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1 / 1)
在封在極南之地的七年時間裡,日子並不好過。
最初的一年,風然然幾乎是靠著滿腔的不甘和憤恨,強撐下來的。
她恨司徒瑛,恨天神殿,恨魏懷仁…甚至開始恨身為“司徒清”時的自己。
在那昏暗的地宮裡,她為什麼要救下他呢?如果不曾救下他,也許不會有今日這一切惡果。
無意間流露的那點善意,所付出的代價,實在是太大了,大到讓人無法承受。
大腦整日被這樣強烈的恨意充斥著,她回憶著自己曾經做過的事,幫過的人,每一樁每一件都覺得異常後悔。
直到在極南之地的第三年,某一晚,她疲憊至極地入睡,竟做了一個久違的夢。
其實她每次入睡都會做夢,夢裡大多是一些光怪陸離的景象,不停重複夢見風忘憂死時的場景,還有被司徒瑛囚禁的那段時日。
那段本就不願回憶的記憶,在夢中被極大的扭曲了。
她甚至還夢見過,風二兩也被司徒瑛發瘋似的殺了,他的脖子被生生擰斷,粘稠的鮮血濺了她滿身滿臉。
驚醒過來時,那溫熱粘稠的觸感似乎還停留在臉上。
喘著粗氣緩了許久,心悸感才慢慢消退。
可那一夜,她沒有做那樣血腥的,令她討厭的夢。
那一晚的夢,沒有曲解現實,她久違的夢見了一些幼年時的往事。
雖然她記憶當中從沒有過“娘”,不過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她其實是有爹的,那個男人終日酗酒,除了給她一口飯吃讓她不至於餓死,從來都是不怎麼理會她。
他似乎,很討厭她。
不過長大以後,在夢中重溫兒時記憶,她意識到,他對她,不完全是討厭,還夾雜著幾分畏懼。
他的畏懼從何而來,風然然無從得知。
他死的時候,她還不到四歲,沒有辦法賺到銀子,只能開始沿街乞討。
飢一頓飽一頓的生活過了兩年,她長大了一些。
某一日,她運氣特別不好,走了很遠的路,卻什麼吃食也沒討到。
餓得快要暈過去的時候,遇見了一戶農家,她想要去敲敲門,討要一點吃食。
離那農家的院子明明只有幾步之遙,可是她實在太餓,連走到門口的力氣都沒有了。
就在她手腳發軟,要倒在地上的時候,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女推開院門出來了。
瞧見站都站不穩的風然然,她先是一愣,然後匆匆忙忙跑過來,把人扶進了院子。
她取了兩個饅頭出來,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們家也沒什麼吃食了,只有一點饅頭,我自己做的,你不要嫌棄。”
風然然怎麼可能會嫌棄。
乞討的日子裡,能吃些殘羹冷飯都是幸運,餓到了極點,滿是酸臭味的飯菜也是吃過的。
這樣雪白宣軟,沒有沾半點灰塵的饅頭,簡直是想都不敢想的美味。
那少女是個很善良的人,見她狼吞虎嚥吃完兩個饅頭,許是很同情,眼眶都微微泛了紅。
臨走時,她又從屋裡取出幾個饅頭還有一點點小菜,裝了一個小包袱,給風然然背在了背上。
時隔多年,風然然憶起此事,竟還能清清楚楚地記得她當時說的話。
她先是道歉:“對不起啊小妹妹,我家裡只剩下這點吃食了,更沒有什麼錢財能給你,你拿著這些饅頭,餓的時候墊墊肚子。”
道過歉,她掏出一塊有些粗糙的帕子,擦淨了風然然滿是泥汙的臉。
“小妹妹,我們這裡太小了,家家戶戶都很窮,你在這裡討生活總要餓肚子的。”她指了一個方向,“你往那邊走吧,那邊有大的城鎮,住的百姓也富裕一些,去了那邊,一定會比待在這裡好的。”
她一路把風然然送到了村口。
風然然揹著她給的饅頭和小菜,走出很遠去,回過頭,還能瞧見她站在原地朝她揮手。
她按照少女指的方向一路走,終於走到了少女口中說的,更大的城鎮。
那城鎮果然大得多了,她乞討的日子也好過了一點。
有了這一次的經驗,她便知道,乞討也是要挑地方的,後來,又輾轉去了許多城鎮,皆是沿路打聽到的大城鎮。
八歲那一年,她遇到了一個有些奇怪的老頭。
那老頭穿著一身白衣,年紀像是很大的,所有的頭髮全白了。
風然然見到他,就覺得他看上去有些不同尋常,因此多看了他幾眼。
一般老人的眼神,或是慈祥或是刁鑽,可他不一樣,他的眼睛像塵封了數十年的冰潭,很冷,沒有什麼情緒。
不過,不知是不是錯覺,在兩人視線相接的瞬間,那塵封著的冰潭,似乎蕩起了一點微弱的漣漪。
她清楚地記得,那天,城中一家富商在城口施粥,她本是要去領粥喝的。
可是她沒能喝上粥,因為那老人拉住了她。
他說,那位富商已經施完了粥,收拾東西回府去了,即使她去,也填不飽肚子。
風然然仍是往城口走,想要親眼去瞧一瞧。
老頭再一次攔下她,說要請她去城中最好的館子吃飯。
終是對那些未曾嘗過的美味的渴望,擊敗了戒備心,她就那樣跟著老頭走了。
所幸老頭並不是個壞人,他真的帶她去了城中最好的館子,點了許多菜,自己卻不吃,只是看著她吃。
等她撐得一口也吃不下去的時候,老頭把桌上剩下的菜裝了起來遞給她,然後帶著她出了飯館,一路帶她出了城,指了一條看上去蜿蜒曲折的山路給她。
他說:“往那邊走吧。”
許是因為他的語氣和神情都太過平靜,尚且年幼的風然然鬼使神差地聽了他的,真的走上了那條人跡罕至的小路。
在小路上行出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她迎面遇上了一個人。
一個昏厥在路邊的年輕男子。
她有些害怕,但還是走上前去推了推他,他昏得不深,被推了幾下就迷迷糊糊睜開眼睛。
說的第一句話是:“好餓…”
風然然於是把老頭裝給她的菜,分了一些給他。
他狼吞虎嚥地吃過,細細看了風然然一遭,笑眯眯問道:“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你家大人呢?”
風然然搖頭,道:“沒有,我家只有我一個人。”
年輕男子愣了一下,劈頭蓋臉問了一句:“那你要不要跟著我?”
風然然有些沒反應過來。
他又補充道:“我也是隻有一個人,要不要跟著我,我養著你!”
雖然很懷疑一個會餓暈在路邊的人,究竟能不能養得了她,但因為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說這樣的話,風然然還是點了頭,說好。
從那以後,她便不再是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