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下獄(1 / 1)

加入書籤

刑部大牢外一片肅靜。

朝服在身的楊廣,甚至都還來不及更換便服,就匆匆趕來,可想而知皇帝此刻心裡是多麼憤怒。

楊廣眼色很冷,近來的憔悴又讓他消瘦了一大截,兩頰的顴骨略顯凸出,原本精緻的黑鬚也多了幾根白,配合上他此刻的陰冷神情,無比可怕。

馮良偷瞄一眼皇帝臉色,心中暗暗叫苦,伺候了皇帝大半輩子,怎麼不知李元愷這次是真的觸怒龍顏,皇帝心裡已經生起了殺機。

馮良也沒想到李元愷膽子這麼大,一回京竟然直接闖進大牢,那李靜訓可是皇帝指明不會放過的人啊。

宇文述盯著李元愷,只等皇帝一聲令下,他就招呼禁軍一擁而上,將李元愷拿下。

不過宇文述也清楚,皇帝眼下正是用人之際,暫時還不會捨棄掉李元愷這把快刀。

他在琢磨著,怎麼才能利用這件事,好好安排一下李元愷。

楊廣踩著黃稠繡龍墩子走下輦駕,拒絕了馮良的攙扶,神情陰沉地走到李元愷面前。

掃了一眼李元愷懷裡昏迷不醒的李靜訓,楊廣搖搖頭,冷冷地道:“你真是令朕太失望了!”

李元愷單膝跪下,低著頭,他怕自己眼裡沁出的兇戾過早暴露在楊廣面前,又或是被宇文述利用。

李元愷聲音低沉:“懇請陛下饒恕李靜訓,為長公主留下一點血脈。”

楊廣冷冷地注視著他,半晌,冷漠地道:“李靜訓乃李逆近親血脈,按理應當處斬。朕已是看在長公主的面子上,寬宏處理。朕不會殺她,但她這輩子也不能離開監牢。”

李元愷呼吸變得濃重了幾分,他只感覺心頭的怒火恍如要將他點燃。

劇烈地吸了幾口氣,李元愷依然低著頭,聲音提高了幾分,語氣堅決:“臣~懇請陛下饒恕李靜訓,為長公主留下一點血脈!”

楊廣勃然色變,一抹憤怒紅暈攀上雙頰,在他略顯蒼色的皮膚上十分明顯。

“李元愷!你真是大膽至極!”楊廣厲聲怒叱,“你打傷朝廷大將,殺死大牢守衛,抗旨不遵,擅闖地牢,你當真以為朕不會殺你?”

李元愷依然不抬頭,雄渾地低沉吼聲宛若一頭極力壓抑著憤怒的猛獅!

“臣~懇請陛下饒恕李靜訓,為長公主留下一點血脈!”

一股狂暴兇悍的氣息從李元愷身體裡四溢而出,他脖頸上青筋暴起,那吼聲嘶聲竭力!

楊廣蹬蹬後退數步,臉上竟然劃過幾分驚駭和懼色,旋即卻是被更大的怒火所籠罩!

周圍的禁軍將士先是下意識地後撤幾步,隨即才反應過來,他們可是有衛護天子安全的責任,怎能後退,又急忙靠攏,一個個如臨大敵般將李元愷團團圍住。

“你...你莫非還敢當真朕的面行兇殺人?”楊廣滿臉怒暈,厲聲呵斥,聲音卻有一絲髮顫。

站在不遠處的幾位國朝老臣,蘇威和裴矩,還有竇威竇抗等人,皆是身著上朝穿的官袍,跟著天子來看看情況。

見此情形,蘇威和裴矩低聲商議了幾句,又和竇威等人議論片刻,以蘇威領頭,一眾老臣上前跪倒。

滿頭白髮的老相國蘇威面容悽悽地哀嘆道:“陛下,老臣等懇請陛下饒恕李靜訓,為長公主留下一絲血脈吧!她自幼體弱,怎受得了地牢的苦。長公主身前對她最是寵愛,懇請陛下開恩!”

