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外篇最長的一日下(1 / 1)
草原的夜,頭頂繁星點點,星淚瑩瑩。
基亞修特陰沉著臉,急急的趕著路,當黛找到他,要他去追殺卡洛斯的時候,他曾有過猶豫。但是此行之前,奈莉希絲曾有說過,若黛有需要幫忙之處,請盡力幫助。想起這是四年來奈莉希絲首次不再那麼僵硬的態度相待,他也想要緩和兩人的關係也就應了。沒想到竟是陰溝裡翻船,一天之內趕出數百里,別說卡洛斯了,愛丁斯使節團那麼大的目標卻連個影都沒有。
有心硬追下去,卻又想起臨行前黛的千叮萬囑,若是事不可為請當夜回返,此後要有事相托,事關黑暗大業云云。換作之前,基亞修特對此嗤之以鼻,一點都不認為是什麼大問題,殺了雪狼親王、卡洛斯一行再回來就是,但是雪狼親王的狡猾卻讓他不得不在權衡中放棄了追殺。
論戰鬥,他是天下無雙的黑暗騎士,但是論逃命,黑暗騎士的經驗未免就欠缺了點,在雪狼親王虛虛實實的掩飾中終於沒有達成他的目標。所以當他一臉陰沉的回到雷歐城,看到黛正神神秘秘的追殺一個灰袍人並朝他的方向撞來時,他不由找到了最好的發洩目標。
他認得那個灰袍人,十五年前那一戰,這個人赫然在列,痴劍客雷斯坎貝魯!也不答話,他掠身直上,依莉娜的懊悔鏗然出鞘,若不是體會到黛刻意低調的用意,怕是那光華還要絢爛幾分。黑暗鬥氣全展開,兇狠劍意未動先揚,赤裸裸的殺意透體而出,直鎖住雷斯!
痴劍客彷彿感到危機降臨一般,臨時一拐沒入右旁小巷之中,星光雖亮,但拐角處剛好被旁邊房子牆影所擋,竟是誰也沒有發覺那裡有一條小巷!基亞修特氣炸了肺,恨罵一聲,凌空躍出,這一道身法如練,白虹驚閃,竟是比黛還要快了三分!
三人你追我趕,轉眼間卻已經來到城市僻靜的一角,高聳的城牆遠遠可見。雷斯亡命的死奔著,顯然知道被身後兩煞星追上是個什麼結果。中間幾次短暫過招,他已經親身體會到了,十五年前那個恐怖的人物十五年後的實力依然是那麼的強橫。身後的殺氣逼近,冰冷的鋒銳隱約可聞,雷斯突然感到一陣毛骨悚然,條件反射似的舉劍向左橫掃,一股巨力從虛空交接處傳來,他吐了口血,退後一步,橫劍在胸守住,冷冷的看著虛空中緩緩現出的身影。
基亞修特冷著臉,舉起劍,精光爍爍的眸子中透出一絲嗜血的歡欣。舊仇重逢難道還要開宴會慶祝?當然,慶祝的只有劍!雖然是在雷歐城內,黛又初掌權,黑暗神殿的力量還不能盡展,所以基亞修特沒有運出全部力量,更不用說召喚出朵莫伊爾之劍,但就算如此,黑暗騎士的實力又豈是區區痴劍客一人所能抵擋的?他可是當年一個人頂住了十二聖劍使大半出手圍攻的變態啊!
基亞修特的劍越來越快,依莉娜的懊悔吸了血之後顏色漸漸鮮豔,那凌厲的鋒芒彷彿要從黑黝黝不起眼的外表下破體而出一般!看著雷斯左支右拙的躲避著,基亞修特露出了殘忍的笑!但是,他不曾留意到一直跟隨在一旁協助進攻的黛眼中也露出了決絕無情的笑意,就像是雷斯絕望表情下隱藏的譏嘲!
一道凌厲筆直的白光卻陡然打破這平靜,三人同是心中大怒,暗恨這不曉事打亂了他們計劃的插手者!但是隨著那阻擋在三人之中的白光散去露出一張蒼白的彷彿缺乏營養的臉來時,倒有兩人愣住了,而剩下一人,劈落的神劍卻被槍尖頂住了,兩人一觸即退,倆倆站在一起,形成個僵持的局面。
“你這臭小子怎麼會在這裡?!”雷斯先是大喜,旋即臉色一變,低聲罵道,“我們早就斷絕師徒關係了!這裡的事跟你無關!你還不快滾!”
