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謀算(1 / 1)
“讓開!!”彷彿萬馬奔騰的巨響裹著沙啞的沉悶聲響撞開了黑暗神殿的大門,門後侍值的神官口中的抱怨連同兩顆門牙光榮地成為犧牲品,然後,他整個人被撞了出去。
重重地撞在牆上發出巨大聲響差點連他的耳膜一併震破,然而沒有人為他申冤,甚至沒有人看他一眼。提那奇亞-朵莫伊爾-依莉娜高達三丈的巨大雕像低著頭,俯視著自己的信徒們,玉石質的肌膚竟彷彿也柔和得添上一抹悲哀。
無論是祈禱的信徒還是侍值的神官們都被遠遠地隔了開來,百合騎士們無一例外的沉著臉,在他們的中間是三個已經看不出人樣的人,破爛的衣衫全身漆黑的模樣就像是剛從礦坑中撈出來似的,只從他們身上殘破的衣飾一眼便可認出,那正是百合騎士團的標誌。而在騎士們的正中一輛嚴重變形的馬車變成了板車被前方的騎士們拖動著往前行走。
沒有人說話,即便百合騎士團直接闖入正殿女神像前的行為令黑暗信徒們生惱,憑空而生的那份肅殺卻讓所有人噤若寒蟬!認出那車架的人更是無一例外的神色大變!沉重的腳步卻絲毫沒有影響他們的速度,只是沉重的身軀裹著沉重的氣氛一併凝滯了時間,才讓那錯覺彷彿過去了很久,直到黑色的洪流消失在正殿後很久人們才開始懂得呼吸。
從殿後走出的神官們無一例外地鐵青著臉,黑暗神殿外偶然的裝作不經意經過的人們,驚愕地看著那重新緩緩合起的沉重高門,只留下暴風雨前的寧靜淹沒其他。
佈雷皇宮裡,再溫暖的壁火也無法驅散空氣中的寒意。安琪兒跪在柔軟溫暖的絨毛毯上卻只覺得連膝蓋都凍僵了,新月女王的沉默更讓她感到恐懼。女王和奈莉希絲的親密眾所皆知,女王和奈莉希絲最近關係的轉變同樣眾所皆知,但誰也不敢保證她們那麼多年的深情已經沒有半點剩餘。新月女王如果震怒,也許安琪兒會更心安一點。
良久,久得安琪兒以為時間都已經停止流動,那飄飄淡淡的聲音彷彿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傳旨。御醫西曆先生速速前往黑暗神殿救助黑暗神女殿下。”
安琪兒跪安轉身,一張臉刷的變的雪白。
御醫西曆是難得仍活著待在官位上的前朝老臣,他擁有的精湛醫藥學,正是他保命護身的最佳法寶。誰敢保證自己沒有個萬一?對這位真材實料的醫藥師,即便是權傾新月朝的凱因茲也保持著表面上的尊敬。所以西曆從沒有想過有一天,他也會被人扔出門去。是的,就在眾目睽睽之下,一身漆黑鎧甲的騎士抓起他和他的醫藥箱扔下了臺階。如果不是那臺階只有一米多的高度,這位醫藥師的藥恐怕就要先用在他自己身上了。
這位自豪的大醫藥師屁都沒放一個就灰溜溜的跑了。百合騎士冰冷的眼神和不停摩挲的腰間利劍,就像是豹子的爪齒,從上到下佈滿了赤裸裸的殺氣!新月女王的聖旨都直接撕了,他個小嘍還能說什麼?
