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傷痕(下)(1 / 1)
在那皮膚之上,遍佈著各種各樣的瘢痕傷痕,如同一條條猙獰的蜈蚣,隨著江庚呼吸的動作,似乎在緩緩蠕動,令人毛骨悚然。
“這裡!”
江庚伸出手,指著自己胸前一條條的瘢痕,聲音憤慨:“這裡所有的傷痕,都是在靜海之變之後,我才擁有的!你們當中,誰的傷痕能比我多?”
他大聲質問著,沒人敢回答。
就連那臉色難看的羅尚武,此時也沒有開口。
那些親衛,臉色也有所變化。
他們從軍多年,身上肯定也有一些傷痕,但是一對比江庚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傷痕,他們的那些舊傷,還真的完全沒有可比性。
他們也受過傷,知道那些猙獰傷疤背後,代表著多麼恐怖的傷口,代表著多少痛到難以入眠的日子,代表著怎麼樣的折磨。
就算現在江庚在挑釁他們的主將,他們心中也難以抑制地對江庚生出一絲敬佩。
光是江庚能夠忍受住這麼多的苦痛,就足以令他們敬佩了。
因為強者,就值得敬佩。
成常人所不能成之事,便是強者!
至於那些水師兵衛,則更是震撼,他們從軍時日不多,傷痕這種東西幾乎是沒有的,但是在看著江庚身上的傷痕的時候,他們也都感受到了戰爭的酷烈。
無需其他的描述,光是那一道道微微發灰的疤痕就足以言說一切。
“我從未忘記當初的痛苦和憤怒,這些人,不會把我們大盛的百姓,我們大盛的人看做是人,在他們眼裡,我們或許只是某種長得像人的動物,在他們看來,是可以隨意屠戮的存在!而在昨天,他們來到了隆安城之外!”
江庚赤著胸膛,任由秋風捲動自己的衣襟,他站在狂風中,臉龐的曲線宛若萬載的山岩。
他指著地上的屍體,聲音暢快:“殺人,其實不是一件多麼舒服的事情,但是昨天,我在城東的城牆之上,把他們殺了!用長槍,扎進了他們的胸腔裡,挑出了他們的腸子,他們的心肝!鮮血濺射到我的臉上!但是那時候我是開心的,是痛快的,為什麼,因為他們是我的仇人!”
江庚語氣一變,眼神忽而看向了那些水師新兵,聲音帶著寒冷:“懂嗎!這些是仇人!而你們在畏懼你們的仇人!逃,能逃嗎?”
江庚撕心裂肺地嘶吼著,聲音如同雷霆一般,激盪在每個人的胸膛之上。
在他的身上,殺氣,憤怒,激昂著,捲動著。
他靜靜地站著,卻似乎捲動著整個軍營的風雲,無論是誰,在此刻都無法媲美他的鋒芒。
“我從靜海一路逃到了隆安,那又怎麼樣?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你們能逃到哪裡?他們一定會殺了你們的!就像我,無論我走到哪裡,他們都會來殺我?這麼簡單的道理,難不成你們不明白嗎?”
在場上所有人似乎都被江庚所震懾住了,就連那些氣派的親衛們都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放下了手中抬起的長刀,臉色凝重。
在他們面前,江庚衣衫大開,衣角翻飛,瘦削的身子站在空地上,原本還略顯年輕的臉龐,卻帶著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憤怒和酷烈。
他們之中,其實很多人都沒有真正接觸過戰爭,但是在此時,江庚用他身上的傷疤,用他的仇恨,告訴了他們,什麼是死仇,什麼的戰爭!
酷烈,無情,悲憤!
逃避無用,唯有抗爭!
懦弱之人,只能遭受屠宰,逃得一時,逃不了一世!
這就是戰爭的酷烈,戰爭的無情。
甚至連投降也沒有用,對於能做出屠城之舉的敵人來說,投降換不來優待,只能換來屠刀,砍在頭顱上的冰冷屠刀。
戰爭的殘酷,就寫在那具滿是傷痕的軀體之上!
“你們的孩子,妻子,父母,親人,朋友,所有的一切,都將毀滅在戰爭當中,你們逃了又能如何?哈?苟且偷生,你們日後,不會覺得後悔嗎?”
江庚忽而往前走了幾步,越過了那些親衛,走到了那些水師新兵面前。
他沒有在意別人的眼光,雙腿邁動,如有風火。
那些親衛看著江庚忽然走來,下意識地想要抽刀,但是又強行忍住了,就那樣放江庚走了過去。
“唉……”
看著那些親衛,羅尚武幽幽嘆了一口氣。
他沒有下令,這些親衛原本應該執行他原本的命令,阻止江庚近身的。
但是這些親衛卻沒有一人阻攔江庚。
大勢已去。
羅尚武心中生出了這麼一個詞語。
他今天帶著幾十個精銳親衛,又攜著殺人之威,原本已經佔據了天時地利人和,不應該有人能夠在語言的爭鋒上勝過他的。
但是此時,隨著江庚的話語和行動,就連他手下這些令行禁止的親衛,心中的想法都發生了變化。
江庚一個人的氣勢,蓋過了他們所有人。
他們在這場對峙爭鋒之中,敗下陣來!
但恍惚間,似乎敗得並不冤枉。
敗了,就是敗了,但不是敗給弱者!
看著江庚的背影,羅尚武頹然地放下了手中沾血的戰刀。
回想著江庚身上密密麻麻的傷痕,他忽而生出了一個想法,怎麼也甩不掉:如果是自己,能承受得住那些痛苦嗎?
在場所有人當中,他參軍最久,也最能看得出更多的東西。
江庚身上的傷痕,絕不是一兩次形成的。
這是一次次地受傷再痊癒,再受傷,再痊癒,才會形成這般密密麻麻,層層交疊的傷痕,甚至,有很多傷痕,實際上是足以致命的!
也就是說,江庚是一次次地從死亡的邊緣中爬起來的。
回想著江庚說過的所有話,他一時間也無法想象,到底是怎麼樣的毅力,才能夠支撐著一個人,從痛苦中,從死亡中一次次地重新站起身來。
“仇恨嗎?”
羅尚武撥出一口氣。
親朋好友全部慘死敵人刀下,看似只是簡單的語句,此中的真意卻不是一般人能夠想象的。
沒有經歷過,光是想象,永遠也無法理解那種折磨。
一次次從噩夢中驚醒,一次次地在苦痛中掙扎,在哭嚎中流淚,從死亡中睜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