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外篇魔女(1 / 1)
中軍帳,帝特靠坐在虎皮椅上,板著一張臉做出威武的模樣,雖然底下一個人也沒有,但是他卻彷彿正享受著眾人崇敬的目光。已經年近28的帝特看起來早已不是當年那般青澀,多年軍旅將皮膚曬成麥色,蓄著短鬚的模樣看上去還真有幾分威武,只是雙眼中無法掩飾的洋洋得意破壞了整體的感覺。
在四年前,他雖然在新月女王及凱因茲的支援下坐上了銀輝軍團副軍團長的位置,但是帝特心中清楚,對於銀輝軍團來說,他只不過是一個外人,還是靠家族庇佑才進入銀輝鍍金的廢物。
崇拜英雄並極其希望有一天也成為英雄的帝特怎麼忍受得了“手下們”那種不屑的鄙視目光,一直,一直,一直夢想著有一天,他會真正的坐在這個位置之上,指揮千軍萬馬建功立業。而今天,他終於走到了這一步,便是那些高傲的看不起他的將軍們也不得不屈服在他的面前。一個人都不在身邊的時候,帝特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
帝特緩緩步出營帳,抬頭看了看天空,遠處飄著的大片黑雲讓他忍不住皺起了眉。算算天色也差不多了,一掀華麗披風,帝特帶著親衛們往大校場走去。今天,是他的重要日子,也是意維坦的重要日子。過了今天,他就是意維坦獨一無二的英雄,到時候,就算是女王,嘿嘿——帝特美美的想著,在娶了女王之後他是當攝政王好呢?還是自己當意維坦王?
軍帳中走著,帝特突然看見遠遠的,他的手下心腹阿斯末也帶著親衛走了過來。忍不住心中一喜,這些年來多虧了阿斯末用心輔佐,否則他也不能那麼順利的在銀輝軍團中站穩腳跟。雖然帝特堅信就算沒有阿斯末的輔佐,他終究也能做到,不過對於阿斯末這“最有眼光”的手下,他仍然保持著一份超然的欣賞和重視。
遠遠的望見阿斯末敦厚英俊的笑容,帝特臉上也露出了笑容。卻突然一僵,帝特發現阿斯末身後跟著的少年親衛正冷冷地看著自己,漆黑的眼瞳中充滿仇恨!
帝特一呆,已是下意識的放慢腳步,再看去時,卻發現那少年已經不見,就好像從未出現過一樣,而在他看見那少年的位置上是一個一臉無害的中年男子。帝特不是什麼反應極其迅速的天才,但是這幾年畢竟不是白混,懷疑的念頭既然神使鬼差的冒出來,自然地便去尋找支援或者推翻的證據。
阿斯末在看到帝特臉上遲疑時便加快了步伐,看上去就像是迫不及待想要迎上去的樣子,而他身後的普羅旺斯一邊狠狠地瞪了佛爾利斯一眼,一邊打出密令準備戰鬥!
帝特的幸運在於他的反應遲鈍,帝特的不幸在於他終於反應過來。對阿斯末的信任也擋不住突如其來的懷疑,特別是當這懷疑得到新的證據支撐時更是如此。帝特沒有關心對方親衛長什麼樣的習慣,但是對於手下第一親信阿斯末的隨身親衛卻因為多少多見過幾面而保留有相當的印象,當掃遍阿斯末身旁也沒有看見任何一張熟悉的面孔時,帝特已經停下了腳步。
有什麼樣的主人就有什麼樣的屬下。帝特的突然止步並沒有得到身後親衛的配合,雖然這些親衛裡不乏這些年裡他籠絡來的高手,但是對於一支軍隊來說,缺乏紀律性正是他們最大的缺漏。而阿斯末,所率領的卻是百合騎士團第一分隊這最精銳的精銳!更何況阿斯末本身正是銀輝軍團僅此於第一指揮使蒂洛特的將軍!眼看帝特起了疑心,阿斯末當機立斷,早已按運的功法瞬間提升至極致,猛地拔劍出鞘,一聲斷喝,直接合身撲上!
帝特被阿斯末激烈的反應給嚇呆了,而他身後那些親衛更是完全沒反應過來,有幾個更傻傻的呆看著舉劍殺來的阿斯末,仍然想不明白帝特大人的親信阿斯末大人拔劍想要幹什麼。唯一沒有呆滯的人是阿斯末身後的百合騎士們,在阿斯末的斷喝下,他們毫不遲疑地拔劍出鞘,就像是一群飢餓的狼,衝向了帝特的親衛軍!