緊閉的沉重殿門口聳立著高大的騎士,清一色漆黑的盔甲後冰冷的目光就像是擇人而噬的虎豹,惡狠狠地盯著每一個靠近神殿的人,無論是故意或者“無意”,他們一律舉起劍鋒!這其中,只有一個人進去了,那個人是意維坦財政總長,奈莉希絲-納布斯的祖父,海席亞菲-納布斯。而他進去了後就再也沒有出來過。
古老的都城在瘋狂了數日後突然沉寂下來,甚至變得死寂。奈莉希絲遇刺的訊息像插上翅膀似的飛快地傳播著。隨後,便是百合騎士全員戒備,黑暗神殿全面封鎖,連同女王聖旨被撕西曆醫藥師被百合騎士驅逐一條比一條更震撼的訊息傳遍了佈雷貴族界,令他們不約而同的噤若寒蟬,心下卻又同時劇烈搖動起來。
沒有人相信,一直強勢對峙著的兩強就這麼突然隕落了一角,正如所有人都震驚著,凱因茲宰相那妖異般精準的佈局操縱。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是驚天動地。當天晚上當那份燙金請柬送到佈雷貴族們手中的時候,所有人都知道,這場還未結束的戰爭卻已經落幕。這並不是四年前水神殿那時的情況,比起根深蒂固讓意維坦王百般禁忌的水神殿,失去了奈莉希絲的黑暗神殿,什麼都不是。更何況,還有一個他們根本不可能戰勝的高大身影擋在他們的面前。
春二月初三,凱因茲稱病在家。四年前刺殺事件中失去親人更失去權力地位的貴族們以利布坦、甘達爾、辛迪拉三家為首聯名上書新月女王,要求徹查四年前刺殺事件真相,並強烈要求立刻圈禁重大嫌疑人奈莉希絲-納布斯!其態度之慘烈令人悚然動容,其言辭之懇切辛酸令聾者泣血,新月女王卻仍猶豫著,無法立下決定,早已得到凱因茲暗示的朝臣百官紛紛跪下求旨,最後僅有十來名以正直聞名或死忠於貝葉斯皇室的大臣沒有出聲附和。新月女王大怒,以奈莉希絲重傷在床生死不知為由拒絕眾人要求,旋即憤然退朝。
得到這個訊息的時候,“臥病在床”的凱因茲正對帝特面授機宜,得到這個訊息後,凱因茲笑了。他原本也沒指望那個軟心腸的小女孩能幫他什麼忙,只要她不跳出來瞎攪和,這場戰爭就已經落幕了。事實上,從奈莉希絲重傷垂死那一刻起,戰爭就已經落幕了,失去了奈莉希絲的黑暗神殿不僅是失去了自己的利刃和頭腦,更失去了靈魂。
但是,凱因茲從不做沒把握的事,更不會把煮熟的鴨子往外面推。他猜測皇宮中的女孩,或許是心軟或許是不願親手了結她或許真的仍在猶豫,但是她可以等,他卻等不了了。
黑暗神殿畢竟曾經輝煌過,手下奇人無數,只要奈莉希絲還沒有徹底死去,誰也不敢保證不會出現什麼變故。而對於凱因茲來說,在這種時候,任何變故都是不允許的。
佈雷城外,十一禁軍指揮使齊聚一堂,帝特坐在上首,靜靜地看著往日一個個斜眼看他的將軍們吵成一團,這種高高在上超然物外的感覺讓他都感到有些醉了。
但是他不敢多陶醉,帝特清楚頂多明天便是一切結束的時候,想到奈莉希絲那張絕美的容顏他不由心下一熱,連身下某個部位也變得火熱起來。凱因茲平淡的宣佈突然在心底響起,猶如一盆冷水當頭澆下,想起那絕世的容顏此刻多半已然變成黑炭,他突然感到一陣噁心。猛地一拍桌子,帝特躍起身來,冷冷地看著驚愕的將軍們,說道:“就知道吵吵吵!吵什麼?魔女已經身受重傷,那些威脅到國家安危的妖人現在就躲在黑暗神殿裡,你們還有什麼可以吵的!”