“懇請陛下開恩!”

一眾老臣滿臉肅然地拜倒求情。

所謂李逆一案究竟怎麼回事,這些比鬼都精的老臣怎會不知?

打心底裡說,李敏李渾乃是前太師李穆的後人,關隴元勳,與各家各閥沾親帶故。

突然間被打成了逆犯,滿門族滅,朝臣們看在眼裡,寒在心裡。

既然是冤案錯案假案,終究不會得人心,終究會有人心裡不服氣,只是因為皇權高壓,無人敢言。

他們倒也不是為李元愷說話,而是為了蒙冤而死的李敏一族,為了他們自己。

竇氏一族深有同感,當皇帝為了莫須有的罪名冤殺功臣滿門的時候,他們會在心裡深深的懷疑,這樣的皇帝這樣的王朝,還有擁護的必要嗎?

楊廣滿面鐵青,望著一干跪倒的老臣,再看看李元愷,雙眼死死鼓瞪。

宇文述皺了下眉頭,他知道自己這次已經站在了大部分關隴門閥的對立面,只有抱緊皇帝的大腿,宇文氏才能延續富貴。

宇文述想說什麼,卻見站在後面的虞世基微微朝他搖頭。

虞世基和他都是堅定的抱皇帝大腿派,在揣摩皇帝心思上,虞世基甚至更加高明些,宇文述遲疑了下,沒有開口。

楊廣怒極而笑,點頭連道三個好字,猛地指向地牢,怒喝:“既然你想保她,那好,朕饒恕她,許她不死,但你,必須給朕進去!什麼時候朕饒恕你了,什麼時候才能出來!”

李元愷神情平靜,點點頭站起身,垂眸道:“多謝陛下開恩,臣自知有罪,願意入地牢,絕無怨言!”

楊廣麵皮狠狠地顫了顫,氣得直點頭。

李元愷抱著李靜訓走到蘇威裴矩身前,微微一躬身,嘆道:“蘇相國,裴侍郎,可否勞煩您二位,將靜訓送到我府上。”

蘇威和裴矩相視一眼,蘇威又朝楊廣看了看,只聽皇帝冷哼一聲,倒是沒有說不許的話。

蘇威笑道:“李將軍放心,老夫一定親自送到。”

裴矩也是笑著捋須,看向李元愷的目光裡,有一股意蘊難明之意。

蘇威招呼人將李靜訓送到自己的馬車上,李元愷朝他二人鄭重躬身揖禮,又不經意地和竇威交換了一記眼色,朝楊廣拱手後,徑直走進光線昏暗的地牢入口。

“朕從今往後,都不想聽到世間再有李靜訓此人!”

楊廣冷冷的聲音忽地在他身後響起,李元愷腳步頓了下,沒有回頭。

當日,李元愷就被押入了地牢三層關押。

楊廣當場宣佈,李靜訓在牢中病發身故,李元愷因抗旨罪名被下大獄監押,沒有期限,沒有褫奪爵位官職,沒有令有司審查,就只是關押著,嚴禁任何人探視,嚴禁任何人與他接觸。

宇文述因為揭發李逆有功,恢復許國公的爵位,加開府儀同三司。

李元愷入獄當夜,馮良拿著一封沒有加蓋寶璽的聖旨來見他。

李元愷開啟聖旨一看,原來是一封楊廣早已寫好的任命詔書。

詔書大意是,徵募天下勇士組建十萬驍果軍,歸於備身府統領,李元愷將會是這支大軍的最高統帥之一,跟隨天子二次征伐高麗。

馮良隔著比他大腿還粗的木頭欄杆牢門,嘆氣道:“陛下讓雜家問你,後不後悔?”