而帝特這方,最先反應過來的卻是帝特本人,毫不遲疑地抓過身旁小兵擋住阿斯末的雷霆一擊,帝特已然藉著人群躲入親衛軍中。而他所招攬的那些草莽中人終於發揮出應有的作用,在大規模的戰場中他們或許無法起到什麼太大的作用,但是在這種小規模的百人戰中,卻是他們最能盡展所長之所在。
左右迎上架住阿斯末長劍的是一對孿生兄弟,哥哥叫黑虎弟弟叫黑豹,兄弟倆使一般的長鐵棒,所學的武技是隻有簡單的橫掃劈斬,但是在兩人天生的神力和沉重的黑鐵棒下卻將威力推上一個恐怖的境界!更難得的是,這兩兄弟自小心有靈犀,雖然渾渾噩噩不明世事,但聯手搏擊之術卻是修煉得爐火純青!兩人渾似一人,配合得默契無比,便是實力早已攀上白銀階頂峰的阿斯末甫接之下也有點吃不消。
身旁殺氣驟現,一道青鋒盪開長劍一撩黑豹力道千鈞的重斬,阿斯末反手一劍撩起,步法微變,已然退開三步,正好脫出黑虎黑豹攻擊範圍,而在他的身旁普羅旺斯已然站定。
“阿斯末!你竟然背叛我!!”帝特憤怒的吼聲從親衛中傳出,原本紅潤的臉已經變得蒼白,他心中更充滿了不解,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以至於這最先效忠於他的第一親信竟然背叛他!
阿斯末抬頭微撇了帝特一眼,看著他扭曲的臉,淡淡說道:“帝特大人,這話是從何說起?我阿斯末是銀輝軍團的人,我的忠誠早已獻給貝葉斯的女王,您所謂的忠誠真不知從何說起?”
帝特的怒吼嘎然而止,遠遠看著阿斯末的眼瞳裡刻滿怨毒,連連冷笑:“好!好!好!那賤人給了你多少好處讓你背叛我?是銀輝軍團的軍團長寶座還是榮華富貴權勢美女?”
阿斯末冷冷地瞥了帝特一眼,緩緩搖頭道:“帝特大人您這話是從何說起?身為銀輝軍團的一員,忠於女王陛下本就不需要任何理由,我對付你的理由只有一個,因為你正在背叛我們的祖國!”
“阿斯末,我以為你是個聰明人!沒想到原來你也一樣!那你就為了那愚蠢的理由去死吧!”臉色猛地陰沉下來,帝特冷笑道,“阿斯末背叛銀輝軍團,陰謀行刺本將軍,罪無可恕!無論何人,凡殺死阿斯末者,賞萬金,以其位授之!”
帝特話音剛落,他身旁的親衛們已然沸騰起來,看著阿斯末的眼神就像是看著美麗的未來。只要是人就會有私心,在巨大的誘惑面前,阿斯末的手下們是不是還能那麼團結?前程,官爵,美女,權力,帝特相信沒有人能阻擋這種誘惑,除非他不是人。
很快的,帝特就發現,阿斯末帶出來的傢伙們確實不是人!至少,一般人在面對高手時的恐懼他們彷彿全部沒有!更離譜的是,他精心收攏的那披草莽高手,竟然、竟然只是勉強和阿斯末的手下打了個平手?!不!是阿斯末的手下們佔了上風!
阿斯末這方人數雖然較少,但是局勢卻反過來壓制著帝特方廝殺著。如果不是帝特方那些個高手們的存在,恐怕戰鬥的開始就已經結束。即便如此,帝特也看出了己方的不妙,帝特拔劍出鞘,身子卻悄悄往後退去,他身旁那批親信更是心有靈犀的一併護著他往後退著。
這怎麼可能!這裡面除了黑虎黑豹之外,其餘那些人也幾乎都是白銀階以上的高手啊!這群人,這群人?!!帝特猛地瞪大了眼,他看見他用了千金從民間招來的一位已幾乎到達白銀階頂峰的高手竟然被一個還沒成年的小鬼一劍洞穿心窩!等等!那個招式!難道是
“帝特!拿命來!”少年口中蹦出的怒喝像是埋藏了數年的深仇一併竄起,雙眼一片通紅!