第二指揮使戈爾貢站出身子不卑不亢一禮揖下:“將軍大人,屬下有一問不吐不快。”
“說。”帝特沉聲應著,卻轉向第一指揮使蒂洛特,他很清楚,真正要問的人是誰。
“是。”戈爾貢直起身來,手指著帝特身後牆上巨大的銀輝軍旗,朗聲說道,“帝特大人,我銀輝軍團世代守衛意維坦對皇室忠心耿耿,從沒有過叛逆之舉!戈爾貢是個粗人,不懂什麼大道理,我只問大人您一件事,你敢不敢對著銀輝軍魂起誓,這次進城只是為了對付黑暗神殿的叛逆嗎?”
帝特暗暗吃了一驚,但早已得過凱因茲事前指引的他表面上卻是毫不遲疑地轉過身去,對著牆上藍底白百合的銀輝軍旗右手緊握平舉著貼在胸前:“以我的生命和靈魂起誓,如果我所說有絲毫虛假,願死於亂箭穿心之下屍骨無存!”
這段話端的是說得斬釘截鐵毫不猶豫,便是對帝特最看不起的蒂洛特也不由懷疑自己看錯了人。當然,換作任何一個人在不斷連續重複練習了上萬遍之後也可以說得像帝特這般決斷,只不過面前這些指揮使們不知道而已。
第三指揮使,身為帝特最心腹的阿斯末最先反應過來,單膝跪下大聲道:“願尊將軍將令!”
帝特的黨羽們立刻反應過來,一個接一個跪了下來,很快,周圍已經看不見一個站著的人,連蒂洛特都已經跪伏在地。強所未有的滿足感充斥在帝特的心口,耳旁又迴響起凱因茲的敦敦良言“再強大的力量也會屈服在權勢之下,奈莉希絲垂死,從今天起,意維坦再沒有人敢違逆我們。至於銀輝軍團?哼,聰明人自然會作出最有利的選擇,你所要付出的只是給他們一個臺階。”
春二月初三,夜。
佈雷有很多人都無法入睡。無論是奈莉希絲遇刺重傷還是黑暗神殿封鎖戒嚴,都讓他們感覺到暴風雨降臨前的窒悶。雖然表面上是黑暗神殿和宰相大人之爭,但是在這些人的眼中卻是王權和相權之爭!追不知道奈莉希絲和新月女王親如一體,而現在,女王已經無法庇護她的姐妹了,那麼接下去她還能保住她的王位嗎?誰也不知道這種風暴會捲入多少人,聰明點的都選擇明智保身一旁觀望。但是很明顯,凱因茲大人已經等了太久,已經沒有耐心了。
鑲金嵌鑽的貴重請柬從送到每一個它的主人手中時,就開始大面積地製造恐慌猶豫氣憤無奈以及妥協。極盡華麗之能事的請柬裡面寫著的內容就是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只是單純的一句“凱因茲身負國家之重託,然身體突染重病,不敢以一人廢國家之大事,請諸君明日過府一敘,望諸君以國家大事社稷安危為重,莫讓我皇失望。”
“這是什麼話?他凱因茲把自己當什麼!早朝時不去拜見君王卻去宰相府上參見他!他、他以為他是王嗎!簡直放肆!”一名忠於貝葉斯皇室的前朝老臣當著凱因茲信使的面將請柬撕成兩半,那信使也不著惱,嘿嘿冷笑著離開了,眼裡嘲弄和憐憫的神色差點讓這位老臣忍不住不顧身份衝上去暴打他一頓!
像這位老臣家裡發生的一幕也在佈雷的其他地方上演著,然而更多的是恭敬有加甚至是卑躬屈膝的將家僕打扮的宰相府信使送出自家大門的貴族們,一邊心中發苦一邊將笑臉擺得無比燦爛,即便那信使走的時候往往身上揣著即便是富甲如他們也感到心痛的鉅額財產。但沒有人覺得不值,相反,在這些貴族心中,這份交易絕對是他們賺了。所有聰明人得到的都是同一句話“帝特大人剛帶著銀輝十一指揮使拜訪過我家大人。”
銀輝軍團!
毫無疑問,當銀輝軍團向凱因茲投誠之後,無論是奈莉希絲還是新月女王都沒有了哪怕一絲勝算。沒有人懷疑這是謊言,試想如果這不是真的,以凱因茲一貫謹慎的性子又怎會如此迫不及待而且強勢的逼迫眾人做出選擇?