毒牙冷冷一笑,持槍退在一旁,冷漠地道:“反正我們已經沒有師徒關係了,我愛在哪裡待著不用向您稟報吧,聖劍使大人?”
雷斯大怒:“你以為你面對的是誰?那是縱橫天下數十年的黑暗騎士!你就是有九條命也不夠人家殺的!”
“關你屁事啊!老子找死行不?”毒牙一句話噎得雷斯差點嗆死,兩眼一翻,眼中卻有過一抹溫暖流過,長劍重振,有意無意間倆人卻在不知佈局中互為犄角,互相呼應。
一直冷著臉的基亞修特卻突然微微一笑:“那麼,兩位,決定好哪個先死沒有?”
毒牙冷笑一聲,單手舉槍壓在肩上,緩緩走上一步,勢若巍峨,步履沉穩,比之雷斯竟是一點也不差了。基亞修特瞳孔微縮,剛才沒有想到的懷疑突然湧上心頭,但也只是一閃而過,他緩緩踏上一步,右手食指中指並著從依莉娜的懊悔的劍末一直擦到劍尖,那黯淡無光的像是大鐵棒一樣的劍身漸漸泛出銀色!
毒牙夷然無懼,右手一劃,丈二鐵槍從左肩上滑過一個半圓拖向身後三尺之內,他穿著一身黑袍,黑袍卻圓圓的鼓了起來,噼裡啪啦的亂響隨後碎成一團焦黑,發出焦臭難聞的氣息,露出精壯的半身,肉眼可見的細小閃電在他線條分明的肌肉上幾寸沿著奇特的軌跡躥著,詭異得令人毛骨悚然。他冷冷的抬起頭,盯著十丈外的基亞修特,像是盯著你死我活的仇敵,兩眼已是一片赤紅,目眥欲裂,更有點點猩紅彷彿要迸裂眼眶飛濺出來一般,背後兩雙若隱若現的巨大翅膀緩緩張開,若有實質的散發出瘋狂和血腥的氣息!
雷斯下意識的退開一步,並不是害怕自己的弟子,而是同樣修習恨決的他很清楚,這種狀態下的毒牙即便想自己剋制,但也是敵我不分的可能居多。而自從看到毒牙現身後就有些神色複雜的黛卻是趁著在基亞修特身後朝著雷斯打了個眼色。
旋即她踏上一步,將基亞修特大半個身子擋在身後,就像是保護一般,她說:“基亞修特大人,殺雞焉用牛刀,讓我對付他就好。”
基亞修特眉頭微皺,心中不豫卻沒有表現出來,也不見他如何動作便已經脫出了黛的身位,卻聽他淡淡說道:“既然他找的是我,我也不能退縮,免得讓人家小瞧了我黑暗神殿。你放心替我掠陣就好。”
“是。”黛淡淡一禮,既不特別恭敬,也不特別傲慢,就如同平常一樣。雷斯不由在心中暗贊聰明。基亞修特和毒牙兩人卻是無暇理會他們倆心中所想,全神貫注到這一擊當中。
基亞修特固然是當世絕頂的人物,但獲傳了部分雪舞秘技的毒牙苦修四年,終於恨決大成不久前更是推出無雙一槍與天威相抗,兩個人都感覺到對方身上的危險氣味。當然,對基亞修特來說,這種危險的相對意義來說更濃。
黛雖然沒有明說出來,但基亞修特又豈是愚蠢之人,當是聞絃歌知雅意,一聽黛的意思就知道她是怕自己使出太誇張的力量而破壞了雷歐城中如今微妙的平衡,所以才會那般回答也算點明。
衡量著毒牙目前的實力,基亞修特淡淡一笑,毒牙雖然強大得不符合他的年紀,但是卻仍然不值得他動用全力,但能讓自己使出七層頂峰實力,他也該自豪了吧?凝神靜氣,眼鼻觀心,即便是面對小輩,他也沒有輕敵的習慣,這種好習慣一直讓他活到今天,但他不知道,也就到
嗡!像是昆蟲振翅的聲音,細細的幾不可聞,但是在場的又豈是易與之輩,那一點細微的聲響方起便落入所有人的耳內。基亞修特微不可察的微微皺眉,隱約覺得空氣中泛起潮溼的味道。漸漸的,有微風起,就像是雷雨前的寧靜,原本還是繁星點點的星空不知不覺被黑暗掩蓋,黑暗之中卻有一種彷彿血脈跳動的怦怦聲漸漸響起。
雷斯和黛,一個是深知恨決特性,一個是有親眼目睹過毒牙的能力,還算有準備,卻也感到一陣陣神搖魄蕩,急忙凝神化解。基亞修特卻是臉色微變,雖然已經對毒牙估計得很高了,卻沒有想到他竟然厲害到這般程度!這、這種實力的急速攀升,竟隱隱的有突破聖階高段的趨勢!!
