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洛陽亂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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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紫微宮,西上閣。

深夜,閣中寂靜無聲,昏暗的燭火從壁燈燭臺散發,養神安寧的檀香在香爐中升起凝而不散的青煙。

西南角的隔斷內間,馮良伺候天子安歇以後,也在此歇息睡覺,此刻睡得真香。

閣外,幾名值夜的宮女和內侍低著頭靠著牆打瞌睡,不遠處的廊廡下,站著一排禁軍衛士,還有內宮宿衛的千牛備身正在西上閣和大業殿附近巡夜。

寢閣內裡,一張寬大的四方臥榻,四面罩著厚厚的帷幔,從裡面發出輕微均勻的呼吸聲,時不時地還響起幾聲略顯濃重的鼾聲。

楊廣自從回到洛陽以後,除了去過幾次安福殿蕭皇后寢宮,其餘時間都是獨自住在西上閣。

從遼東回來以後,楊廣的睡眠變得很差,易醒難眠,多數時候輾轉反側都難以入睡。

白日裡他基本都在大業殿處理政務,安排河北、山東等郡的平叛剿賊事務,忙得焦頭爛額。

很累,但每晚回到西上閣後,一躺下還是睡不著,以至於楊廣的精神狀態下滑嚴重,人也消瘦了一圈,變得更加暴躁易怒。

今晚楊廣喝了太醫署幾名老太醫緊急研究改進的安神湯後,倒是很快睡著,這也讓馮良和一眾伺候的宮女內侍大大地鬆了口氣。

忽地,帷幔裡傳出的呼吸聲變得短促起來,好像喘不過氣,被人掐住脖子那般。

臥榻上躺著的人在奮力扭動掙扎,表情很是痛苦猙獰,兩眼卻是緊閉,似乎陷入了可怕的夢境中。

“啊~!”

一聲有些突兀驚悚的驚慌大叫刺破了內宮寢區的寧靜。

楊廣猛地坐起身子,睜大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大口喘著粗氣,渾身彷彿從水缸裡撈出來一般溼透。

馮良連鞋襪都來不及穿,急急忙忙從外間隔間衝了進來,還撞倒了一個一人高的青白釉瓷瓶,哐一聲倒在地上砸成碎片。

打瞌睡的宮女內侍也是悚然驚醒,急忙進入閣中將燈火撥亮點燃。

西上閣外更是亮起大片火光,聞訊而來的千牛備身和禁軍衛士將寢閣團團圍住。

今夜值宿內宮的千牛備身,虞晦和段綸二人,急忙單膝跪在閣外,焦急地大聲問道:“敢問陛下無恙否?”

馮良掀開帷幔,望著還滿臉驚滯的楊廣,長長地舒了口氣,原來皇帝只是做了個噩夢。

“陛下?陛下?”馮良小聲呼喚,壯著膽子輕輕推了推一臉木然的楊廣。

楊廣好半天才從夢境中回過神來,嚥了咽發乾的喉嚨,聲音沙啞地道:“朕無事...讓...讓他們都安心,散了吧...”

馮良點點頭,忙命人去外面傳話,同時令宮女點亮燭火,端來熱水,擰了擰溼熱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皇帝額頭上的汗漬。

楊廣接過毛巾擦擦臉,這才徹底回神,剛才夢境中瀕臨死境的感覺,原來只是虛驚一場。

喝了一盞暖暖的參茶,噩夢過後楊廣卻是再無睡意,索性披上裘袍,開啟西上閣的門,站在高高的臺階上,俯瞰著深夜裡寂靜一片,黑暗一片的紫微宮。

寒夜裡的冬風愈發冷了,楊廣不禁一哆嗦,掖緊裘袍,抬頭望了望漆黑的天,只見點點雪花飄飄而落。

洛陽今年的頭場雪,來了。

回到閣中,暖烘烘的地龍烘烤著,與外面的寒冷是截然不同的一方世界。

楊廣斜倚在軟塌上,一手扶額,面容冷寂憔悴,睜開的眼縫裡卻是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速去傳旨,急召安先生進宮,朕有要事相商!”楊廣低沉的聲音讓馮良心中一震,不敢耽誤,應了聲喏,忙下去安排小黃門跑腿。

半個時辰以後,披著黑色大氅的安伽陀來到西上閣,朝著皇帝拱手施道揖,解掉大氅隨手遞給馮良,未等皇帝招呼,就一撂袍服下襬,面色淡然地跪坐在一側案几後。

馮良賠著笑臉接過大氅,楊廣揮揮手示意他退下。

“安先生,朕又做那個夢了。自從遼東回來以後,這已經是第三次了。類似的夢,先帝曾經也做過...”