銀輝軍團肯定已經落到他們叔侄倆手裡了!毋庸置疑!
“大人,您就這麼肯定他們會上當麼?”看著凱因茲意氣風發勝券在握的模樣,影子忍不住問道。
凱因茲回過身來,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那是胸有成竹的自信,他搖頭說道:“我早已說過,沒了奈莉希絲,黑暗神殿什麼也不是。至於新月女王?她只不過是一個心腸太軟的普通女孩罷了。如今奈莉希絲重傷垂死,帝特又擔任銀輝軍團副軍團長多年,銀輝軍團倒向我本就是理所應當之事。帝特雖然魯莽但不是不識大體之人,他身旁又有阿斯末那等能人,想必銀輝軍團此刻已然屈服。我並沒有欺騙他們,只不過是提前將這好訊息拿出來和他們分享而已。再說了,這是他們親自探查出的訊息不是麼?”
影子渾身一冷,突然發現面前人不僅是卑鄙無恥這麼簡單,他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其目光之深遠一般人根本無從所及!而正如凱因茲所說,所有人都相信了他們千辛萬苦付出了鉅額財產才換來的“絕密訊息”!
凱因茲淡淡微笑,雙手緩緩張開,夜風拂過他的臉吹亂已開始泛白的發,卻彷彿擁著整片天地,連那瘦削的身影都突然變得高大起來。只見他一揮手,灑然笑道:“良禽擇木而棲,銀輝軍團如是,朝臣們自然也如是。過了明天,黑暗神殿也好,奈莉希絲也好,甚至”語氣一頓,深深地看了影子一眼,沉聲道,“甚至是新月-貝葉斯,他們都將成為歷史,只有我,是勝利者!你說,這群把家族看得比國家要重要得多的牆頭草們,怎麼可能去選一條必死之路?”
影子全身僵硬,看著凱因茲的眼裡滿是不敢置信。
凱因茲卻突然笑了:“你看,連你都不敢相信我會這麼賭,他們又怎麼知道我有這麼大膽?”凱因茲冷笑,“不管帝特帶不帶得回銀輝軍團,明年明日,都是貝葉斯皇室最後血脈的忌日。嘿,謀國計劃洩露惱羞成怒的黑暗魔女不甘就此失敗,就算死也要禍害我意維坦,故命狂熱的‘黑暗信徒’刺殺女王陛下導致女王身亡,然後,我,唯一的最後的英雄,在危機關頭挺身而出,帶領忠誠的臣民們將黑暗神殿徹底摧毀,以黑暗魔女奈莉希絲的人頭祭奠女王,使黛娜蒂爾赫萊斯的榮耀重新照耀意維坦,然後,登基為王!”
看著凱因茲,影子愣愣的說不出話來,只覺得像打翻了五味瓶心中一陣莫名,良久,影子有些苦澀地問道:“那,那些準備刺殺新月女王的‘黑暗信徒’們現在在哪?”
