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糖果(1 / 1)
“阮……修。”
阮見應已經很久沒有提起過自己的名字了,剛來浮玉的時候他報的是“見應”這個表字,因此知道“阮修”這個名字的人寥寥無幾。
“我叫林肆,字一席。”林一席笑著說道,“我想起來了,今早花玉叫你‘見應哥哥’來著,‘見應’是你的字嗎?”
阮見應有些恍神,點了點頭道:“‘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的見應。”
林一席一怔,如此似曾相識的景象讓他開始不停地回憶自己是否見過眼前這個少年,可是腦海中劃過的幾個零碎片段根本不足以支撐他想起任何有關於阮見應的事情。
片刻無言,直到——
咕……
阮見應突然紅了臉,連忙捂住了自己的肚子垂了頭,由於清晨喝了太多水,外面寒氣又重,導致他現在腹中翻江倒海的,很是難受。
“我想去如廁”這幾個字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他很珍惜和林一席這短暫的相處時光,怎麼能因為想去如廁這麼荒謬的原因而放棄這次機會呢?不行,要忍……
見狀,林一席心裡暗想,莫非阮見應還未完成辟穀?可據說此人即將突破練氣期,照理也應該闢過谷了,怎麼肚子還會餓的叫出聲呢?
闢五穀、空靈物便是辟穀,簡而言之就是不吃食物只喝水,清心輕身。在這個修真之域,一般的修士在練氣期都會經歷這樣一個過程。
難不成不辟穀也能修真嗎?林一席天真的想著,瞬間有些興奮,如果不辟穀也能修真的話,是不是沒有靈根也可以?說不定這種辦法只是沒有記載下來,所以人們才會認為沒有靈根就不能修真?
為了緩解這種尷尬的氣氛,林一席從懷中掏出了兩顆紙皮糖果,遞給阮見應,眉語目笑:“吃糖嗎?”
阮見應緩緩地伸出手接過了一顆,道了聲謝,卻並未將糖拆開放入口中,而是收了起來。
一側的花玉看到林一席拿出的糖果眼睛都亮了,連忙將剩下的那一顆奪了過去,拆開後直接扔進了嘴裡。
“真甜。”花玉幸福滿滿地說著,一邊唱歌一邊拿起掃帚繼續清理積雪。
阮見應抿了抿嘴,也起了身子一同掃雪。
林一席蹙了蹙眉,並未起身,開門見山地問道:“你為什麼不吃我給你的那顆糖?”
身後的阮見應一愣,他總不能告訴林一席自己正在辟穀不能吃糖,一來會辜負了他的好意,二來說不定會讓他認為自己太過清冷不宜接觸。
思考良久,阮見應決定不回答這個問題。
林一席性子一直很直爽,向來不喜歡這種悶葫蘆的行為,站起身來盯著這個紅著臉垂著頭的少年,有些生氣道:“你若是不想吃為什麼還要接過去?”
“我……”阮見應抬起頭想要開口解釋,但當四目相對之時,卻立刻慌得又將眼神移到了別處,最終只是輕輕說了聲:“不是的。”
林一席依舊不依不饒地追問:“不是不想吃,那就是想吃嘍?那你為什麼不吃?”
“我只是……”
阮見應將頭壓得更低了,一側的花玉意識到了林一席的怒火,連忙從上面的石階上跑了下來,一把奪過了阮見應剛剛收起來的糖果,擺了個鬼臉後又回到了林一席的身側,將糖遞給他。
花玉立刻擺起了一副大小姐的架子,氣鼓鼓地說道:“你不吃拉倒,一席哥哥還不樂意給你了呢!”
“我沒有!”