楊廣幽冷的聲音彷彿在西上閣掀起一股寒氣,燭火搖曳,安伽陀卻恍若未覺,神情依然鎮定自若。

安伽陀微微一笑,捻鬚思索片刻,淡淡地道:“貧道看過內宮密檔,當年先帝的確夢到過大水圍困了楊山。不過這次陛下的夢境,卻又有所不同。”

楊廣眯起眼睛,一邊回憶著,一邊露出幾分恐懼,低沉道:“朕站在揚州城頭,親眼看著滔天洪水四面而來,揚州城浸泡在大水之中。突然,從水中跳出十八個黃髫小兒,將朕團團圍困。他們猖狂大笑,撕扯朕的龍袍,將朕拖入水中,掐著朕的脖子,按住朕的手腳,想把朕溺死在水裡...”

安伽陀神情不變,一揮拂塵,掐指默唸著什麼,眼皮低垂,一副高人做派。

楊廣充斥血絲的駭人眼睛滿懷希冀地盯著他,也不出聲打擾。

片刻,安伽陀微笑前躬道:“陛下,您與先帝所夢,昭示的意義是一樣的,只不過,陛下所夢比起當年先帝所夢,更加具有指示性,也更加明確。恭喜陛下,這是冥冥中,先帝在保佑陛下,保佑大隋!”

“哦?”楊廣冷肅的臉上勉強露出一抹笑容,淡淡地道:“安先生不妨直言,為朕解夢!”

安伽陀淡笑道:“揚州,乃是陛下龍興之地,也可代表著我大隋的龍庭祖業。大水沖垮揚州城,預示著天下臣民中,有人有不臣之心,妄圖覬覦神器社稷,壞我大隋江山!”

楊廣雙眸猛地迸發出實質般的寒芒,冷厲地低沉道:“如今山東等地亂民四起,相聚為盜,趁著朝廷全力征遼之時,嘯聚山林,攻州陷府,此夢境莫非是指代這些?”

安伽陀微笑搖頭道:“陛下,反賊一時成勢,終不長久,如疥癬之疾,只要朝廷騰出手,調集大軍,便可一掃而空。這點紛亂,還動搖不了大隋根基。此夢境所指,並不在民間。”

楊廣端正身子,神情又陰冷了幾分:“先生是說,此夢境所指,在朝堂?在世族門閥?”

安伽陀一笑,起身走到御案旁,提筆挪開白玉鎮紙,俯身寫下“十八子”三個字。

“陛下請看,其實陛下夢中所指,已然十分明確。”

楊廣皺眉默唸,卻還是有些不解。

安伽陀笑了笑,又俯身寫下一個字。

“李!?”楊廣悚然一驚,只覺渾身發涼,“原來是個李字!”

楊廣呼地起身,赤著腳踩在地上,瞪大眼死死地盯著書案上那個李字。

半晌,楊廣才重新坐下,壓驚似地喝了口微涼的參茶,口裡依然有些發乾,狐疑地喃喃道:“可是李字跟大水又有什麼關係?”

安伽陀回到案几後跪坐,淡然道:“陛下所夢洪水,又有十八子,依貧道所解,此天機所指,應是李姓之人,且與水有關。如此一來,懷疑的範圍就可以縮小了。”

楊廣拍拍額頭,直道不錯,稍許沉思,腦海裡立時想到了什麼,喃喃道:“郕國公李渾、唐國公李淵...難道天機所指是他們?”

想到平日裡老實巴交的老表哥李淵,想到他那張日日愁苦的阿婆臉,楊廣哂笑一聲,搖搖頭,應該不會是李淵。

“莫非是李渾?”

安伽陀眼中精芒一閃,捻鬚道:“陛下可記得,李敏之子叫何名?”

楊廣想了想,腦子裡嗡地一聲,失聲驚呼:“李洪!”

