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風雪不歸,祁天臣(1 / 1)
天近破曉,而長天卻依舊陰沉,就連月光也已黯淡,滿天的風雪裡,就只剩了讓人窒息的壓抑——
和絕望。
風雪凜冽,殺聲震天,馬蹄聲驚動了早已埋伏好的突厥伏兵,於是漆黑色的面具,與猩紅色的面具出現在風雪之中,率無數突厥將士,再一次對江逸幾人展開了圍殺。
卻都被祁天臣和遊少鋒拼命擋了回去,他們不敢戀戰,也知道沈浪昏迷,燕摘月力竭之下,他們兩人絕不會是這麼多人的對手,所以他們選擇了逃。
他們終於突出重圍,然而無數突厥將士,青銅面具,卻死死地跟在了他們的身後,尤其是突厥騎兵,如附骨之疽,就算祁天臣已經數次更改方向,卻始終甩不掉他們。
祁天臣皺緊了眉,他能聽到身後清晰的大軍行進聲,那些詭異的面具,那些突厥將士,他們還在追殺。
怎麼辦?怎麼辦?
祁天臣的臉色漸漸凝重,忽然,他似乎聽到了嘹亮的鷹嘯聲。
祁天臣抬起頭,他看到冰雪峭壁,直插雲端,幾乎與天同齊,絕地懸崖周邊,鷹翔盤旋,卻無論如何都飛不過這高天之崖。
很快,鷹嘯再起,掠向峭壁中央。
峭壁的中央,是狹窄深邃的山道,只有不到兩人寬,這是唯一的道路,而從那山道仰首,天只剩了一線。
峭壁之上刻著三個大字:
一線天。
祁天臣的臉色猛地一變,因為他想起了龍青雲說過的話:
風雪一線天,天晴不歸人。
風雪北行,刀客難回
祁天臣臉色凝重,他們離一線天已經越來越近,而他們的身後,突厥騎兵的吶喊聲,也已經越來越響。
忽然,祁天臣似乎想到了什麼,他閉上眼,喃喃著:
“原來是這樣……”
馬嘶聲響起,祁天臣勒住馬,停在了一線天之前。
“祁先生?”
“師父?”
江逸和遊少鋒還沒有反應過來,祁天臣已經下馬,背對著一線天,背對著江逸和遊少鋒,面朝漸漸逼近的雪塵滾滾。
燕摘月和金鸞兒對視一眼,然後他們看向祁天臣,似乎明白了些什麼,低下了頭。
“師父,快走啊,你這是幹什麼?”遊少鋒喊道,“他們已經越來越近了。”
“走不掉的。”祁天臣緩緩搖了搖頭,苦笑,“他們人很多,馬匹更快,我們已經很疲憊了,怎麼可能逃得掉?”
“必須有人留下來才行。”祁天臣喃喃著,他轉過臉,看向身後的一線天,“這裡只有一條路,很窄,也很長,易守難攻,如果有人留在這裡,或許,能爭取到很多時間。”
“不行!”江逸終於反應過來,他一把拉住祁天臣,卻被祁天臣一掌劈在後頸。
他昏了過去,倒在祁天臣懷裡,祁天臣注視著江逸的臉,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把江逸交給了遊少鋒。
“走。”祁天臣淡淡道。
“可是——”遊少鋒張了張嘴,但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他的眼角似乎有淚花在閃爍。
“別阻攔我,你知道,非要有人留下來不可,而我就是最好的選擇。”
祁天臣低聲道:
“如果你是我,你也會這樣做,所以你應該能明白,所以,什麼都不要說了,走。”
祁天臣長嘆一聲:“照顧好江公子。”
“好。”遊少鋒的聲音似有些哽咽。
“也照顧好你自己。”祁天臣輕輕拍了拍遊少鋒的肩膀。
“好。”遊少鋒努力想讓自己冷靜下來,但眼前仍然是朦朧一片。
“走。”祁天臣猛地推開遊少鋒。
遊少鋒抱起江逸,他沒有再回頭,因為他知道祁天臣不忍看見自己回頭,他強忍著淚,縱馬離去。
“再見了。”燕摘月低聲道,一向玩世不恭的他,竟也有了幾分黯然。
“再見了。”祁天臣喃喃著。
風雪影裡,一線天前,他的身影漸漸孤獨,他就這樣一個人擋在狹窄的山道前。
很快,突厥騎兵漸漸逼近,殺聲震天。
祁天臣握緊了刀,然後——
揮刀!
無數突厥騎兵,人仰馬翻,馬匹的哀嚎,騎兵的呻吟,瞬間讓整個突厥追擊隊伍亂作一團。
“怎麼回事?”
銀色面具的聲音似乎有些凝重:
“前面似乎亂了,難道他們有援兵?”
“他們不會有援兵的。”白色面具淡淡道,“我想應該是有人留了下來,替其他的人,爭取時間——應該是祁天臣。”
“瘋子!”漆黑色的面具低聲道。
很快,他們就看到了攔在一線天之前的祁天臣,他站在無數突厥騎兵的屍首之間,刀上沾滿了血,宛如修羅。
“一起上,儘快解決!”