就算離著十來米遠中間更隔了數十個軍士在廝殺著,帝特卻仍然感到一陣心寒!少年眼中刻骨的仇恨不容虛假,即便他不知道是他謀害的那一家的後人,但是能將白銀頂峰高手瞬間斬殺的傢伙絕對不是他這個半吊子高手擋得住的!
“擋下他!快擋下他!”帝特再不遲疑,在親衛們的護送下開始迅速往外退去,他非常清楚,閱兵大集合即將開始,而一早阿斯末便已將在此期間的巡守安排接了下來。當時帝特還未阿斯末的忠心感動,現在想想這白眼狼根本就處心積慮要制他於死地!
雖然不聰明,但是簡單的生路死路帝特還是分得清楚的!帝特更加僥倖的是,那個少年的仇恨讓他發現了端倪沒有陷入重圍,想起這他更不由一陣陣後怕,只差一步,他現在就已經死無全屍了!
“退!退!馬上退出去!到外軍營去!快!”帝特一邊揮舞著劍一邊呼喝著,且戰且退著往外軍營退去。原本為了防備第一指揮使蒂洛特他們的佈置反而變成了如今救命的稻草,帝特都不知該感謝自己的多疑,還是痛罵自己的有眼無珠了!
外軍營是由他的另一親信第四指揮使英吉利率軍指揮,這個人一向和阿斯末不和,兩人之間常有爭鬥,英吉利更多次在公開場合下表示對阿斯末居於他之上的不滿。帝特收服此人時原本便存著以後制約阿斯末的想法,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上了用場!
帝特想不到的事情多了,世事豈能盡如人意。當然,阿斯末也是一樣。
至少在他的計劃裡,到這個時候,帝特早就應該陷入他們的包圍圈裡死得不能再死了才對。恨恨地盯了眼在敵群中拼命衝殺的少年,阿斯末忍不住向普羅旺斯抱怨道:“小姐是在想什麼啊?怎麼讓你帶著這麼個小鬼上戰場?這不是添亂嘛?”
普羅旺斯暗自苦笑,心道:這哪裡是我能決定的?
黑虎黑豹兩兄弟雖然驍勇,但是在百合騎士們的默契配合七殺劍陣強大恐怖的殺傷力面前就顯得太過薄弱了點。更何況草莽之士大多穿不慣正規的騎士鎧,帝特一向也隨之任之以之為真猛士,但到了和百合騎士團這種非正規遠勝正規的騎士們相鬥時,這群沒有達到聖階的凡間高手就吃虧在了這鎧甲上。
且說帝特邊戰邊逃,手下的高手越打越少,反應遲鈍點的如黑虎兄弟二人已被斬殺大半,聰明點的早已覷個空遠遠逃開。看了看他們逃離的方向,阿斯末也不追趕,後面早已佈下了天羅地網,只可惜大魚沒打到,倒是一群小蝦米自投羅網,那也怪不得他了。看著遠處被親衛們裹著往後退去的帝特,阿斯末冷冷地笑了笑,小姐早已交待,只有這帝特,是非死不可!只是,看著帝特逃走的地方,阿斯末不由皺起了眉。對峙已經不可避免,勝負更有可能逆轉,從帝特提早看穿了他的計劃,阿斯末心裡便已存了為教獻身之決心,只是看佛爾利斯越發不滿起來。
帝特已經全然顧不上身後的追兵了,他不知道阿斯末為什麼背叛,但是他清楚,對方是為了殺死他而來的,而最有可能這麼做的只有一個人,而有能力這麼做的只有那個人!
帝特越逃越遠,阿斯末心中越發焦躁起來,他不怕死,就怕死了也沒有完成小姐的任務誤了小姐的大事,那他就是百死也莫贖了!
雖養尊處優多年,帝特總算是在軍營中渡過的,在生死關頭更是將吃奶的力氣都使了才出來,恨不得把兩隻手都換了腳,跑得再快些更好。眼見得就是遠處高聳的哨塔和巨大的柵門,帝特是大喜,雖然他身旁的人都快死光了,但只要過了這道門,後面,就是英吉利的部下!那時候阿斯末身邊的人就是再多一倍也休想殺死他了!
衝!
最後二十丈!