阮見應瞬間急紅了臉,音量提高了許多,他的身體微微顫抖,呼吸十分急促,他最討厭被人誤解,可是每一次面對這樣的情況時他都不知道該如何為自己辯解,往常他都會選擇沉默,但是這一次他是真的不想讓林一席對他產生絲毫誤會。
花玉顯然被嚇到了,向後退了半步,林一席也沒想到阮見應會如此激動,一時之間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阮見應咬了咬牙,轉身便跑下山去,滾燙的淚水順著雙頰滑落,他很少如此放縱地大哭,幼年的時候他因摔傷疼的大哭,被父親趕出了家門,等母親出來尋他的時候他已經快要凍死在冰天雪地當中了,自那以後便再也不敢輕易流眼淚了。
他依然清楚記得上一次大哭還是在他經歷家破人亡後,陪伴他整個童年的小狗被下人賣給了狗肉攤,那個時候的他深深地體會到了什麼是絕望和麵對絕望的無力。
阮見應以最快的速度跑回修則院,恰好撞上了剛剛回來的歷言,歷言見阮見應這般神情便覺得有些不對勁,卻也沒打算深究,只是看他心神不寧的樣子覺得實在不應在外面晃盪,便將他帶回了屋子強制閉關一天。
傍晚,路清歌從花玉的口中得知了這件事情,心想著實在對不住阮見應,又想到二月二十四日就是他的生辰,趁著鳳休不在,夥同林一席在雪院桃樹下挖了一罈酒出來,當天晚上跑到阮見應的房間,準備當生日禮物送給他。
“阮兄?阮兄睡了沒?”
路清歌輕輕敲著窗戶,見屋內毫無動靜,就在窗紙上捅了個小孔,藉著月光看向裡面。
屋內黑漆漆的一片,並沒有點燈,路清歌被寒風吹的不禁打了幾個寒顫,又用力敲了敲窗戶,這一次他清晰地聽到了從床上翻身下來的聲音。
不久,阮見應點上了燈,為他開了門。
“你來做什麼?”阮見應眼神無光,有些頹廢地坐到椅子上。
路清歌也並不客氣,坐到了阮見應的身邊,將懷中的酒罈子放到桌子上,笑道:“我聽說了今早的事情,替林肆給你陪個不是,想著明天就是你的生辰了,我倆給你準備了禮物,喏,這可是二掌座珍藏多年的好酒。”
阮見應並沒有拒絕路清歌的意思,道了聲謝,又猶豫了一下,說道:“可是我……沒喝過酒。”
“凡事都有第一次嘛,這可是林肆親手從桃樹下挖出來的。”
路清歌刻意多看了阮見應一眼,起了身子也不打算久留,阮見應再次道謝將他送走後鎖了房門,回到椅子上思慮再三,還是決定喝了這壇酒。
除了鳳休之外,沒有人知道這是她耗費了二十年的時間,失敗無數次後才確定了配方,親自釀製的靈酒,每日都要在其中注入一些靈力,世間僅此一罈,連她自己都捨不得喝掉。
而這壇靈酒在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內,一滴不剩地進了阮見應的肚子。
龐大的靈氣入體,匯于丹田處難以週轉開來,氣海瞬間漲大,經脈承受不住竟出現了些許破損。
阮見應感到異常難受,彷彿自己就像一個即將撐爆的氣球一般,小心翼翼地爬回床上蜷縮著身子默唸凝神清心的心法。
他並不知曉這是靈氣入體引發的痛苦,只當認為喝酒本就該是這種感受,加之自己心情抑鬱的緣故,簡直就是在經歷身心雙重摺磨。
也不知道這種渾身經絡都要漲裂的疼痛究竟持續了多長時間,大概是在極度緊張過後的放鬆令阮見應有些昏昏沉沉的,他就這樣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夢裡他還看見了一大片浩瀚的星海,自己站在星海之中,腳下是一片漩渦,身前是一顆透明的珠子,只有他可以感受到風息圍繞這顆珠子轉動,四面八方的力量匯聚於這片漩渦中,無比輕鬆舒暢。
阮見應睡了整整一個月,完成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閉關。