凱因茲看著影子,微微笑著,一言不發。
良久,影子的目光突然變了,那是一種恍然、震驚混雜著無奈以及瞭然的複雜目光,當影子重新沒入黑暗之前,影子聽到凱因茲的話輕輕響起:“現在,該你向女神證明你的忠誠了。”
雪舞歷1047年春二月初四,這是一個註定震驚世界的日子。
這一天的清晨,意維坦朝堂大殿上,大半臣子在早朝論證之時影蹤全無,三三倆倆的老臣一眼便可望盡,登基三年的新月女王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沉悶的氣氛伴隨著羅密得升起的光明一併灰暗下來。
老臣們下意識的望向臣子首位,那裡本該站著的瘦削身影影蹤全無,老臣們心知肚明,宰相大人的臥病在床十層十是假的。對於女王和宰相之間那種暗湧波動,他們心知肚明又憂心忡忡。凱因茲之前從不曾這般公開的和女王叫板,但是昨天夜裡的一封請柬,將一切都打亂了。誰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只是,從元宵過後便開始失控的形勢在奈莉希絲遇刺生死不知的那一刻起終於完全崩潰。
“諸卿,誰能告訴本皇,為什麼有這麼多人同時告假?哼,凱因茲卿病了,大夥兒就都病了!!”不知是否光線問題,老臣們只覺得女王柔柔弱弱的聲音中充滿了肅殺之氣,一個個磕頭不已,老淚縱橫,卻都說不出話來。新月女王拍案而起,怒氣衝衝地返回後宮,留下一群忠心打了水漂的老臣們面面相對,長嘆告辭離去各自回家。
進入後宮,新月的腳步越來越急,卻不是往她現在所居住的中宮而去。隨身女官安琪兒帶著宮女內使緊緊地跟著女王,心中的驚訝卻越來越深。因為她已經認出了女王所要去的地方。是的,從進入這條路開始,目的地只可能是望月閣,當新月還是三公主的時候,她所居住的地方。
是因為拋棄了奈莉希絲小姐才想要贖罪嗎?安琪兒想著,粉紅色的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
“你們都留在外面。”
安琪兒一怔,怯怯的喚道:“可是陛下”
“想死就跟來。”新月冷冷地丟下這句話,轉身走進望月閣,咿呀一聲將門內外隔成兩個世界。關上的瞬間,新月分明看見安琪兒的臉上,淚滴滑落。
望月閣,還是四年前的望月閣,作為女王曾經的居所,雖然在主人離去後變得冷清,但宮人們沒有敢對這座偏殿有絲毫怠慢的,誰也保不準女王什麼時候便要來看看,比如現在。
掀開珠簾,走進內室,眼前的一桌一椅莫不與當年相仿,屋子正中圓桌上擺放著精緻的紫金檀香爐,長年不息的檀香讓整個閨房充滿了靜意,一點都沒有許久未有人居住的憋悶。看著面前一切似曾相識的物事,彷彿突然走進人生裡最初也是最後的開心時光,新月緩緩走到窗邊,推開那一扇窗子痴痴地望著窗外,彷彿下一刻,那張溫柔微笑的臉又會突然出現。突然轉身,身後靜靜立著的女子冷若冰霜,只有一雙眸子深深的猶如星河直要將人吸進去一般,正是黑暗神殿三聖女之一夜!
看見突然出現的夜,新月女王臉上卻沒有絲毫詫異。夜不卑不亢的微微一禮,清冷深邃的目光底微不可察的滑過了一絲憐憫。圓桌旁,鬚髮皆白的老者坐著看著兩女,目光落到新月身上時變成了憐愛。對新月,對奈莉希絲,海浦-科頓一直有著一份愧疚,這位落人群的無冕之王一直認為,雲的死歸根結底要始於落人群那一戰,而當時如果他——所以,對於兩女的請求,他才會無力拒絕,倒不僅僅是因為海席亞菲這老友的關係在內了。
向夜微微頷首示意,新月一禮拜見海浦,驚得老人忙跳起身來,連聲“不敢”。無論原因若何,新月是確確實實的一國之主,這一大禮便是聖級高手也感到惶恐。
新月抬起頭來,輕輕說道:“海浦爺爺,這一禮不是以意維坦王的身份,而是以他的未亡人身份感謝您遠來相助。您和他是忘年交,又是奈希姐姐的長輩,晚輩向您一禮也是應該的。”
海浦看她沒眉目悽然,卻自有一股倔強,想起雲,陡然長嘆一聲,不再多話。
行禮已畢,新月站起身來,轉身望向窗外蒙蒙亮起的天空,只是這麼站著,王者氣勢已自然漾出,那是遮掩不住的羅密得一般耀眼的光芒。海浦復看了新月一眼,心裡又重重地嘆了口氣。
兩女都不是多話的人,海浦一個老人家當然不可能和兩個小女孩有什麼共同話題,三人間的氣氛沉悶得就像是壓抑的天空,連遠處的雲層都是黑壓壓的一片,看不見盡頭。
這是新月登基四年來第一個清閒的早晨,這是四年來新月女王第一次回到望月閣,安息的檀香,溼潤的晨風都將新月帶入公主時的記憶,時而微笑,時而沉醉,憂鬱的眉眼緩緩舒展開,淚水卻彷彿失去了控制般,緩緩流下。
“咚咚咚。”腳步聲猝然響起,驚動了沉思中的新月女王,片刻,敲門聲響起。轉過身來時,她又變回了新月女王,柔弱的三公主在四年前就已經死了。
“是誰?”新月的聲音柔柔的,卻掩不住話中的怒意。夜在一旁看著,見到的卻是森冷陰寒的笑意,便是久經殺戮的海浦看到新月臉上的笑容時,亦是忍不住渾身一冷。沒來由的,他突然想起了奈莉希絲,她臉上掛著的赫然也是這樣的微笑。
“陛下,是雲字密使!”