李元愷笑了笑,疊起詔書塞還給馮良,坦然地道:“事已至此,後悔也無用,天子責罰,我安心受過便是。”

李元愷手腳戴著胳膊粗細的鐵鏈條,叮叮咣咣作響,坐回到靠牆的木板榻上。

馮良捏著蘭花指嘆道:“你呀,雜家就知道你小子嘴硬。放心吧,雜家知道該怎麼回稟陛下,會幫你多多美言的。”

李元愷笑著沒有說什麼。

“對了,陛下還讓雜家問你,竇師綸為何會出現你在府上?他是不是為了給你通風報信?”馮良又隨口問了一句。

李元愷卻是悚然一驚,猛地睜眼,不動聲色地道:“竇師綸?”

馮良點點頭道:“是啊,陛下知道竇師綸私下去你府上,還覺得十分詫異呢!按竇氏和你的關係,竇氏子弟不應該私下與你有瓜葛!”

李元愷稍微沉吟一會,淡笑道:“馮公不妨回去和陛下這樣說,竇師綸是因為竇師武在我麾下聽用,聽說竇師武在遼東戰場受傷,所以想去找我問問是否無恙。可惜那日我還沒回府,他撲了個空。陛下也知道竇氏與我不對付,請馮公美言幾句,讓陛下將竇師武調走。若是今後再領軍出征,我可不想見到竇家人。”

馮良一副原來如此的神情,倒是沒有多想,謹慎地看看左右,湊近低聲道:“雜家提醒你小子,就算在自己府裡,也不能亂說話亂做事,有人盯著呢!”

李元愷輕聲道:“可是鳴蟬?”

馮良白了他一眼,嘀咕道:“知道還不小心?這些個重臣大將的府裡,都有個把陛下的眼線。總之,你小心些。”

李元愷又低聲問道:“馮公可知是誰把我府裡的情況傳入宮的?”

馮良搖搖頭,小聲道:“陛下接見鳴蟬或是交代鳴蟬做事的時候,向來不準有第三人在場。這些事,雜家可幫不上忙。”

李元愷點點頭,拱手道了聲謝,又和馮良說了一會,他便告辭回宮覆命去了。

李元愷緊皺眉頭靠牆坐下,陰暗的牢房裡寂靜無聲。

他的府裡果然還是有鳴蟬的人盯著,並且此人似乎藏的極深。

究竟會是誰?李元愷把侯府裡的人一一在腦海裡過了一遍,還是沒有半點頭緒。

“此事須得儘快通知葛通,讓他務必小心!加大排查力度,一定要將那隻藏在侯府的蟬揪出來!”

竇師綸去過他府上的事,按照剛才他那般解釋的,應該能糊弄過去。

但今後若是再被鳴蟬發現些什麼,那可真的危險了,想想都令人後怕。

“不過楊廣的鳴蟬也絕對不是什麼事都能探聽到的,如果我的記憶沒錯的話,楊玄感應該是在這次東征的時候動手。”

李元愷心中冷笑,有心人未必不會提防著皇帝這一手佈置,特別是關隴門閥小心謹慎了幾百年,想要從內部攻破,還是比較困難的。

楊廣能將蟬兒安插在別人府裡,人家同樣會採取反制措施。

至於失之交臂的驍果軍統帥職位,李元愷心裡沒有絲毫惋惜。

這只不過是楊廣駕駛著大隋這艘鉅艦再一次朝冰山上撞去,除了頭破血流外,沒有任何其他的結果。

就算天下大勢發生變動,被他打下了高句麗又如何,經過這次折騰,大隋江山所有的矛盾,百姓所有的憤怒,都會被點燃。

大隋一隻腳已經跨進了覆沒的深淵,再也不可能抽身而退。

李元愷緩緩閉上眼睛,心中清明通透。

他現在只需靜心等待,等待在合適的時機重返遼東。

唯一令他感到扼腕的,就是印象中完全沒有關於李敏家族遭難的記憶,否則的話,說不定可以提前躲避這場橫禍。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