白色面具低喝道。
於是四道帶著面具的身影幾乎在同時掠出,沒有任何的拖泥帶水,抬手就是殺招,朝著祁天臣狠狠撲了過去!
一如十幾年前,無數青衣刺客撲到祁天臣的面前,想要置他於死地。
那時的祁天臣沒有後退半步,他始終抬著頭,始終緊握著刀,眸子裡也沒有任何的恐懼,只有仇恨,只有決絕,只有視死如歸。
而現在的祁天臣,同樣抬著頭,同樣緊握著刀,同樣眸子裡沒有任何的恐懼,
然後——揮刀!
面對四道詭面傾盡全力的殺招,祁天臣沒有躲,因為他很清楚,自己決不能讓開身後的道路,他也沒有擋,因為他很清楚,自己擋不住。
只有揮刀,拼盡全力的刀!
所有的殺招全都傾瀉在了祁天臣的身上,祁天臣的身上瞬間鮮血淋漓,而他的刀,也終於逼到了四道詭面面前。
響起了破碎的聲音。
白色,銀色,黑色和紅色。
詭異的面具盡數破碎,露出了驚訝,難以置信的面容。
“果然是你們。”
祁天臣低聲道,有血流下了他的臉:
“青衣樓的人,薛一,還有……沈芊芊。”
祁天臣看向另外兩張陌生的臉:“你們是——”
“青衣樓第七樓主,易水寒。”
“青衣樓第九樓主,謝閒塵。”
第七樓主易水寒,第八樓主薛一,第九樓主謝閒塵,第十樓主沈芊芊。
同時面對青衣樓四位樓主,哪怕是當年全盛的祁天臣也未必會是他們的對手,何況現在的祁天臣早已不是當年的祁天臣,何況他們的身後,還有著數不盡數的青衣樓刺客,突厥士兵。
但祁天臣依舊執拗的握緊了刀,像是求死的愚者,卻僅僅只是為了身後漸漸遠去之人,能夠安然無恙的活下來。
“殺!”易水寒低喝道。
無論是青衣樓的樓主,還是戴著猙獰青銅面具的青衣刺客,亦或是披甲執刃的突厥士兵。
所有的人都朝著祁天臣撲了過去!
祁天臣緩緩閉上眼,像是回到了從前。
他想起了自己和江逸的相遇:
那時的他很落魄,麻木,潦倒,幾乎就像是行屍走肉,他倚在牆邊,像是乞丐,路過行人都捂住口鼻,用最厭惡最鄙視的眼光看他。
唯有那個年僅六歲的孩童,遞給他一碗水,一個餅,還有一貫銅錢。
沒有任何的鄙夷和歧視,他朝著他笑了,屬於孩童的最為純真,最為美好的笑。
就像是黑暗中的柔軟曦光,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祁天臣暗自決定要護他一生周全。
或許也就在那個時候,祁天臣已經做好了為江逸而死的打算。
風雪凜冽,天色陰沉,鮮血橫飛!
斷魂刀已被染成殷紅的顏色,殘雪裡已堆滿了死人的屍首。
而祁天臣,也已經滿身鮮血,鎧甲已經碎裂,衣袍完全被血浸透,迎風成冰。
卻依然倔強地抬起頭,不肯後退半步。
就像是當年姜府雨夜裡的顧清秋。
“我叫顧清秋。”
恍惚間,祁天臣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山村,他與顧清秋初遇,顧清秋盈盈一笑,於是整個清秋都失去了顏色。
他看到了顧清秋,也看到了師父,他看到了江逸,看到了遊少鋒……
他看到了自己在江府的過去,看到了自己在山村的過去。
剎那之間,他像是回顧了自己所有的人生。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經走到了盡頭。
他緩緩抬起手,最後一次舉起斷魂刀,將所有的過往,蘊含在這一刀之間。
然後落下!
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睛,驚恐地看著祁天臣的這一刀,最後一刀,絕世一刀。
這一刀,甚至遠遠強過了祁天臣的當年。
散去陰暗,止住風雪,逼退大軍,斬殺薛一,重傷易水寒。
也因為這一刀,天晴了。
祁天臣緩緩抬起頭,他看著晴空,喃喃著:
“再見了,江公子。”
他轉過臉,然後他看到了顧清秋,顧清秋朝著他盈盈一笑,伸出了手。
祁天臣笑了笑,拉住了顧清秋的手。
他們一起去看雪山,一起去看大海,一起去看江南,看大漠。
他們一起走向了遠方,也漸漸消失在遠方。
…………
不知道過了多久,被重傷的易水寒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掙扎著站起身,然後他就看到了渾身是血的祁天臣,已經站在那裡不動了。
他死了。
散去陰雲的他,卻死在了天晴的剎那。
“了不起……”易水寒低聲道。
“我們現在怎麼辦?”謝閒塵緩緩道,“被他拖延了這麼久,或許已經追不上了。”
“就算追不上,他們也跑不了。”
沈芊芊淡淡道:
“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他們只能逃往神都,而神都……現在應該也變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