安伽陀笑而不語。

楊廣麵皮狠狠一顫,手裡攥緊一塊黃稠錦帕,微眯的眼眸中寒光閃閃。

安伽陀悠悠地道:“陛下,前太師李穆所留這一支隴西李氏何其顯貴,就不用貧道再說了。當年先帝賜下丹書鐵劵,直言凡是李穆之後,即便是襁褓嬰兒,也能官拜上卿。其滿門朱紫公侯,可謂當朝第一顯赫之家。若有二心,振臂一呼,其勢絕非當今天下各處那些嘯聚為盜的逆賊可比!”

楊廣渾身滲出涔涔冷汗,抬起袖口擦擦額頭,點點頭,又搖搖頭,略顯遲疑:“可是...李渾李敏家族乃是皇親國戚,一向忠心,從未見有反跡,應當不至於會...”

未等楊廣話說完,安伽陀淡淡地道:“或許李渾李敏沒有,但李洪不過八九歲童子,若干年之後,陛下怎知其不會生出二心?況且現下社稷有不穩之兆,焉能知李渾叔侄不會趁機起事?陛下不可不防!”

“先帝與陛下,兩代大隋天子皆有天機示警,豈能等閒視之?陛下若不早做決斷,必受其害!”

楊廣躊躇半晌,安伽陀的話彷彿有種種魔力一般,縈繞在他的頭腦裡,揮之不去。

楊廣咬咬牙,起身朝安伽陀長揖:“請先生教我,該如何做!”

安伽陀前躬頷首,微笑道:“此事不難,根本不用陛下出面,就可以把事情做的天衣無縫,令滿朝無話可說。陛下只需將夢境含意透露一二給一個人,他自然會懂得陛下心意。”

“誰?”楊廣急問道。

“宇文述!”

安伽陀一雙四白眼彷彿嗅到獵物的毒蛇般活泛起來,“貧道知陛下心意,將宇文述奪爵免官只是為了隱忍一時。宇文述乃是陛下心腹,他定能領會陛下用意。且宇文述賦閒在家,立功心切,想盡快起復,必然會對陛下暗中囑託無比上心。陛下到時候只用順水推舟便可。”

楊廣眼睛亮了起來,頻頻點頭,此事交給宇文述去辦最好不過,也是能名正言順將他起復重用的契機。

“事不宜遲,朕這就命人密令宇文述暗中行事。”楊廣匆匆走到御案旁,埋頭親筆寫下密詔。

安伽陀起身告退,走了兩步又停下,回身揖禮道:“陛下,貧道還有一言,可使陛下永遠免於憂慮,永絕後患!”

楊廣愣了下,抬頭笑道:“先生請說!”

安伽陀笑了起來,像是在訴說一件無比尋常的事,淡淡地道:“殺盡天下李姓之人!”

楊廣一怔,笑著搖頭道:“天下李姓之人何其多,怎殺得完?”

安伽陀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施禮之後退出了西上閣。

楊廣寫完密詔,盯著看了會,稍坐沉吟,暗自低語道:“安先生所言倒是提醒了朕,其他的李姓之人,特別是與水有關的,也不可不防!”

將朝中李姓大臣和李姓家族想了一圈,最後想到的卻是李元愷,楊廣旋即搖搖頭自語笑道:“差點忘了這小子也姓李,不過從名字上看,他倒是和水沒有關係,再說這小子哪能跟其他李姓門閥相比...”

很快就將李元愷從腦海裡剔除掉,不過楊廣轉念一想,又沉吟了:“李元愷與李敏家族交情深厚,此事還需儘快處理完畢,不要驚動他,以免這小子的臭脾氣,鬧騰起來也是麻煩...”

“馮良!”楊廣喊了一聲。

守候在閣外的馮良急忙顛顛兒跑了進來,朝御案上那道封好的密詔瞟了眼又趕緊挪開,笑呵呵地道:“陛下有何吩咐?”

“差人去打探打探,李元愷到哪裡了?還有多長時間回京?哦對了,去蟬室把令狐行達叫來。”

楊廣揮揮手,從厚厚一摞奏疏裡拿起一本翻看起來。

馮良應了聲,弓著腰退了下去,站在西上閣門口,馮良沉下臉來思索了片刻,眼珠一陣亂轉,心中有了定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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