新月臉上的笑容更冷了,看向了夜,眼中露出一絲確認的疑問。夜緩緩點頭,衣袖一籠,手上已多了一把亮銀色的長劍,而海浦桌上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柄貫在鞘內的漆黑墨劍。
新月猛地拔高了聲音:“進來!”門咿呀一聲開啟,隔著珠簾,遠遠看著,當前一人正是新月女王隨身女官安琪兒,而後一人全身籠在漆黑的斗篷之中,將頭臉也蓋了個嚴實,就像是個黑色的影子。新月端坐在海浦剛才坐著的位置,夜和海浦已經隱去身形,即便看不到,新月也知道他們就在這裡。安琪兒掀開珠簾,恭恭敬敬的遞上一面巴掌大小的碧玉牌,隨後自然的退到女王的身後。玉牌正面是一輪明月,旁邊糾纏著許多雲彩構成一幅美麗又和諧的複雜圖案,而背後則是一個大大的雲字,正是新月女王麾下密探最高階者方能持有。這種玉牌,一共只有三枚,而見過它的人不會超過五人。
披著斗篷的人在珠簾外站定,離新月只有不到兩丈的距離,對於聖級來說,這個距離幾乎等於不存在。
“說吧,什麼訊息。”新月女王的聲音淡淡的,對於她親手佈置的最高階密報竟然毫不關心的樣子。安琪兒莫名一冷,眼中亮起猶豫,外面那人卻已然開口,聲音非男非女,卻不難聽,反而很有種中性的韻味。“啟稟陛下,銀輝軍團反了。”
“什麼?!”新月神色大變,猛然站起,幾步疾走到珠簾後,催促道,“速速將詳情道來!”在她站起的瞬間,安琪兒猶豫著,手伸出了一半嘴張了又開,阻攔的話語終究沒有出口。
“是”披著斗篷的人猛地抬起頭,一道銀光撕裂了時空!
安琪兒捂住口不讓大叫出來,淚水洶湧而出,模糊視野裡,新月女王回頭望著自己那不敢置信和錯愕的神情。披著斗篷的人抽出長劍,從懷裡取出絲巾輕輕地擦拭著劍鋒上紅色的液體。
“既然不捨得,為什麼還要背叛?”非男非女的聲音冷冷地敲打著安琪兒心靈最脆弱的地方,刺人的目光彷彿將她心中的秘密都看清,“就因為凱因茲是你父親?”
安琪兒苦澀的笑著,連辯駁都無力。任誰來看,這都是早已計劃好的陰謀吧?誰會相信,在一年前她根本不知道還有這個父親的存在?更不知道之前那一連串和女王相遇的“巧合”她都並不知曉?