衝過去就是活命!
“帝特!!!”怒喝聲猶如晴天霹靂,身旁眾人只見一道絢爛銀華在人群中猛然崩起,就像是郎瑪山甭了那一角勢若千鈞,壓得周圍眾人喘不過氣來,就連時間都彷彿凝滯!
那聲音還帶著些年少的青澀,那仇恨卻是從骨子裡透出殺氣!
眼角餘光裡,只見那一漾銀華已然電射而至,路上所阻無不受傷斃命,而那劍鋒所指赫然便是他的背心要害!大駭之下逃走亦是不及,腦海中一片空白的帝特卻彷彿突然第一次看見這一劍的震撼,如同那一個傳說的絕代風華!
退即死!帝特心中突然湧起明悟,左手握上劍柄,電光火石間,最先湧起的卻是蟄伏強壓數年一腔複雜情緒盡化做莫名怒吼“不!!!”
沒有人知道帝特臨死前的怒吼代表什麼意思,他不是聖級,縱是聖級在那種情況之下也逃不命去。佛爾利斯呆呆地站著,胸口一道深約兩寸的傷口外卷著流著血,他卻只是呆呆地看著那身上插滿了箭的帝特瞪大的眼。
佛爾禮斯不明白明明是他的深仇大恨,為什麼帝特會用那種眼光看他?佛爾利斯更不明白,那一劍殘雪他自問自己已經發揮出逼近當日嵐公主所使威力,為什麼明明實力還沒到達白銀高階的帝特卻愣是擋開了這一劍!甚至他差點死在帝特的反擊之下!
佛爾利斯想不明白,就像帝特至死也不明白,為什麼新月女王會突然出現在這守衛森嚴的軍營重地?她不是應該在宮中被“黑暗信徒”的垂死掙扎給刺殺了嗎?
死者已矣,生者卻不會再關心失敗者的下場。
重傷逃出皇宮的“影子”(緋羽)帶來的訊息打破了他的自信,奔若雷霆的騎兵震天的聲勢將他最後一絲希望粉碎。凱因茲望著頭頂陰暗的天空,臉色卻是異樣的平靜。
在意維坦王和索唯親王這樣厲害的人物手下苦心經營了數十年,終於擁有了今天的權勢,甚至距離那渴想了一輩子的位置只剩一步之遙,卻在以為勝利在望的時候被生生掐斷!而對手,卻只是兩個小女人而已。
凱因茲彷彿一下子蒼老了幾十歲似的,身體依然筆直,緋羽卻清楚,如今還站著的老人不過是一個空殼而已。
大地的震動終於停止,厚重的大門在專業的撞擊下很快便倒塌在地,露出寬廣的前院來。一身華服皇冠明珠的新月女王走進大門,和前院盡頭大廳門口的凱因茲靜靜對望。這一刻,交手數年的兩人竟不是大敵,更像是惺惺相惜的對手。
魚貫而入的騎士們佔據了前院,和凱因茲府中的死衛們對峙著,凱因茲所邀請的座上客搖身一變成了他手中的人質。騎士們身後,一群弓箭手已然佔據各個要害地形,勁弓疾箭統統指著凱因茲和他手下的死衛們,而那些被脅持的臣工貴族們更是嚇得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大廳中端坐著的臣工貴族們一個個面無血色,凱因茲的異常他們方才便已隱然察覺,騎士們的坐騎踏響更是讓他們感到恐懼,但沒等到他們偷偷溜走,凱因茲府內化妝為家衛的死士們已然在凱因茲的命令下將明晃晃的刀架在他們的脖子上。
新月遠遠地看著凱因茲,四年前那個英俊溫柔的中年男子如今已經是兩鬢斑白,皺紋爬滿了他的額頭。不過五十歲不到的年紀卻蒼老得像是七、八十歲的老人。新月突然感到一陣愧疚,這些年來,如果不是凱因茲的主掌操持,意維坦不可能有今天這般局面,甚至在當初意維坦王和索唯親王身死之時便要****不堪。
凱因茲或許心存不軌,但對意維坦來說,他卻是功大於過的。只可惜新月憐憫地看了遠處的老人一眼只可惜,從一開始,凱因茲就只是奈莉希絲那龐大計劃裡一顆身不由己的棋子罷了。
他的事情已經做完了,而現在,已經到了他退場的時候。新月卻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蕭瑟。
遠遠地看著年輕的女王,四年前還似個小孩子的新月在短短的四年內已經成長到這個地步了嗎?隨意一站,容顏微肅,便已是這般威嚴,為什麼自己竟然沒注意到呢?凱因茲苦笑,在心裡他總是把新月當成那個軟弱的女孩,所以才沒有發現她已經長大了。
“陛下。”突然感到幾分苦澀,話轉了幾圈,吐出來的卻是,“您終於來了。”彷彿解脫,又彷彿恍然大悟似的,話說出來後,凱因茲卻如釋重負般的露出一點笑容。
“你早已經知道我會來嗎?”新月這麼問,目光卻突然蒙上一層憤怒的光,“那你為什麼還要逼我?”
