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上梁文(1 / 1)
對於孫大夫說的,許淮深以為然,剛才差點從嗓子眼蹦出來的心思稍微穩住了些,他笑了笑道:“我自是是知道厲害。”
此番之後,大家竟然因得此時興趣缺缺,都不願在賦詩填詞了。
孫大夫感覺氣氛不好,便對身邊的牟老道:“還當許淮小子肚子裡沒什麼墨水,眼下看來並非如此啊!”
牟老回道:“仔細回味,詩詞意境平平,可深想一二,便能明白背後所蘊藏的深意,詩意極好,極好!”
許淮趕忙謙虛了一番,卻聽得牟老又道:“你是不常在文人圈子裡混跡,要是以後接觸到,務必要小心些才好,那些人湊在一起,總要搞出些動靜來吸引旁人的眼光,禍從口出的道理在這些人的圈子裡尤為淺顯,你可千萬小心啊!”
許淮知道這是牟老在為他著想,也是為他擔心,便點點頭,謝過了牟老的好意。
孫大夫瞥了一眼許淮,若有所思撫著鬍鬚,過了一會兒大約是決定了什麼,看了看其他幾人,最後對許淮道:“牟老所說你勢必要放在心上,且莫說是在文人圈子裡,日後你若有了成就,平日裡都要萬事小心才好。”
牟老大概也猜到了孫大夫言下之意,微微蹙著眉頭道:“孫大夫你所說的可是,十數年前那位叫做高棟高大人的事蹟?”
孫大夫點點頭:“關於這高大人的事我所知不多,不然今日裡拿來告誡這些小輩才是最好。”
牟老道:“我朝立朝之初,淮南行省參知政事饒介守吳中,禮賢下士,偶聞高棟出身富家,童年時父母雙亡,生性警敏,讀書過目成誦,久而不忘,尤精歷史,嗜好詩歌,便多次派人邀請高棟,延請其為上賓,招為幕僚,當時座上都是巨儒碩卿,時高啟年僅16歲。”
“之後不久,吳中向聖上舉薦,聖上深以為然,親授翰林院編修之職,這個官職也許算不得什麼,在那時起,聖上又令他教授諸王,纂修《元史》。”
若是故事只到這裡實在也能算得上是一個平步青雲的勵志故事了。
牟老嘆了一口氣,繼續道:“後來,聖上親封高棟為戶部右侍郎,時年二十三的他已經算得上一步登天,誰知這高棟只因厭倦了政治場上誰知這高棟厭倦政場,攜家歸依岳父,隱居於吳淞江畔。”
許淮心裡隱隱冒出不好的感覺了,他看了一眼牟老:“這高棟豈非太大膽了,聖上親授那是何等的榮耀,他怎敢拒絕?”
看著牟老似心有慼慼,看向許淮接著道:“當著文武百官的眼,聖上自然不會對高棟如何,可若僅是如此,倒也沒什麼好說的,誰料後來,有人妒才嫉賢,向聖上暗呈了一道摺子,摺子上是一道《上梁文》,這《上梁文》自是妙筆生花寫得極好,深得聖上讚賞,後來聖上便遣人來問,這《上梁文》是從誰家所出。”
許淮道:“從誰家所出?”
牟老悠悠吐了一口氣,緩緩了心情,繼續道:“這上梁文是高棟為時任蘇州知府的魏觀所撰,因府址舊基原為張士誠的宮址。”
許淮大驚:“‘友諒最桀,士誠最富’的那個張士誠?”
