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深沙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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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流沙河。

冰冷的泥沙埋不住他的身軀,沙悟淨分不清那渾濁中的是淚水還是河水。

識海中掀起萬丈波瀾,往日的一幕幕在心間重現。

年少初生,他僅是凡人,家姓沙字,乃是大漠中人家。

沙海千里,無邊無際,自有記憶起,他便見到了太多餓死在沙中的可憐人,渴死在村前的旅人,發配來此,僅活上十天半月便魂歸西天的“罪人”。

但好在,他生在了這大漠中的地主家,他是村莊中的少爺,不用擔心餓死,渴死,但他卻不忍見到其他人倒在這大漠黃沙之上,含淚而去。

當家中小了他十餘歲的小妹出生,當那場浩劫降臨,他也終於明白了自己所謂的不忍,原來降臨自身,是那般的撕心裂肺,痛苦不堪。

那是一場百年罕見的颶風,黃沙四四,颶風行成卷狀,在沙漠中穿行,吞噬和摧毀它遇見的一切。

凡人在天災的面前,顯得是那般脆弱,即便是最牢固的房屋,也不過在瞬間崩殂。

他醒來時,身邊唯有黃沙和屍體,父母靜靜的躺在那,變得冰涼,被黃沙掩埋。

小妹的身影早已不見,他顧不得悲痛,來不及思索,發了瘋似的在黃沙上奔跑。

他漫無目的的跑著,眼中除了黃沙,便只有黃沙。

從跑,到爬,再到最後的眼前出現幻覺,竟見到一位身披長袍的神靈,手裡正抱著啼哭的小妹。

那哭聲將他喚醒,讓他認清這不是幻覺,奄奄一息的他爆發出最後的力量,朝著那位神靈撲去。

當他重摔在黃沙之上,胸中鮮血染紅面前一片黃沙之時,他聽到神靈的話。

“天災雖是無情,我卻救下你們兄妹,你曾不忍黃沙之上再有死別,卻只是不願見到屍體玷汙漠土。”

“我救下你,給你活命機會,若是能走出大漠,修得真道,便回來帶走她,若是死在路上,那她便陪你魂歸黃土。”

當神靈消失,他知道了一些東西。

他知道了那場颶風不過是神靈揮手的遊戲,知道了這位帶走小妹的竟是這片大漠的守護神靈,深沙神,知道了自己身為脆弱的凡人,在強大的神靈面前,不過是他“閒情雅緻”之下,來讓他看到人間真情的棋子。

他忘記了自己是怎麼走出的沙漠,只知每一次的倒下,耳邊就會響起小妹的啼哭。

他忘記了數十年是怎麼過來的,只知在水前照映出自己那已老去的面容時,身後似乎會出現已經長大的小妹。

他已不再年輕,脊背逐漸的彎曲,但心中從未忘記過沙漠之中,還在深沙神手中的小妹。

他無數次的在夜中責怪自己的無用,即便他已經成了人間名聲遠揚的流沙真人。

他知道,在神靈面前,這樣的自己不過是那風沙中脆弱到可以隨意蹂躪的螻蟻。

十餘年後,他停下了旅途,在一條八百里長河前坐下。

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就要走到盡頭了,即便他已經有了超越深沙神的修為,但幾十年心中的壓迫,終究是將自己的生命壓至了死亡這頭。

他再一次看向水面,讓清澈的河水倒映出垂垂老矣的面容。

和曾經的無數次一樣,他看到了小妹。

只不過這一次,她好像也老了。

數十年來,他就這麼在水面上看著小妹長大,老去。

他將小妹看的清清楚楚,也將自己看的清清楚楚。

他已不需再回到那沙漠之中,因為小妹,此刻就站在身後。

他回過頭,笑了,看到他,小妹也笑了。

他仰天長笑,笑罵自己的蠢笨,笑罵自己竟用了一生,直至生命的盡頭,才終於看清。

看清自己其實就是那幾十年前降下天災,帶走小妹的深沙神。

三千功滿,大道終開,金光降臨,他見到了天庭放下的階梯,見到了那九彩神光中的玉帝。

他知道了自己是被貶下凡的深沙神,知道了自己為何不願見到黃沙之上有生命離去。

因為,這便是自己被貶的原因,這便是他身為神靈,最大的原罪。

他漠視了凡人的生命,將神靈的身份凌駕於一切之上,甚至不允許平凡的生命行走在黃沙之上,生活在沙漠之中。

因為在深沙神眼裡,這是對自己最大的不敬,是對神靈的不敬。

但他用了一生的時間,看清了自己,看清了錯誤,明白了真理。

深沙神已不復存在,隨著肉體的死亡,化作流沙沉入這八百里長河。

取而代之的,是牽著小妹,一齊升上天庭,被玉帝冊封為捲簾大將的沙悟淨。

悟淨,悟淨,他悟到一切本來清淨,讓罪孽隨著流沙沉入河底。

南天門裡我為尊,靈霄殿前吾稱上。

腰間懸掛虎頭牌,手中執定降妖杖。

他成為了捲簾大將,風神俊朗,氣宇軒昂,玉帝以他為天神的氣度,天神的體面,天神的威儀。

無論在哪裡,近御之內,唯此無他,這便是捲簾大將真正的含義。

只不過,那時的玉帝,還是真正的玉帝,還沒有讓九彩神光,摻入扭曲的野心。

不知什麼時候起,他覺得玉帝變了。

或是神魔大戰之後,或是天庭真正成為三界頂尊之後,亦或是他從三十三重天之上下來,“見過”天道之後。

玉帝變得冰冷,陌生,他越來越像個真正的帝王,像個人間的帝王。

他曾說過,要剷除異教,要將三界掌握手中,這樣才有足夠的力量去抵禦未來的浩劫,不讓天地分散。

可他的所作所為,雖讓三界眾生開始“凝聚”,卻又讓眾生的心,逐漸分散。

在蟠桃盛宴上,靈山造訪的來者多了一個。

他名叫金蟬子,被譽為佛子,是釋迦座下的二弟子。

他的唇角始終掛著微笑,周身沒有任何氣息,看上去就像個凡人。

可在沙悟淨看來,他比釋迦,更像真佛。

蟠桃盛宴結束,玉帝讓自己的捲簾大將親自相送佛子,以示心意。

南天門前,佛子駐足,扭身看向沙悟淨,似有什麼要說。

沙悟淨心領神會,拿出腰間虎牌,守在這的天將很識趣的點頭走開。

當他們走開,佛子卻只問了很簡單的兩句話,讓沙悟淨有些聽不明白,更是不解這樣的話為什麼需要讓天將走開。

“沙悟淨,你真的悟淨了嗎?”

“八百里流沙河底的黃沙,真的該被留下嗎?”

當佛子說完,他便化作金光離去,獨留威風的捲簾大將,原地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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