一招定生死麼?真是好膽色!
基亞修特略帶些羨慕的瞥了雷斯一眼,猛的臉色一頓,正想說什麼,毒牙這一槍卻已經蓄到了極點!若是劇戰之時當然容不得他這般“裝腔作勢”慢慢蓄力蓄滿了再開打,但是對上基亞修特,毒牙也清楚自己決不是黑暗騎士的對手,卻有一種可以全力出手的直覺。
而事實也是如此,見獵心喜的基亞修特渾然不覺旁邊還有兩個互為敵人的傢伙竟然虎視眈眈,更沒想過身為聖劍使的他們竟然會不顧武者的尊嚴身份,等到他驚覺雷斯的不對時,毒牙的槍卻已經不得不發了!
快!
無法形容的快!便是基亞修特也聞到那灼穿時空時發出的焦臭!在旁觀兩人的眼內,卻是隻看到白光一閃,毒牙就站到了基亞修特面前!一縷烏金色的厲芒離開了他的掌心,和他一起化作銳利的長牙,毒蛇和獅子的怒吼同時咆哮!
基亞修特眼神一厲,爆出炫目神采,兩雙極亮極亮的眼在空中對沖出火花。槍尖已經點到基亞修特的胸口,黑暗騎士猛的按住劍柄,就像是大堆的火焰堆積在一起然後有人扔了一點火星進去,黑色的銀色的光從他的身體裡爆炸開來!
詭異的是,如此大的動靜,竟然沒有發出一點聲響,就像是世界突然被剝離了聲感一般,雷斯和黛同時對望一眼,誰也沒有動。黑色的銀色的光圈裡卻突然動了,那彷彿凝固的兩個人同時踏前!明明前方已經沒有了去路!時空卻彷彿發生了扭曲!槍尖呼嘯著刺向心髒,利劍卻點向毒牙的咽喉,槍的長度優勢在基亞修特面前卻失去了意義!
有死無生罷了!毒牙大笑,槍上力道更盛!
雷斯坐不住了,黛可以等,他等不起。蓄勢已久的一擊出手了,雖然比不上豁出一切練成無雙一槍的毒牙,但是同樣的一式碎劍凝槍由浸淫恨決數十年的雷斯手中使來,那威力卻是毒牙當日所使的好幾倍不止!
此時正是基亞修特和毒牙拼到最關鍵之時,雷斯的這一槍蓄勢已久又猝然而發,基亞修特能怎麼接?同為聖階高手,黑暗騎士之所以凌駕聖劍使之上是因為朵莫伊爾之劍和黑暗騎士的完美配合,但是現在又哪有那麼多時間給他召喚?
但基亞修特就這麼簡單的死了嗎?
不!當然不!
關鍵之時,鐵聖女黛果決的出手了!薄薄的纖細短匕在雷斯的霸道槍勁下龜裂破碎,黛腳步連退,左右手輪流抵擋,她很聰明,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抵禦雷斯這全力一擊,乾脆以傷阻,不斷的點選降低那超快的速度以及巨大的衝擊,終於她第四柄小匕時斷折時,無體有形的槍已經刺到了她的胸口!她忙將腰間獅咆連鞘一舉,硬擋住雷斯最後一擊!胸口如遭重擊,黛遠遠的飛了出去,重重的撞在基亞修特身旁的牆上,頹然倒地,大口大口的吐血,兩手無力的垂著,雙手虎口崩出血來。
雷斯的槍依然朝著基亞修特堅定的刺去,毫無猶豫!這時候他們倆人相距已不過一丈,近得連兩人的呼吸都清晰可聞!毒牙和雷斯突然同時聽到一聲冷哼,這一聲輕得像羽毛,又重得仿若雷霆,雷斯心神一震,大口鮮血吐出,吐在那槍身虛影之上,竟使那槍勢更快上一分!