凱因茲長笑一聲,臉上神情卻突然變得有些詭異,他點了點頭:“是的,陛下。從那人身死之時,從先皇他們出事之後,我就猜到了,無論是誰,只要擋在你們路上的,你們都會毫不猶豫地掃除。”說到這,凱因茲搖頭苦笑道,“而我費盡心機圖謀的一切,卻終究逃不過她的算計。想來,在四年前,你們就已經看到今天的結局了吧?嘿!好一個黑暗神女!好厲害!”
新月久久不語,許久方才開口,目光深深地凝視著:“既然你早已猜到,為什麼不索性放開早早離去?”
凱因茲哈哈大笑,臉上神色竟是由衷的佩服,他道:“這就是我不得不佩服她的地方啊!命運若是想要操縱一個人,必然是先操縱他的心,我便是如此,她早已算到了吧,即便我猜到那可能是陷阱卻仍忍不住要踏出這一步!她早就準備好了一切,只差我自投羅網而已。哈哈,哈哈哈哈!”
偌大的院子中,只有凱因茲蒼涼的大笑迴盪著。笑聲陡收,凱因茲的臉色已回覆平靜,盯著新月冷冷說道:“就算她算到了一切,她有沒有想過我手中的這一批人質呢?站在這裡的人幾乎囊括了朝堂上大大小小的官員以及佈雷幾乎所有大小貴族的族長。我承認我輸了,但殺了我,他們都得給我陪葬!這些人都死了,你靠誰處理朝政?這些人都死了,沒有我,你要用多久才能讓意維坦恢復原狀!我親愛的小公主啊,她,有沒有告訴你遇到這種情況你該怎麼辦?”
話語裡的譏嘲連傻子都聽得出來,知情的人都知道,凱因茲所憤怒的“她”指的是誰,更加清楚凱因茲那股怨氣針對的是誰!身處暴風中心的女王卻只是笑,那平淡的笑容卻冷得讓人心寒,“背棄君主,是為不忠,不顧家族,是為不孝,如此不忠不孝之徒,留之何用!你要殺便殺,也算他們為國盡忠了。”
凱因茲冷笑一聲,手高高的舉起。他早已作過最壞打算,利用剩餘的霹靂火和火油將整個宰相府佈置成了死地!只要他的手一落下,宰相府便會在一連串的爆炸下毀於火海。離門近的女王等人或許會得救,但廳中那大票的意維坦臣工貴族卻將盡皆為他陪葬!
手邊要揮下,猛地修長的劍刃從後備腰際刺入直往上穿出胸膛,凱因茲低下頭,呆呆看著透出胸膛的那一抹劍尖,猛地回手抓去,他第一次抓住了影子的手。冰冷,滑膩,柔嫩,這是一雙顛倒眾生的手,這是一雙本該紅袖添香琴瑟低吟的手。那淡藍水霧一陣晃動容顏卻更模糊了,凱因茲全身一震,漸漸模糊的雙眼卻突然看清了淡藍水霧後這四年來一直想揭穿的真貌那一張溫柔似水的清秀容顏,一如四年前一般楚楚,只是嘴角已抹去溫暖的笑。
“我早該想到的,原來是你——”笑容裡漸漸只剩下苦澀,凱因茲長嘆一聲,帶著未知的嘆息,緩緩閉上了眼。
凱因茲死了,曾經不可一世,隻手遮天,一手掌握意維坦大權的男人,在凡人所能獲得的最接近榮耀的頂峰,倒在了距離皇位僅有一步之遙的咫尺卻永遠的天涯。
看著凱因茲蒼老的模樣,還有臨死時嘴角微笑,她竟彷彿看到一抹解脫,就彷彿如釋重負的笑容。莫名的,新月感覺心很沉重。
凱因茲權迷心竅死有餘辜!看著那些“得救”的忠臣們一個個迫不及待地用最惡毒的咒罵他們之前的主子來證明自己的忠誠,新月突然想笑。如果這世界上還有人該為凱因茲的死感到愧疚的話,那她應該便是其中之一了吧。這世界上沒有人比她更清楚,早在四年前的那一天,凱因茲的結局就已經被決定了
“報仇?我們連入局的資格都沒有,怎麼報仇?”對心如死灰的嵐,奈莉希絲斬釘截鐵地說出她的決心:“你看著。五年之內,我就要坐到這桌上。我要這所有的人,後悔他們做過的一切!”
