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虎嘯山林（1 / 1）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在山林原野之中，此話同樣好用。
此地，是一片不小的山林原野，人煙稀少，惡獸遍地叢生。
自它睜眼見到這片世界起，便是山林中頂端的存在之一，虎。
每一片領地，都會有一個統治的王，就像那些人類的國家。
在西邊領地中的是虎王，而它，是虎王的幼嗣。
作為虎王的孩子，它無需在年幼時擔憂飢餓，安危，只要在洞中哺乳，斷奶後啃食虎王帶回的獵物，再長大些，便隨虎王一齊出去狩獵。
叢林的法則很是殘酷，當族中的王老去，他會被取代，或是在未老去中被子民挑戰，落敗後離開虎群，失去一切。
但是，這樣的殘酷還未在虎王身上出現過。
虎王的實力很強，已經到了隱約要化妖的地步，它曾不止一次的在夜裡見到父親沐浴在月光之下，渾身的毛髮如鋼針般豎起，口中獠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身軀一點點的膨大。
在已經習慣性的見到挑戰者被虎王撕碎後，就已沒有挑戰者的出現。
逐漸的，虎王統領了整片山林，而它，也長大了。
在這片弱肉強食的山林之中，虎王是至高無上的存在，而作為虎王的孩子，它的身份不僅尊貴，實力同樣有了當年虎王的影子。
血脈中流淌的，骨子裡銘刻的，是王者的驕傲。
直到那一日，它的驕傲，被徹底打碎。
那是一位白淨的僧人，他帶著一隻髒兮兮，渾身土漬泥汙的雜毛猴子進了山林之中。
行腳僧一類的和尚，他也曾吃過不少，但記憶中過往的每一個，都沒有眼前這個看起來要美味。
不止是看起來白淨好看，這和尚的身上還散發著一股特殊的誘人香氣，讓它垂涎三尺，恨不得現在就過去將其撕碎吞吃。
當然，獅子搏兔亦用全力，它雖也成了一代新王，卻不會掉以輕心。
如同往日無數次的狩獵一般，它藏在暗中，等待著和尚進入範圍。
和尚的腳步很有力量，說明他的肉會很有嚼頭。
一步，兩步…
和尚踏進範圍的一瞬間，它正要咆哮著撲過去！
鳥獸驚散，虎嘯山林，可它卻躺在地上大口喘氣，被那和尚一手摁住脖頸！
方才發生了什麼？
那和尚，主動衝過來，當自己反應過來，就已被他一手摁住脖頸，就像是將一隻野貓摁在地上一般！
它下意識的就要掙脫，身體卻彷彿被一座山給壓住似的！
和尚的手明明沒用任何力氣，自己的身軀卻被憑空禁錮！
他聽到和尚輕笑一聲，扭頭對那拿出一根鐵棒趕來的猴子說到：“阿彌陀佛，悟空，你先前說為師沒個腳力，現在這腳力，卻是主動找上為師，所謂緣分，便是如此。”
…
半個時辰後。
變了，一切都變了。
它離開了自己的領地，離開了山林，背上，馱著那個和尚…！
眼前懸掛著一塊散發著血腥味的鹿肉，這是自己捕殺來的獵物，被和尚用樹枝吊著。
這和尚分明是將它當成了一頭蠢驢！
他竟敢讓虎王做一頭驢！
而那和尚彷彿絲毫沒察覺到身下猛虎心中的怨怒，他甚至與那髒猴子說甚麼眾生平等，他既平等，又何德何能，坐於馬鞍之上。
此虎想要吃食他們，他也不過是讓猛虎以另一種方式贖罪消業。
話尾兒還要問那猴子一句做的對嗎。
放屁！放屁！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和尚真是滿口胡言！
縱使再強，也終究是個人，若是找到時機，照樣要死在虎爪之下！
它這樣想著，腳下卻在往前一步步的移動著。
當然，自己這不是認輸，只不過是等待時機，和自己以往吃掉的那些膿包不同，這是個妖僧，先前大意一次，淪為腳力坐騎，若是再大意衝動一次，恐怕連反將他吃了的機會都不會再有…！
而且它發現，每走一步，脊背上都會有一點點的暖流進入體內，這十分舒服。
所以，自己除了在等待時機，也要搞清楚這暖流是什麼，絕不是對這妖僧認輸！
…
當夜。
它在馬廄中，親眼目睹了那妖僧和妖怪的戰鬥。
它想，那妖怪要做的事本該由它實施，既然被這妖怪搶先一步，那便讓給它了。
自己不過是因為脖頸被繩子捆住有些難以掙脫，絕不是心底清楚妖僧的本事而不敢過去。
當那妖怪的身體在和尚一拳下崩碎時，一顆妖丹被對方丟了過來。
它看著妖丹，嗅了嗅，上面縈繞著清晰的妖氣，體內的本能在告訴它，吃下去，會變得更強。
但它看了一眼和尚，心想若是自己吃下去，那也不是願意乖乖當他的坐騎，不過是要得到更強的力量去吃了這妖僧，僅此而已！
…
翌日。
吃下妖丹之後，它昏昏沉沉的睡了一夜。
睡夢中，它感覺到有一股力量在體內緩緩流淌，脊背上有什麼東西要呼之欲出。
當醒來時，它發現眼前那一切都不一樣了。