眼中閃過一抹憐憫,披著斗篷的人緩緩舉起劍,劍鋒所指,正是安琪兒的心房。空曠的房間中只有冰冷的聲音淡淡響起:“不過,你父親看來並不像你這樣看重這段父女之情。比起一個女兒,他顯然更不願意讓知道女王身死秘密的人活下去。”
慘然一笑,安琪兒蒼白著臉,卻沒有露出驚慌或是震驚,就好像早已知道這樣的結局一般。
“你不驚訝?”披著斗篷的人語氣中透出一絲訝異。
安琪兒看了他一眼,眼神中盡是嘲弄:“雖然我只見過他七次,但我父親是怎樣的人,我比你清楚。刺殺了女王,如果我失蹤了或者活下來了,那不是很奇怪嗎?我那雄才偉略的父親怎麼會留下這麼明顯的破綻?”
披著斗篷的人聲音突然變得壓抑了:“你明知道必死,為什麼還要背叛這麼信任你的女王?就因為你身上流著凱因茲的血?”
安琪兒臉色一冷:“我不希望我母親死後還要被人打擾!而且”臉上流露出不需掩飾的哀傷,安琪兒悽然道,“奈莉希絲殿下都被她害死了,我、我——”
“你是想為奈莉希絲報仇?”非男非女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怪異。
“不,我只是想一起死。”安琪兒搖搖頭,粉紅指甲猛地割向咽喉!
後腦上突然捱了一下重擊,安琪兒昏迷前的最後意識看到的竟是新月女王的幻象,嘴角露出解脫的微笑。“陛、下——”
海浦抓起安琪兒的手放到鼻下嗅了嗅,忍不住失聲道:“竟是鉤吻!好狠的小丫頭!”夜從陰影處緩緩走出,白衣飄飄,唯一不同的是,手中銀劍上沾滿了血腥,就像是地獄中走出的魔鬼!她緩緩抬頭,看向披著斗篷的人,微蹙眉頭說道:“你帶來的人都已經死光了,不用裝了。”
斗篷掀下,水藍色的影子漸漸模糊,露出一張冰冷美麗的面孔來,卻赫然正是水聖女緋羽-絲蒂娜-克蕾婭!地上的新月屍體緊接著變成幻影憑空消失,簾幕後緩緩走出安然無恙的新月女王,神色複雜地望著躺倒在地的安琪兒。
“要殺了她嗎?”問這句話的是緋羽,她看著新月,這是新月的部屬,也是背叛她的人,該怎麼處置,她最有發言權。如果不是安琪兒適才說的那番話,也許她已經和外面埋伏的那些個水神神衛以及凱因茲的手下們一起被處理了。
看著躺倒在地的安琪兒解脫的微笑,簡單的殺字新月卻怎麼也無法說出口!神色陰晴不定,良久,她揮了揮手,彷彿有些疲憊的嘆道:“帶給奈希吧。她的信徒,只有她才有權處置。”頓了頓,新月看向夜和海浦問道:“那些人都死了嗎?”
夜點了點頭,又問道:“陛下,接下來,我們去哪裡?”