基亞修特卻是冷冷一聲:“歪門邪道!”左手虛抓,掌心處一道黑銀兩色漩渦瞬間成型,就像是一面騎士手盾,竟是以一敵二!同為虛質的槍和盾相碰卻發出金戈一般的鏗當聲,大敵就在眼前,雷斯鼓足了勁脹紅了臉,卻連寸步也難進!盾上猛的銀光暴漲,雷斯被擊退開來,雙眼因激動脹得通紅,雷斯冷冷的盯著基亞修特,又看見那不屑輕蔑的眼。他雙眼微掃,視線落到一旁黛身上,竟是槍尖一轉,如發了瘋似的,朝已經癱倒在地的黛狠狠刺去!
早在雷斯刺出第一槍的時候,毒牙就已經驚呆了,這一切就發生在電光石花之中,根本容不得他猶豫思考,眼見得對手就要死在老師的偷襲加圍攻之下,卻轉瞬間反敗為勝。當此時,他也不知是該鬆口氣好還是感慨敵人的恐怖。但是同樣在瞬間,雷斯卻將槍尖對準一個無辜(?)無力還手(……)的女孩身上,毒牙想也不想的別開槍尖,總算他還有心將依莉娜的懊悔帶得偏向一旁。
基亞修特眼中冰冷微松,也不多話,身形一擺,已經攔在了黛身前!黛已經用她的生命證明了她的忠誠,那麼黑暗騎士就沒道理放棄女神的信徒。手中依莉娜的懊悔銀光大盛,綻放出刺眼的光華,基亞修特提起了十層力道布在身前,他已經決定了要將這無恥的神殿走狗一劍斬殺!他有把握,即便是雷斯拼了性命的決死一擊,在自己的全力反擊之下他也絕無倖免!
近了,本來就只有數丈的距離幾乎是瞬間既至,短暫得幾乎不存在的剎那,一切卻變得讓人再也看不懂。雷斯的臉近在眼前,基亞修特手中的劍卻再也刺不出去了,他嘴角還掛著淡淡的譏誚,卻不像似針對雷斯,彷彿一早便看見了那出手偷襲驟然反戈的女人,然而
剛準備上前的毒牙完全懵住了。基亞修特冷冷的轉過頭去,看看身前喘息吁吁的雷斯,又看看身後五官出血卻面無表情的黛,突然大笑起來。一團並不耀眼的銀火從黑暗中驟然跳出,眨眼便吞噬了那虛無的槍影,跳上雷斯的右手!千鈞一髮之際根本來不及多想,毒牙毫不猶豫的一槍刺出,將雷斯右前臂刺斷!
尚未著地的斷臂在空中燃燒著化成灰燼,那銀火卻仍是星星一點,便躥回了基亞修特的身上!猝斷一臂,雷斯卻只是臉色蒼白,甚至不需說明解釋便明白了適才的危險,向毒牙點點頭,他們師徒倆相攜著又退了一步。
而另一邊,躥上獅咆劍的銀火卻彷彿遇到了勁敵似的滋滋作響,黛不斷的催著勁,獅咆劍上七彩光芒大盛,轉眼間便將那銀火壓制回去。基亞修特臉色一黯,一口血噴了出來,淋到了銀火上卻彷彿澆了油般譁一下大盛起來!黛不敢稍松,即便是獅咆劍已經刺穿了基亞修特的心臟,她仍然沒有絲毫放鬆!她很清楚這位黑暗騎士有多麼可怕,更清楚若不是獅咆劍的特殊能力實在是太過強大,這次的時機又實在是太過巧妙,她根本不會做出這樣的賭命佈置。但即便是獅咆劍壓制住了失去基亞修特力量支援的銀火,彷彿也無法吸食盡黑暗騎士的生命,那七彩的光芒越來越盛,劍身卻不斷的顫動,在黛的手中發出嗡嗡的哀鳴!黛咬咬牙,用力的往前刺出,攪動,卻驚愕的發現獅咆劍竟彷彿陷入了山壁鐵石一般進不得動不得!
基亞修特負手傲然而立,即便是死生之際,他也是那般的清傲。被刺穿的胸口被一團銀火包裹著,獅咆劍和銀火爭執著,卻慢慢的一點一點的被往後逼出體內!黛驚愕的望著自己的手,無論如何使力獅咆劍都無動於衷,仍是一點一點的往後退出。
她無助的望向雷斯,卻發現雷斯在劇戰之後早已無力,她的目光又落到雷斯身旁的毒牙身上,卻驚愕的發現,毒牙看著她的眼神中再沒有之前那種混雜著迷茫愛憐的目光,甚至沒有恨或是其他什麼,只是淡淡的冷漠,就像是看著路人一般。她不由的慌了神,想要說些什麼張了張口,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毒牙扶著雷斯靠著牆壁緩緩坐下,隨手拔起丈二鐵槍,緩緩走到基亞修特身前站定,平靜的回視著基亞修特的眼。基亞修特冰冷的眼中帶著一絲難得的暖意,他扯扯嘴角,像是在笑:“你也要殺我?”