它可以清楚的看到充斥在周身的“氣”，看到了猴子身上的萬丈烈焰，感受到了猴子的強大。
可在和尚身上，它只能看到一層淡淡的佛光，薄如蟬翼。
它不理解，和尚看起來顯然沒有猴子厲害，可為什麼猴子會聽和尚的話…？
弱肉強食，強者為王的法則刻在骨子裡，崇尚力量的它幾乎是下意識的對猴子起了崇拜之心，更何況他還帶自己去吃了幾顆腦袋大的桃子和又幾顆妖丹。
至於和尚，保護他只不過是因為報答猴子罷了，等這份恩情報答完就吃了他，然後飛回山裡，現在的自己，恐怕已經比父親要強，成為了真正的妖。
…
許多年後。
恍惚之中，彷彿過去了很多年。
從得到黑鋒這個名字開始，到現在隨師父站在頂峰之上，經歷了多少，他已經有些記不清了。
他記得，師父在一開始就與自己說過，他要做的事，他要走的路。
自己揹著師父，走完了這條取經之路，站在了最後的頂峰。
但總感覺，少了些什麼。
總感覺，有什麼不對。
但這些，都已無所謂了，自己要做的，只是揹著師父，與他走完接下來所有的路。
…
山林中。
他終究是回來了，回到了一切開始的地方。
師父讓他回到最初的地方，找到自我，找到真正的本心目標，所以他回來了。
血脈的牽引讓他下意識朝著一個方向走去，揭開樹藤做的門簾，走進山洞之中，他看到了一個和自己有著幾分相似的中年男人。
“你回來了，孩子。”
“我回來了，父親。”
是的，眼前這個僅僅有地仙修為的虎妖是他的父親，血脈相連的他們不需要過多的贅述，一個眼神足以，就像他與師父之間。
…
星夜下。
面前的篝火噼啪作響，虎王手中的鹿肉在炙烤下散發著獨特的香氣。
肉熟了，虎王將肉遞給他，淡笑著說到：“當他把你帶出去時，我便知道，你註定會成為曠世的大妖，這小小的山林不該是你的棲所，你更不能永遠活在我的懷抱之中。”
他接過肉，啃了一口，沒有說話。
他知道，父親口中的人，是師父。
從一開始，虎王就知道他被玄奘帶出去了，但虎王明白，這才是最好的。
他不能活在自己的懷抱和保護之中，他應當踏出這片小小的山林，去見識真正的三界，成為真正的妖王，而不是所謂的新虎王。
只不過，他雖然做到了，但並不是一個真正的王，他依舊活在師父的保護和指引下。
虎王看著他，伸出手，在他的頭上輕輕撫摸，語重心長的說到：“在山林中，骨子裡的本能告訴你，不狩獵，就無法活下去。在山林外，師父告訴你，他要走一條取經之路。”
“你做到了在殘酷的法則下活著，成為新虎王。你揹著師父走完了取經之路，成為了妖界的曠世大妖。”
“但是，孩子，你可有過自己的目標，找到了真正的自我嗎？你走完這條取經路，所做的一切，是為了什麼？”
他轉過頭，看向虎王，眉頭微皺，他不知道為什麼父親突然和師父似的說話，但父親和師父說的都沒錯。
可有過目標？可找到過自我？取經路走完可找到了本心？
回望半生，他發現自己一直都在指引之下前行。
在林中，父親和母親告訴他，要活下去，就要狩獵，要成為新虎王。
在取經路上，師父告訴他，取經之路，是修心之路。
他成為了新虎王，卻始終找不到自己的本心。
就像是現在，師父叫他回來，他便回來。
本心，究竟是什麼…？
…
山巔上。
一隻背生蝠翼的妖虎，站上山巔。
他看向山巔下的林中生靈，看著他們的生活，他想知道，他們的本心和目標。
他想透過他們，找到本心的意義，找到自己的本心。
他站在這看著，時間在不斷的流逝。
一年…兩年…五年…十年…三十年…七十年…兩百年…
不知從何時起，他變成了一塊石頭，站在這，一動不動，雙目中是山林中的生靈演變。
他見到了無數的生老病死，看過了許多來往的人類。
他親眼見證著山林在人的手中被伐個乾淨，建立起屬於人的村莊。
然後，便又是時間的不斷流失…
…
光芒中。
當包裹在身上的石塊碎裂飛散，當他真正找到了本我，九天之上，那光芒落下，他沐浴在光中，仰天長嘯！
他找到了本心，找到了本我，明白了自己的取經之路。
從遇到師父，被師父制服起，他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標，找到了真正的本我。
他從來都不是因為要吃掉師父，也不是因為要報答師兄，而是那時，他便在心中發誓，要成為和這個和尚一樣強的存在。
當他看到了更多，明白了更多後，他再發誓，師父要拯救蒼生，讓天地清明，自己便守護師父，與他一起，讓天地清明！
“師父守護眾生三界，我守護師父，這便是我的取經之路，這便是我的本心。”
“無關師父的指引，無關什麼三界的重任，只是我心中的所想所行。”
“師父，弟子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