新月微微閉起雙眼,眼縫裡卻洩出絲絲寒光。
佛爾利斯怔怔地看著和普羅旺斯交談的金髮美男子,滿臉不敢置信。
昨夜,一片死寂的黑暗神殿突然“熱鬧”起來,奈莉希絲將他帶給百合騎士團第一分隊隊長普羅旺斯。還記得,在見到奈莉希絲時,普羅旺斯臉上那種從絕望到狂喜興奮的變化,佛爾利斯還未想清楚普羅旺斯為什麼會露出那種神情變化時,奈莉希絲的話語瞬間便燃毀了他的理智:“因為你的勇敢,我給你復仇的諾言。現在,時間到了,去吧,少年,跟著普羅旺斯,去手刃你的仇人。”
“是,殿下!”之後奈莉希絲對普羅旺斯說了什麼,佛爾利斯已經完全沒有聽到了,只有胸口那股火焰越燒越烈,直要將一切都燒燬殆盡。
一夜的急行軍,跟著普羅旺斯和他屬下的騎士,一群人在天未亮的時候在遠遠可以望見銀輝軍團駐地的地方停了下來,直到金髮男子的出現,他們換上銀輝軍團的盔甲戰衣,跟隨著銀輝軍團第三指揮使阿斯末大人,在他麾下親兵們的掩護下,趁著黎明前的夜色大搖大擺地進了軍營。
現在的銀輝,已經不是四年前那支鐵律分明的精銳了。
佛爾利斯端坐著,面無表情地看著普羅旺斯和阿斯末討論複核著最後的行動,心潮起伏不定。銀輝軍團不是隻忠於貝葉斯皇室的嗎?為什麼身為第三指揮使的阿斯末大人是忠誠的黑暗信徒?而且——在調查帝特的過程中,他曾經發現,阿斯末是帝特在銀輝軍團裡的親信心腹!這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秘密,在女王那道嚴令下來前,阿斯末便經常陪著帝特在佈雷出現。但是——
少年腦海中的混亂沒有人能給他解答,除了阿斯末本人。從普羅旺斯帶著佛爾利斯進入營帳後,阿斯末便感到奇怪,雖然彼此並不熟悉,但是普羅旺斯的謹慎勇猛阿斯末早已知曉,所以他才更奇怪,在這種攸關黑暗神殿生死的緊要關頭,普羅旺斯怎麼會帶這麼個青澀的小毛頭出現在這裡?
普羅旺斯的回答只一句“神女殿下命我帶他來的”就讓阿斯末閉上了嘴。只不過落到佛爾利斯身上的眼光卻又多了幾分古怪,但是當看到少年神思恍惚心神不定的樣子,阿斯末忍不住又在心中重重嘆氣。
身為黑暗神殿親傳弟子,阿斯末對黑暗神殿還有黑暗神女的忠誠是一般人根本無法想象的。四年前那場鉅變後,奈莉希絲性情大變,溫和的微笑下是更冷漠的疏遠,難得見到她對男子與眾不同,佛爾利斯雖然還是少年,但是那種似曾相識的氣質卻讓他想起了當年的那個人,而對於奈莉希絲的打算也就不由得理解得歪了點。
“小子,很害怕嗎?”佛爾利斯腦海中一片混亂,隱隱的感到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卻不敢細想,阿斯末突如其來的嘲弄立刻將他驚醒。下意識的拔劍出鞘,劍到一半佛爾利斯方才反應過來,看著阿斯末訕訕笑笑。
阿斯末心中一苦,卻是打起精神來,柔聲道:“放心吧,奈莉希絲小姐智計無雙,帝特不過是跳樑小醜罷了,早在數年前小姐就已經為他們準備了歸宿。今日之事,一切都在小姐的掌握之中,你不需擔心。”說是“不需擔心”,其實阿斯末更想說的是“不需如此害怕”,只不過怕傷到這得到小姐特殊對待的少年的自尊心而沒有說得那麼直接罷了。
聽著阿斯末的話語,佛爾利斯卻是面色怪異地回望著他,語音微顫地問道:“阿、阿斯末大人,您是說,奈莉希絲殿下幾年前就已經算到了今天的局面嗎?”
“不錯!小姐天縱之才,早便看到凱因茲叔侄的狼子野心,早早便做好了佈置,早在他們開始圖謀之前,小姐便已經準備好陷阱就等著他們跳進來了!”阿斯末朗聲一笑,面上一層自豪的光亮得刺眼。
是隻有他們嗎?佛爾利斯陡地感到一陣苦澀,他雖然年紀不大,但是黑暗神殿在幾年前是什麼模樣他還是清楚的,而阿斯末是什麼人?意維坦銀輝軍團第三指揮使!這樣的人,竟然一早便是黑暗女神的信徒?奈莉希絲殿下、黑暗神殿,真的只是為了對付凱因茲叔侄嗎?
突如其來的困惑讓少年感到迷茫,臉上表情卻漸漸鎮定下來,阿斯末看著天色,良久,淡淡說道:“是時候了,小子。”
佛爾利斯猛地抬起頭來,捏緊了掌心的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