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都死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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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裡的天氣爽朗得不像話,清晨裡露水的氣息還未完全消散,陽光便帶著湛藍的天空已經顯露了出來,帶著冬日氣息的風吹過簷角,發出一陣呼啦的聲音。

一群孩子成群結隊的從巷子的這頭跑到那頭,嬉笑著打鬧著,大人們也大多這個時候陸陸續續的從家門裡走了出來,男人們大多趕著上工,或是在就近的富人家裡做些什麼手藝活計,或是擔任一些什麼無關緊要的職位,也有的是趕著拉了板車拖著勞動工具的馬匹,往城郊走去。

女人們也有的往外趕,這些大多是趕往城東富人家裡的繡娘,或是在某個織造坊幹活的婦人,也有的家中男人養活一家,女人則只需要管好一大家子衣食住行,這個時候抱著木盆往那條小河邊走,準備去浣洗衣什織物。

三橋巷尾的這座小院裡,不大不小的院子,裡頭暫時住著兩個人,倒也顯得寂靜安寧。

許淮和夜寒衣住在這裡,倒也沒和旁邊鄰里街坊打什麼招呼,更多的時候,還會避著這些人進出,沒了日常的交往,雖顯得有些落寞寂寥,卻也少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眼下,許淮和夜寒衣兩人坐在廚房裡的小桌前,許淮停下了一點一點揪下饅頭的手,定定看著夜寒衣。

夜寒衣微微發白的臉色,也在片刻之後,恢復了淡然平靜。

“我爹爹,以前在聖上跟前當差。”

夜寒衣表情淡然,聲音也很輕,但只有兩個人的空間裡,略顯寂靜,縱然是輕柔如此的聲音,也能顯得清晰無比。

“九年前,聖上為掌執駕侍衛,巡查緝捕刑獄之事,裁撤親軍都尉府與儀鸞司,設錦衣衛,任馮景為指揮使,胡案牽連被殺之後,再任我爹爹為指揮使,我爹爹官職本是不高,可那次案件牽連甚廣,下獄流放或殺了大半個錦衣衛裡的官員,大大小小數以百計,爹爹是少數明哲保身的人中之一。”

胡案……許淮微微沉默,胡惟庸的死,在後世來看,是明初時期最有特色也最具有時代意義的一個,他是開國功臣之一,是中國歷史上最後一位丞相,他死之後丞相制度被廢,皇帝開始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利。

被稱為明初四大血案的胡惟庸案牽連甚廣,株連年數長達十餘年之久,從一開始的胡惟庸本人九族株連,御史大夫陳寧、中丞塗節等人被殺,一直到去年《昭示奸黨錄》頒佈後,韓國公李善長、列候陸仲亨、滕國公顧時的子孫以夥同胡惟庸案謀不軌罪被處死,以有數萬人計。

顯然這事並沒結束,據許淮所知,到胡惟庸案告一段落的時候,因案牽連誅殺的,遠不止三萬人止。

至於胡惟庸到底有沒有謀反該不該死,莫說許淮這個現代人不知道了,就是真正活在這個時代的人也未必真的清楚,讓許淮覺得意外的是,沒想到夜寒衣居然與此事有所牽連。

他不禁喃喃道:“通倭,通元,究其黨羽,三萬餘人……通敵叛國……”

“什麼?”夜寒衣看向許淮。

許淮卻是訕訕一笑:“無甚要緊的事,你且繼續說罷。”

先前,許淮問起她受傷之事,她便說些自己是綠林好漢之類云云,實際也是不想提起此事。

莫說此事是她心裡的一道血痕,便是眼下,拿出來說,也是要小心謹慎的,若是放去鬧市大談此事,勢必引起不小的亂子。

她雖是想讓許淮成為自己的助力,卻不願將他拖下泥坑。

她看了看許淮,許淮面色倒是沒什麼變化,她這才抿唇,繼續說了下去。

“爹爹升任指揮使後,一時間也成了家族的榮耀,往來之士皆是達官顯貴,與從前小小武將有了天差地別,我爹爹也算是個開明通透之人,懂得時局變化時的應對之策,倒也風光了一段時間。”

她頓了頓,忽然呵的一聲笑了出來,接著說:“嚐到風光的甜頭,我爹爹也更加的賣力給聖上辦事,其中辦了不少的案子,有和胡案相關的,也有無關的,大多是聖上親裁之事。”

“四年前,我爹爹像往常一樣,辦事,回稟,忽然就傳來了被殺害的訊息,接著,家裡人都沒反應過來要如何去處理時,便來了錦衣衛被裁撤的訊息,錦衣衛裁撤後新設的拱衛司主官,帶著大隊人馬抄了我家……”

秋高氣朗的天色,太陽像是迴光返照一般,曬出了夏日的溫度,幾束陽光從視窗探了進來,剛好打在夜寒衣放在桌邊的手臂上。

夜寒衣低頭看了看,只覺得自己渾身冰涼,這陽光,隔著袖子上的布帛,灼得她皮膚絲絲髮疼。

她又抬頭看向許淮,再次開口。

“男丁或殺或流放,女眷入樂籍進教坊司……那一日,爹爹,孃親、姨娘,兩個兄長,兩個妹妹都死了……聽說爹爹被人告密叛國,抓住的時候反抗遭斬,我們卻連看都沒看到一眼。”

“呵——”說到這裡,她垂了眼眸,眼波中有些東西在流轉,片刻之後抬頭,卻又是漠然。

她繼續說到:“看到了又有什麼用處了?反正都要死的……知道爹爹死了之後,兩個兄長要衝出去探個究竟被當場斬殺,母親也死在了那些人的刀口之下,姨娘帶著兩個妹妹懸了梁,本來我也是要死的。”

她抬頭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又回頭看向許淮。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總是不喜歡白天?因為白天有陽光,那天的陽光,和今天的一樣,從樹葉間星星點點的灑下了,在我兩位兄長和母親僵硬的身體上撒上了光網……”

許淮一直看著夜寒衣,夜寒衣臉上的表情微微動了幾番,他都看得清楚。

夜寒衣極力的想要表現出一種,自己對這些事情早已經放下,可她臉上的微微變化,還是無法掩蓋,她內心原本的悲傷和痛苦。

許淮大概是懂了夜寒衣身上的傷從哪裡了,也大概能猜到了夜寒衣想做的事情……他想了想,道:“既然活下來了,為什麼不乾脆隱姓埋名,平平淡淡的去過這一輩子呢?”

“我……”

我家人死不瞑目,我怎能苟且偷生……夜寒衣一抬眼看見了許淮那雙炯炯的眼,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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