毒牙沉默了會,獅咆劍又退出了一分,他面無表情的答道:“我的老師和她要殺你,你我雖然無仇無怨,他們的手段也卑鄙無恥,但我卻不能幫你。”
“噢?為什麼?”基亞修特竟然還在笑。
毒牙也微微一笑,不過似乎是對自己的行為不滿,他的笑牽強而僵硬:“我雖然欣賞你,但你傷好之後卻肯定要殺他。他再不好也是我的老師,我們師徒還有賬沒有算完,就算要殺,他也只能死在我手裡。”
“所以?”
“所以,我必須殺你。”毒牙靜默了下,“抱歉。”
銀火咆哮了下,獅咆劍又被逼退一分,基亞修特淡淡笑道:“其實你不必多此一舉的,我心臟已經被刺穿,就算你不動手,我也活不過一時半刻。陪我聊聊吧,我已經很久、嗯,很久沒有人陪我聊天了,就當是滿足一個垂死老人的心願吧。”
黛瞪圓了眼,哪有人能胡說八道到這種地步的?明明他身上的力量還那麼強大,自己拼盡全力也無法將獅咆推前一步!這樣子也算是重傷垂死的人嗎?但是毒牙卻信了,他垂下槍,刺進地面立著,手握著槍身,眼中卻沒了敵意。相反,他看著基亞修特的眼中還有某種看起來相當“詭異”的敬意,在黛的眼中看來就是如此。
這是最不可能產生交集的兩個男子!但是她不得不承認,在現在這兩個歲數相差巨大的男人之間卻產生了某種詭異的和諧感,讓她動動念頭都覺得毛骨悚然忍不住想吐。
雖然基亞修特那麼說了,但是倆人都沒有說話,他們齊齊望著天空,適才遮蔽的黑雲已然散去,露出了晴空萬里的夜幕,星星點點的螢火將一角照得明亮,獅咆劍已經退出了三分之二,倆人還是沒有開口,沉默相對。
“有一個人,他為了心愛的女人,信了他不信的神,入了他不入的教,做了他不做的騎士,為了守護那個女人,他把可以付出的一切都付出了,有一天那個女人死了,留下了一個不是他的孩子,她讓他照顧她的孩子直到孩子長大,要像守護她一樣守護她的孩子。他做了,她的孩子長大了,有了愛人,為了孩子母親的願望,他逼著孩子殺死了她的愛人,又過了很多年,那個孩子要報仇了。你說,那個人是不是活該?付出了一切最後卻是這種結局,這種人,是不是很可悲?”
“我不這麼認為。”毒牙挑了挑眉,反問,“他做那些是為了什麼?為了索求回報,還是不可能得到的奢望?比如那個女人某天突然的心回意轉?”嘴角向上挑了挑,毒牙冷冷的笑著,像是看著多年前的自己,“不是!”他說,“如果為了這些,他怎麼可能撫養心愛女人和別人的孩子?如果為了這些他為什麼要遵從她的遺願?他既然是自願的,既然他已經這麼告訴自己了,他為什麼要後悔?為什麼要失望?他做了自己想做的一切,然後死了,有什麼好遺憾的?如果有,那一定是他有病。”
基亞修特錯愕的看著慷慨激昂的毒牙,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也不管深夜之中,這般放聲大笑會吵到多少人。他捧腹狂笑著,帶動著獅咆劍和握著劍的女人一陣亂動,卻笑得連眼淚都嗆了出來。他笑得喘不過氣來,大口的喘息著,緩緩上前一步,在毒牙身前站穩了,緩緩伸出手去,他的動作很慢,毒牙有一萬種辦法可以避開他伸過來的這隻手,但是他連動都沒動,只是看著基亞修特的眼,清澈而堅決。基亞修特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毒牙只感覺肩上一涼,彷彿有什麼東西進入了他的身體。只有近在咫尺的毒牙看見了,只是這麼一會,基亞修特的臉上已經佈滿了冷汗,蒼白的臉色就像是死人一樣。
他艱難的動了動嘴唇,無形的說著什麼,然後他就突然衰老了下去,臉上生滿皺紋,原本就蒼白的頭髮變得老朽,蒼虯有勁的手掌變成佈滿黑斑皺紋的虛弱的手,手臂腳身體的肌肉迅速的消去,就像是烈日下的積雪,一叢銀火突然憑空出現,唰一下將他的身體點燃了,轉眼間什麼也沒有剩下。
黛只覺得手一鬆,整個人往後坐倒,獅咆劍無力的垂在地上,飽溢的力量毫無預兆的往地上砸去,裂出一層層密密麻麻宛若樹冠倒掛的龜裂密紋來。暗月全滅,夜聖女失蹤,黑暗騎士身死,奈莉希絲所能倚靠的就剩下自己和幻聖女,黛只覺得心頭一鬆,對阻止奈莉希絲的信心猛然高漲了幾分。
遠遠的看著臉有喜色的黛,雷斯突然嘆了口氣:我們真的可以阻止奈莉希絲麼?她已經佈局了這麼久,會這麼輕易的就被我們阻止了嗎?