奈莉希絲做到了,新月就在她的身旁,看著奈莉希絲一點一滴的向她四年前說過的話逼近,直到今天,她提前一年做到了她說的話。先王死了,索唯王叔死了,忠於貝葉斯皇室的大臣們死了,現在,帝特死了,凱因茲死了,有能力阻擾她們將意維坦拖入復仇漩渦的人統統都死了。憑藉奈莉希絲一早安排下去的那些人,意維坦已經徹底的掌握在她們的手中,再沒有人能阻止她們了。
新月怔怔地想著,遍體冰寒,連什麼時候回到了皇宮都不清楚。她呆呆地坐著,蜷著腿抱著膝,想著過去的那段日子,眼睛裡漸漸透出幸福的光來。
黑色的天幕漸漸將佈雷籠罩,貝葉斯皇宮內的這個角落卻是一片寂靜,直到慌亂急促的凌亂腳步打碎了寂靜,將陷入回憶中的女王驚醒。新月冷冷地看著面前跪伏著的人,這個一直想著代替安琪兒成為她心腹的女人。
“陛、陛下!神女殿下瘋了!”
新月眯著眼,狹長的細縫中透出一抹耐人尋味的光芒。從心講,新月不喜歡這個有著一頭黑色長髮的美麗女人,不僅僅是因為她的父親是凱因茲手下親信,從她毫不猶豫地“出賣”安琪兒,新月就知道這個女人有著與柔弱外表決不相符的野心和狠辣。
恩蒂抬起頭,臉上滿是驚恐,這實在不是應該出現在一個剛推翻了上司的勝利者眼神,難道眼中寒光一閃,新月猛地直起身來,冷冷問道:“奈希對你父親下手了?”
恩蒂連連點頭,語氣惶急地道:“奈莉希絲殿下的百合騎士團正在挨家挨戶的抄家,已經有數十家大臣貴族被她滅門了!而且他們、他們還朝、朝——”
緩緩站起,鳳目一掃,新月淡淡介面道:“朝這裡來了,是嗎?”
恩蒂跪在地上磕頭不止,不敢答話。
隔著厚重的宮牆,慘嚎哀泣之聲仍不絕於耳,推開窗子,黑暗的天空下,黑暗的城市裡,有一條火龍正蜿蜒著向著皇宮衝來!新月平靜地看著宮牆外火光沖天的城市,聽著順風傳來的哀嚎,陡地輕輕地嘆了口氣,轉身望向了簾外。
目光盡頭,順樓的階梯上,一身白衣的奈莉希絲轉了出來,隔著珠簾倆倆相望,突然發現,彼此的容顏都已模糊。
恩蒂騰地站起,擋在新月的身前,驚懼的目光將微妙的氣氛打個粉碎。奈莉希絲轉過頭來,漆黑眼瞳一掃,恩蒂只覺得遍體生冷彷彿連靈魂都被看穿一般恐懼,蹭蹭蹭地倒退三步,卻顫抖著伸開手擋在新月身前,雙手發涼。恩蒂想要直叱“奈莉希絲你背主叛國罪誅九族!”,但是勇氣和野望卻盡在那清冷的目光下卻步。
一隻溫暖的手突然握上她冰冷的掌心,恩蒂一驚回頭,卻猛然驚覺,是新月女王!新月溫和地看了她一眼,淡然道:“你出去,不許任何人進來。”恩蒂下意識地望了奈莉希絲一眼,回首望著新月女王用力地點了點頭,心中竄起的興奮難已遏制!
