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紅塵煉心(1 / 1)
沙悟淨此番“斗膽”言語下來,黎山老母心中不但沒有絲毫被冒犯的感覺,甚至對他和玄奘都有了更深的認識。
尤其是玄奘,她心中已經更加中意。
實力的強大固然重要,但若要真正將天地清明,應對那遙遠外敵,凝聚才是真正首位。
沙悟淨的反應很好印證了此點,他相信師父,敬重師父,在自己和師父之中,他會毫不猶豫的選擇師父,甚至無所畏那所謂的斗膽冒犯。
玄奘的身上有一股極為特殊的特質,可以將身邊一切逐漸吸引,凝聚,他的徒弟如此,觀音如此,妖神禺疆如此,甚至連自己也是一樣。
仔細一想,從他進入大宅到現在,已經帶給自己多少驚訝,這一份份驚訝之後,甚至讓自己已經在心中下意識的將他當做乾兒子一般。
也只有這般的他,才能真正承得上那一句讓天地清明。
但眼下,自然還是要先將這位西海的公主帶出多心鏡中。
黎山老母也很想看看,烏巢這件法寶,與她同三位菩薩設下的禪境究竟有何不同。
…
又是半個時辰過後。
休息中的交談,讓玄奘清楚了這鏡外一年,鏡中九載春秋過去,敖沫所經歷的一切。
鏡中九載,對沙悟淨來說只是彈指間的半月時間,他在這海中所見,不得不以歎為觀止所稱。
這裡是海天的世界,雖是依託敖沫本心演化變幻,但敖沫所在之地,只是這天地中的一角。
那裡有著一片結界,結界中的一切時間都是加快的。
沙悟淨清楚的看到結界中的敖沫以特殊的速度在經歷著各種事,從她起初在天地間的遨遊,與萬龍齊攻九天,再到統御那一方天地,尊於萬靈之上。
可那些,按照這禪境中演化時間,似乎只過去大概三年。
而後六年中,他見到最多的,只有兩種情況。
白天的沉思,和夜中的痛苦。
是的。
沙悟淨經常可以看到,敖沫坐在那巨鯤首前,一言不發的沉思著。
每當黑夜降臨,她又彷彿是想起什麼似的,捂著頭,痛苦萬分。
甚至是能見到,她又是會拿出雙劍,在那自言自語,時而劍指前方怒聲震喝,時而自嘲諷己,恨不得一劍自刎。
玄奘沉思了良久,他的唇角從沙悟淨開始講時,就已經沒有微笑,此刻也是一樣。
禺疆坐在那,她聽著沙悟淨與黎山老母的交談,看著的,卻是玄奘。
海浪的聲音聽起來很是舒適,她聽不清。
海風的氣息帶著獨特的鹹腥,她聞不出。
海面那月光撲灑而成的白鱗,她看不見。
當玄奘轉身那刻,她卻猛的起身,再出現時,已經是在他身邊。
“小和尚…”
她似乎想說什麼,身為四方神帝之一的她,妖神禺疆,此刻卻低下了她那高貴驕傲的頭,眼中似波光流轉…
幾滴晶瑩落下,打上那溼溼的沙礫。
潮汐緩緩而來,將那幾滴痕跡沖洗。
海水打溼他的僧衣,浸潤她那一雙幽藍絕美的赤足。
那海的深處似有哀鳴指引,巨鯤的叫聲在天邊傳來,萬龍的悲鳴在她心間猶如刀絞。
她知道,入夜了。
她能想到,海的另一端,敖沫在經歷著什麼。
若她還只是那妖神禺疆,又怎會在意這龍族的悲鳴。
但現在,她不是妖神,不是四方神帝,只是他身邊站著的禺疆,是在他面前,低下頭的禺疆。
玄奘在海邊站了一天,她看了一天。
她心中有著愧疚,是她的到來,讓敖沫有了這般心魔。
她心中有著糾結,龍族,本就是敵人,自己又為何如此。
她心中更多的,是畏懼,與不捨。
她在怕,怕玄奘因此讓她離開,怕玄奘因此在心中對她出現隔閡,怕這美好的時間才剛剛開始,就要離她而去,變回那幽冥下的寒泉冰冷。
一聲小和尚,她想說不要讓我走,她想說對不起,她想關心敖沫。
可心中的糾結,那靈魂中的驕傲,讓她只能說出那三字,讓她最多隻能低下頭去。
“阿彌陀佛。”
玄奘的佛號傳來。
她閉上了眼,似乎意識到什麼,努力著不讓那淚流的太快,太多。
可即便是這樣,滴落在海中的晶瑩,卻只是越來越多。
可即便是這樣,那潮汐的來去,卻只會將這些一柄帶去。
或許…自己便像是如此…縱是來過…終究應該回去…這些…並不屬於自己…
她抬起頭,想要自嘲的笑出,卻在看到那一雙佛眼中的溫柔時,再也忍受不住的抱住他,將臉埋進那溫暖的胸膛中放聲哭泣。
沒有妖神的驕傲,沒有心中的糾結,沒有那一切複雜的情緒,此刻的她,就只是她,一個在他懷中釋放情緒的禺疆。
多心鏡,煉的,又豈只是敖沫一心。
他不需要說什麼,那眼中的一切,足以讓她明白。
她發現,自己也能看懂他的眼意了。
那一眼溫柔,便已萬年。
她終於想起…
寒泉十年,她聽了他十年的經。
那十年,是寒泉中最溫暖的十年。
原來,他早已將溫暖與希望帶來。
原來,自己早已觸到這一抹斜陽。
“去吧,她還在等你,現在最需要這份懷抱的,是她。”
禺疆已鬆開玄奘,看著他胸前那一片溼漉,她不禁笑出聲來。
玄奘微笑著,點點頭,化作一道佛光,消散眼前。
她只是站在那,靜靜看著。
沙悟淨沒有追上師父,黎山老母也未同她先前說的一樣過去考驗。
他們只是走到禺疆身邊,說了些什麼。
“禺疆前輩,您方才這是…?”
沙悟淨為人老實,對某些事更是遲鈍,此刻心直口快的便也直接問了出來。
這一問,禺疆身子一怔,突然不知怎麼作答,身旁黎山老母心中直呼愚笨,抓起柺杖就在沙悟淨身後輕輕抽了三下。
沙悟淨剛要說些什麼,卻又直接看到黎山老母那帶著些許責意的眼神,老母一歪頭,他也倒是明白,很自覺的往先前坐的地方走去。
現在,這海邊站著的,只有長輩和晚輩。
“你可是在想,我就這麼將他推出去,很蠢笨罷?”禺疆自嘲笑笑,看向黎山老母。
黎山老母呵呵一笑,望著遠處那海天一色天際線,搖搖頭,喃聲道:“這便是玄奘。他心中裝著蒼生,裝著你們。”
“若是等到天清地明,萬佛朝宗,那日之後,或許,他才會真正將本我釋放。”
“在此之前,他便只是他們的師父,是你身邊的取經人。”
“我知道。”禺疆輕笑一聲,不再是自嘲,眼中甚至帶著幾分驕傲:“正是如此,他才是陳玄奘,是本帝身邊的,陳玄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