場中,只有毒牙怔怔的看著自己的手,久久,不發一語。
遠處,一身白衣素裹的女人虛弱的靠在地上,額上汗水潺潺而下浸溼了發,她卻只是喘氣,無力動彈。即便相隔甚遠,但那有若實質的殺氣和如針刺般鋒銳的憤怒從她出手開始就一直牢鎖著她!
死!她一度以為自己一定會死,面對殿內最強的人,即便她只是遊離於戰場所有人之外的暗算,帶給她的心理壓力仍是巨大無比的。休息一會,她面無表情的抽出一張細小白絹,急急的寫了幾個字,裝入直徑不過半指的小桶中掛上信鴿的腳,推開另一面的窗放飛天空。
羅曼宰相府,水漲船高的威列斯公子一手持杯一手持壺,靜靜的望著天空,當那一點幾不可見的黑點灑過一點點熒光飛過天空時,他終於露出一絲微笑,舉起杯子,向著虛無處一敬酒,輕笑道:“雖然你在我的幫助下勝過我父親,卻還是輸給了長生天,但是我依然佩服你,只可惜時不與你,但你放心,我們的目標一致,我絕不會將這片土地讓給那群神棍,無論是白,還是黑!”
說罷虛敬一下,一飲而盡,另一手卻將壺中美酒都盡數倒入了大地。啪的一聲將杯子隨手甩碎,他嘴角帶著笑,炯炯有神的雙目中卻透出一股殺伐的血氣,冷冷一笑:“師妹啊師妹,就這樣你就想阻止奈莉希絲?未免也太小看她了!”
冰雪平原,其實是冰峰雪原的連稱,數座南北延伸的大山小山和貫穿東西的斯卡爾山垂直或不垂直的相交,還有這天然的冰雪高原,構成了愛丁斯的絕大多數地方,也將愛丁斯絕大多數的敵人都擋在了國門之外。便是雄才偉略的第一龍皇也沒踏上過愛丁斯的國土。當然很多人認為第一龍皇是根本看不上愛丁斯這塊貧瘠的土地。
是的,貧瘠,即便是千年後的目光看來依然如此。除了幾乎終年不絕的積雪寒冰和各種各樣強大的魔獸,這片平原幾乎不出產任何東西。然而愛丁斯人卻活過來了,甚至千年過去,仍然活得很好。幾座大城市甚至和南方一些重城比起來也不遑多讓。這全是因為天神的恩賜!
是的,因為天神殿就在這裡!諸神的下界之所就在這裡!愛丁斯王室千年來和天神殿的關係越來越緊密,想要攻上那座“聖山”,就必須打敗先這頭“魔狼”!
奈莉希絲坐在馬車中,掀起車簾一角,靜靜的打量著這黑白分明的世界。連綿不絕的黑土地上覆蓋著淡淡的白雪,偶爾從石縫中透出一抹綠意轉眼便能看清那不過是視覺的誤差。
已經到達愛丁斯和雅特的交界了,這裡以及更遙遠點隱約可見的連綿山脈的大片肥沃土地原本是屬於雅特的,但是在十年前的那場戰亂中,雅特王遭愛丁斯王伏擊千里,最後不得不簽下“城下之盟”,割讓國土,雅特上下無不視此為辱!無時無刻不想著要討回這筆債,這其中,尤以雅特王最甚!