在這一個月內發生了很多事情,比如門主十三歲嫡徒從練氣十層直接升到了築基後期大圓滿,隱隱約約有達到虛丹期的預兆,連續七天的夜晚月光開路,萬獸長鳴,他成為了浮玉史上成功跨階修真第一人,門主歷言親自護法,不少修真門派遣人送來賀禮,順便一探虛實;
再比如天鸞峰的雪院內鳳休哀嚎不止,險些打斷了路清歌的雙腿……
常言道,時間是打磨萬物的利器,同樣也是治癒傷痛的靈藥。
歲月一晃,白駒過隙,林一席這一屆門生已經來到浮玉四年半了,大多都已經步入練氣期,像阮見應、路清歌、風還情這樣的佼佼者也已經邁入了虛丹期,課程安排上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日常除了學習理論知識,更多的是實踐練習,畢竟浮玉是一個以劍聞名的仙門,課程安排也是重在劍術。
阮見應自邁入虛丹期後就被歷言格外看重,加之自身極其努力刻苦,劍術上的造詣不比同屆門生任何一人低,特被允許無需與其他門生一同練劍,由歷言親自指導,無論修為還是體魄都是一日千里。
林一席自課程改變之後就過得有些不如意了,矮小的身材加上毫無進展的修為免不了受人欺辱和嘲笑,若非有路清歌和白雲翎加上一個寵徒弟的師父給他撐腰鼓氣,怕是生活會步履維艱。
一日清晨,林一席獨自下天鸞峰去浮清池練劍,路過浮玉殿的時候恰巧碰上了風還情等平日裡恃才傲物的同屆門生,他不想給自己招來不必要的麻煩,特意繞了遠路,想要避免正面衝突,卻依舊被一名眼尖的門生注意到了。
“呦,這是誰啊?不穿浮玉規定服飾。”
“原來是二師伯的小寶貝呀!哈哈哈哈哈!”
刺耳的聲音惹得林一席心情有些煩躁,他在浮玉這些年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隱忍,鳳休曾經教過他一句話叫做“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只要不觸碰到底線,他都可以視若空氣。
見林一席並沒有回話,甚至無視眾人加快了步子想要走開,為首的風還情有些不快,他最討厭的就是被忽視,如今的他已達虛丹初期,稍稍運轉靈力便追上了林一席。
林一席瞥了一眼攔在自己身前的風還情,泰然自若地問:“你幹什麼?”
風還情譏誚道:“說你還不樂意了?沒有靈根只知道抱別人大腿的小、廢、物。”
如果說林一席在浮玉學會的第一件事是隱忍,那麼他學會的第二件事就是反抗。
鳳休還說過,“忍無可忍,無需再忍,闖出禍端,師父解決”,本著先下手為強的原則,趁著眾人還沒反應過來,林一席直接一拳掄了上去,恰好打中風還情的左臉。
在場的所有人都完全料不到林一席會上手,風還情被這一拳打懵了,鼻血簌簌流下,他先是愣了片刻,回過神後瞬間火冒三丈,咬著牙關道:“你個廢物居然敢打我?”話音未落,也一拳還了回去。
林一席自小就被路清歌打出了條件反射的躲避能力,旁側一閃,輕鬆躲過了拳頭,出腳狠狠踹向風還情的右腿,借力順勢騎到了他的身上,不等對方反應,照著右臉又是一拳。
看著眼前之人被自己揍的鼻青臉腫,林一席不禁大笑道:“廢物罵誰?”
“廢物罵你!”
風還情話音剛落就覺得有些不對勁,身後的幾個少年也沒忍住笑意,他徹底被激怒了,大吼一聲奮力翻身,反撲到了林一席身上,靈氣匯於掌心便要打下去。
林一席畢竟身型矮小力氣不大,心道這次是躲不過去了,嚇得立刻閉了眼睛。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林一席突然感覺頭頂有一陣風掠過,身上瞬間一輕,他還沒來得及睜眼,就聽到遠處傳來了一聲怒吼——
“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