱的那艘貨船一側漏水,需要搶修兩日才能繼續航行。

眼下江南河水道貨物運輸繁忙,一時半會找不到合適的船隻運輸,也只能停留曲阿兩日,待船修好後繼續趕路。

好在曲阿距離江都已不算遠,渡江過了京口也就到了,李元愷也不急於一時,下令船工加緊修船,另有百餘名武卒日夜駐守,想必也不會出什麼事。

李元愷便在許敬宗的提議下,叫上週二平準備去曲阿縣城逛逛。

三人換了一身普通士子袍衫,各乘一騎準備離開碼頭。

“老許,都安排妥當了?”

“放心吧侯爺,咱們要去曲阿吃酒過夜的訊息已經放出去了,船上的防衛已經佈置齊全,謝氏三人已經被秘密轉運上岸。今夜只要那謝科敢來劫人,定叫他有去無回!”

“過了京口進入江都,謝科想要救那三人再無可能!因此,停留曲阿這段時間是他唯一的機會!”

“那謝科謝映登號稱江南閣第一高手,眼下侯爺傷勢未愈,來整又不在身邊,光靠那百十名武卒想要擒殺謝科是否太過冒險?要不侯爺今晚留在曲阿,我趁夜偷偷繞回來坐鎮指揮。有那謝科的父親叔伯三人在手,諒他也翻不了天!”

李元愷瞥了眼自信滿滿的許敬宗,笑道:“謝映登能力壓盛彥師等人成為江南閣第一高手,絕不會是浪得虛名之輩!你想要憑藉這點人手拿他太過困難,還是我親自回來指揮戰鬥比較穩妥一些。我雖然武藝大減,但比你還是要強不少的。何況這次抓捕謝氏三人引謝科出來,是為了將他擊殺以絕後患,關鍵時刻恐怕還是要我出手才行。”

說罷,李元愷不再給許敬宗辯駁的機會,兩腿一夾馬腹,率先躍馬先行,週二平朝許敬宗笑了笑緊跟其後。

許敬宗原本躍躍欲試也想要過一把行軍打仗的癮,沒想到卻被李元愷無情拒絕了,鬱悶地抱怨兩句,趕緊提溜韁繩跟上。

坐了好幾日的船,難得有機會能夠縱馬賓士,三人順著一條佈滿車轍的土路朝著曲阿縣城疾馳而去。

距離縣城大概還有十多里路時,原本陽光明媚的天空驟然間陰雲密佈,一場大雨毫無預兆地傾瀉而下。

大雨滂沱土路泥濘溼滑無法前行,李元愷三人的衣衫瞬間就被打溼,趕緊下馬找地方避雨。

許敬宗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扭頭四望,還真被他找見了路旁不遠處的一條小河邊,有一座小草廬。

“侯爺!快看!咱們去那避雨吧!”許敬宗的喊叫聲幾乎快被嘩啦啦的雨聲所掩蓋。

李元愷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也見到了那座鄉野間的小草廬,點點頭牽著馬撥開路旁長有腰高的野草走了過去。

待走到草廬前,李元愷才看見,這座鄉野外搭建的草屋並非無主之地,草廬前,河邊坐著一位身穿蓑衣的老翁正在垂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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