貪慾啊。食中二指輕輕點過紅唇,奈莉希絲吃吃的笑,像是寒冬中獨放的一朵奇葩,天上地下所有顏色都為之所奪!佛爾利斯痴痴的看著黑暗神女,突然用力的甩了甩頭,將腦袋裡亂七八糟的東西全部拋開。
天夢表演結束後,他們照著往年的習慣依舊西行,雖然誰也不明白為什麼每年都要繞這麼一段遙遠的曲線,沿著西北的圓弧線繞這麼一段到達這邊界黑土地上看看,也許是因為奈莉希絲小姐喜歡這裡的風景。
也許是吧。百合騎士團的成員們絕不會懷疑他們效忠的殿下,更何況這繁雜的隊伍中,其實屬於百合騎士團的人員並不多,除了佛爾利斯之外就只有百合騎士團第一分隊的十三個精英成員,呃還要加上佛爾利斯這麼一個準精英人員,就是十四個。(不過因為佛爾利斯的君思公主守護騎士的身份,所以並不計入編制之中,只是遵從他本人意願,身屬百合騎士團。)
世人皆認為這是黑暗神女對和平的表示,而每年的平靜和關係的看似緩和也讓世人對奈莉希絲的這項充滿勇氣的決定更是佩服。當然,普羅旺斯一直不這麼想,現在也一樣。身為百合騎士團第一分隊隊長,也是百合騎士團的首席隊長,他對奈莉希絲小姐這樣輕身涉險的決定是一萬個反對,只是沒有說出口罷了。還好,總算君思公主留在天夢和她的嵐姨娘在一起,沒有跟著過來,否則事情還要再糟糕一些。
至於雅特王每年都會撥來護送的那批廢材軍隊普羅旺斯談論的時候總是用這種輕蔑的稱呼百合騎士們,嗯,包括佛爾利斯在內,並不認為那百來人的雅特軍能幫助他們什麼。
車簾緩緩放下,將那美絕人寰的倩影隔絕開來,彷彿突然恢復了寒冷,佛爾利斯打了個寒戰,後頸傳來的冰涼感將他拉回現實。一回頭便看到前輩們臉上掛滿不懷好意的竊笑,佛爾利斯一寒,下意識的看向普羅旺斯。卻見到這位隊長正神色不善的盯著他,嘴角似笑非笑。
“好嘛,小子,這麼光明正大的偷看神女殿下!”
佛爾利斯俊臉微紅,微微的低著頭:“我、我”
“切!我什麼我?男子漢大丈夫,敢看不敢認啊!”
“就是就是。”
“想當年我也”
“滾一邊去吧!混蛋拉斯!你哪有這小子囂張啊!在前輩們面前就這麼死死的盯著看!”
“什麼!明明是你出賣我害我不敢再看的啊!你個混蛋!”
旁邊圍著篝火的百合騎士們紛紛起鬨,鬧在一起。佛爾利斯目瞪口呆的看著片刻前還義正詞嚴的同僚前輩們和隊長普羅旺斯無奈的模樣。
突然,普羅旺斯面色一肅,耳朵動了動,伏下來貼著地面聽了會,他猛的站起身來,銳利的目光直望向北方。不用他說,百合騎士們立刻反應過來,四散開來,將奈莉希絲的馬車團團護住,佛爾利斯直接跳上馬車駕位,警惕的望著北方,和普羅旺斯。
而離他們較遠的百十個穿著黃色軍鎧的雅特軍莫名其妙的看著他們,不知道這群高傲的百合又在搞什麼鬼。普羅旺斯臉色沉了下來,隔著老遠,他已經聽見了大批騎兵賓士的聲音,空氣中隱隱泛著一種肅殺的腥臭味道。
普羅旺斯狠狠的啐了一口,深深的吸了口氣:“敵襲!!!”