新月靜靜地看著奈莉希絲,那張絕世容顏過了這麼多年也不見得有半分老態,成熟的風韻將她襯得越發的驚心動魄起來。只是她的心,是否也一樣一直未變?
奈莉希絲靜靜地回望著新月,在沒有他的四年裡,只剩下她們相依為命。四年前她對她說“你要去坐那個位置”,新月去了。只不過是短短的四年,當年青澀的小女孩已然成長為執掌一國的君王,只是她的心,是否一如當年那般未變?
“你來了。”新月淡淡開口,平靜,一如什麼也不曾發生過,宮牆外的慘呼哀嚎彷彿春風掠面,聽而不聞。
“我來了。”奈莉希絲點頭,長長的睫毛矇住了她眼中的光。新月緩緩移步走到桌旁,桌上擺放著一隻白玉壺,旁邊兩隻翡翠杯靜靜地躺著,正是四年前離開天夢時嵐的臨別贈禮。
奈莉希絲挑起眉,接過新月遞過來的杯子,看著杯子中清澈透明的酒漿,淡淡問道:“你知道我會來?”
新月點頭:“這麼多年姐妹,你在想些什麼多少總是能猜出來些的。”
嘴角微動,露出的表情不知是笑還是什麼,執杯不飲,奈莉希絲看著靜靜地看著她手中杯子的新月,忽然展顏一笑,移步到了窗邊,放進滿城火光,嘆息道:“好久沒有看見這麼美麗的焰火了。”
“二百七十四家大小貴族臣工付諸一炬燃起的焰火,還能不華麗麼?”新月走到奈莉希絲的身旁和她並肩而立,俯視著在火焰中掙扎的佈雷半城,神色平靜,手中翡翠杯裡的酒漿同樣一點未動。早在離開凱因茲家聽見奈莉希絲密令記下每一個出現在凱因茲家的貴族名字時,新月就已經隱隱猜到奈莉希絲的想法了。
“你可是怪我將你貴族臣工一掃而空?”奈莉希絲轉過頭來淡然微笑,漆黑雙瞳中彷彿亮起一陣光亮,就彷彿窗外撕開黑暗的那一道閃電!
新月深深地看了奈莉希絲一眼,緩緩搖頭:“他們雖然身處高位,真正做事的人卻是他們的副手。你既然敢動手,那批人肯定已經掌握在手。你從來都是將一切都計劃好了,我知道的。”
奈莉希絲輕笑一聲,深深地看了新月一眼,啞然搖頭我沒有想到你會這麼冷靜。
新月淡然問道:“那麼你今晚來,是想要確認我有沒有變?”
兩道目光在黑暗中驟然相撞,遲到的雷聲轟隆隆響起,將奈莉希絲的答案淹沒在歷史的洪流之中,只有心如鐵石的時間記住了那一夜的嘆息,和那兩個告別過去的女人。
雪舞歷1047年春,意維坦宰相凱因茲公爵及其侄帝特侯爵密謀叛亂。
該年春二月初四,新月女王一改登基以來的溫和姿態以雷霆之勢發萬乘之怒,將叛亂主謀凱因茲、帝特叔侄及其家族九族以內以及所有可能涉及參與謀逆的貴族家族斬盡殺絕、雞犬不留,便是一向以忠心皇室聞名於世的銀輝軍團的十二指揮使亦連去十人,連帶者不知凡幾。是夜,佈雷半城盡赤血,血腥濃郁數週不散。其手段之血腥殘酷心思之暴戾無情震懾當世,鐵血魔女之名不脛而走血淋於世。
從後世的角度來看,新月女王所作所為雖然在極短時間內將整個意維坦權力全權回收於君王之手,但血腥殘酷的御下手段對國家的長期發展卻是極其不利。
往事已矣,吾等後人永遠無法揣測當年新月女王之所思所想到底為何,但撇開其他不論,正是由於新月女王果敢狠辣的手段才在短期內平息了可能產生的****,並一統政令將君權集中推至頂峰。此後辰雲之亂時,意維坦方能上行下效令行禁止無人敢違背,從而一手拉開了歷史新章的序幕。
該年春末,天夢微雨連綿,雅特長公主嵐收到新月女王使者來信,前往意維坦首都佈雷與黑暗神女奈莉希絲以及鐵血魔女新月女王會合,世稱“魔女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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