馬車上,佛爾利斯緊張得握緊腰間劍柄,握成一拳。恍惚中,他似乎出現了幻覺,因為,他聽到車內的女子,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彷彿歇斯底里的低笑:“終於開始了來吧,都來吧都來吧”
雪舞歷1047年夏始月十五,羅曼幼獅節,後世無數人記住了這一天,因為在這一天羅曼人失去了他們最後最強的獅心王,陷入了相權王權神權的爭奪;因為在這一天,繼“天怒”之後,大陸再次陷入混亂而且愈演愈烈;因為在這一天,最不可能戰爭的時候戰爭爆發了;因為在這一天,所有人永遠的記住了奈莉希絲這個名字,用與之前截然不同的面孔和前所未有的慘烈,記住了這個可憐又可恨的女子。
當大陸上最有權勢的那群人被這樣那樣的理由吸引而將目光放在羅曼王都雷歐城時,黑暗神女奈莉希絲車隊在雅特愛丁斯邊境遭愛丁斯騎兵攻擊,同行護送之雅特軍百人隊幾損失殆盡,僅數人生還掙扎著向附近哨崗報了警。百合騎士團第一分隊自首席隊長普羅旺斯以降十三人留下斷後全員戰死,世稱“百合十三騎”。其後,奈莉希絲納布斯的馬車在沃爾特冰河旁被發現殘骸,黑暗神女行蹤不明,生死不知。
黑暗神殿上下震動,本向羅曼西行的百合騎士團第一分隊在失去神女聯絡後第一時間改向北去,人人額纏白紗,手綁黑布,急行一千三百里,當夜,攻破沃爾特河愛丁斯第一哨塞肯,塞肯守軍五百人盡數被屠,棄屍荒野!
同月十六,雅特王及意維坦女王震怒之下,嚴詞通牒愛丁斯令其交出兇手。
同月十七,意維坦銀輝軍團秘密北上,借道雅特,攻破愛丁斯邊塞軍鎮亞倫,不宣而戰。
同日晚,雅特王宣佈對愛丁斯宣戰,聯合意維坦進軍愛丁斯,史稱第二次“雅意聯合”。愛丁斯準備倉促下疲於奔命,在雅意聯軍進攻下節節敗退。
同月廿,愛丁斯雪狼親王歸國。
同月廿九,雪狼親王受命兵馬大元帥,急調冰雪狼騎十萬急援,狙擊雅意聯軍於雪原沃爾特上游處,浮屍遍野,沃爾特河千里飄紅,兩敗俱傷。三方同時增兵,百合騎士團集結完畢,歸入聯軍編制。
夏二月初二,雪狼親王遭百合騎士截殺,僥倖未死,三千雪狼衛損失慘重。天神殿震怒,命“守護者之劍”菲托爾率神殿騎士團制止黑暗神殿的暴行,由此正式介入大戰!
同月初十,羅曼鐵公主黛率黑鷹鐵騎北上,宣佈對愛丁斯宣戰,萬騎將虎留守北疆。
同月廿三,雪狼親王狙擊鐵公主於鎖山河下游一線,困而不殺。
同月廿六,雅意聯軍抄愛丁斯軍後路,欲抄愛丁斯軍後路,與鐵公主成合圍之勢。愛丁斯軍早有備,使的圍點打援之計,聯軍遭重創,幸鐵公主奮力殺出,三國聯軍匯合,血戰四日三夜,後退百里至鎖山河與沃爾特河交界一帶,與愛丁斯軍對峙。
夏末月初十,羅曼大巫祭離世。
同月十四,羅曼蘭琪女王突然宣佈鐵公主為叛逆,下令各部族調軍勤王,同時傳令萬騎將虎千萬以“國事為重”。
同月廿五,得知訊息的鐵公主調兵回國。雪狼親王率軍追襲,勿中聯軍計謀,遭百合騎士團為首聯軍精銳伏擊,鐵公主率軍反手一擊,大敗愛丁斯軍。
隔日,鐵公主率軍返國。舉“清君側”大旗,向雷歐進逼,矛頭直指宰相雷恩,途中連續剿滅依附勤王軍中、小部族十七個,吞沒其部族勢力。
同月卅,黑鷹鐵騎萬騎將虎宣佈中立。
秋始月初一,勤王軍會師雷歐,於古祭臺誓師,誓言必殺叛逆。蘭琪女王親至,封羅曼宰相威廉姆斯雷恩為主帥,威列斯雷恩作為其副手及繼承者留守雷歐,開始正式踏上雪舞大陸舞臺,為世人所漸知。
世界大戰全面爆發,雪舞大陸在十年的短暫和平之後再次陷入混亂。聯盟、背叛、謊言、出賣、偷襲、刺殺、爭奪、殺戮、易子而食、餓殍遍野,所有能想到和不能想到的惡行慘事在大陸的每個角落每時每刻都在發生,這是雪舞歷最後也是最黑暗的一段歷史,史稱“辰雲之亂”。一直到百合皇帝橫空出世一統大陸,才結束了這樣悽慘可悲永遠也看不見希望的日子,但,那已是三十四年後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