牟老道:“正是此人。自有人誣告魏觀有反心,魏觀被誅,高棟也受到誅連,被處以腰斬而忘。”
許淮心裡咯噔一下:“說魏觀有反心倒是不難理解,可這高棟只是寫了一篇文章便被誅連,實在是……有些牽強。”
朱元璋實在殘暴的話到得了嘴邊,許淮瞟了一眼眾人的顏色,生生給嚥了回去。
因為聽說孟子的“民貴君輕”就把孟子移出祠堂,以打擊官場腐敗為名無端誤傷很多知識分子和士大夫,誅九族宛若家常便飯,還有令人聞之惶恐的“剝皮萱草”之事。
對於他的那些昔日打天下的好友,一旦發現他們的權勢可能威脅到自己和皇孫朱允炆的統治,說殺就殺,毫不留情,這些且不論真假,但都給許淮對朱元璋的印象蒙了一層殘暴的濾鏡,此時聽說起此事,便也不覺得有什麼奇怪了。
誰知牟老竟搖了搖頭:“平常人家蓋房子上大梁時,都要擺上豬頭祭神,點上炮竹驅鬼,作為蘇州知府的府邸,更要有一篇像樣的上梁文才是那麼一回事。”
“時任蘇州知府的魏觀,便把高啟這位隱居在此地的文人大家請出來揮墨獻寶。這本是一件很正常、很平常的事情,可誰知這篇《上梁文》除了是治所選在了張士誠宮殿遺址上,而文中更有“龍盤虎踞”的字眼,這豈不就是說,有人要在當今聖上死對頭張士誠的宮殿遺址上龍盤虎踞?”
按照正常人的邏輯,“龍盤虎踞”之地當為帝王所居,你還選在張士誠宮殿遺址上龍盤虎踞,豈非大逆不道?豈不是另“有異圖”?
用現在話說,就是“有不可告人的企圖”,這也正給當今聖上一個冠冕堂皇的置他們其於死地的因由了。
許淮恍然:“那怪不得了。”
這時候一直在旁邊聽著的江恆德開了口:“我倒是覺得這高棟會走到這個地步,也實在是咎由自取,雖說他文思敏捷,下筆有神,可推卻當今聖上的親眼實屬不該。”
對此許淮也表示十分認同,他看向江恆德使勁點頭。
牟老又道:“你們說的的確不錯,禍端從當初高棟不肯接受戶部右侍郎一任時就埋下了。”
朱元璋是不是真的認可高棟的才情許淮不知道,可受到當今聖上的親眼那是何等的榮耀?用旁人的話來說,祖墳上冒青煙都不一定能有此榮耀了,可這高棟非但不接受這樣的榮耀,還拒絕了在朝為官,按照當時的情形,這高棟不就是直接往朱元璋臉上打耳巴子嗎?
許淮暗忖,若是他是朱元璋,都不能忍啊!
後來牟老又說了一些關於這高棟的事蹟,許淮心中暗忖,也難怪這哥們兒會落得這麼悲慘的一個結局,文采斐然也不見得是一件好事,不然有意無意的得罪了那位,可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譬如高棟曾寫過一首《題宮女圖》的詩,詩中雲:小犬隔花空吠影,夜深宮禁有誰來?
在高棟自己看來,這是無非是對元順帝宮闈隱私的閒散之作,與明初宮掖毫不相干,可朱元璋偏偏要對號入座,認為高棟是在借古諷今挖苦自己,這隨隨便便的記恨一下,高棟自己哪能知道?
再者,高棟歸隱之後,在《青丘子歌》中又道:“不聞龍虎苦戰鬥”,當時正是朱元璋率軍與元軍、陳友諒、張士誠三方強敵在“苦戰、苦鬥”之際,在朱元璋看來,你高棟作為詩人不來吶喊助威倒也罷了,竟然表示不聞不問,你的政治、思想、行動與明政府是怎麼保持高度一致的?
另外,高棟在詩中還有“不肯折腰為五斗米”的句子,表示對做官毫無興趣,人家朱元璋雖貴為皇帝,可為了黎民百姓起早貪黑,你既又這樣的才華,你還不屑於為黎民百姓搞服務,作為上頭領導的朱元璋他心裡能好受嗎?
與其說高棟是一個被朱元璋忌恨了很久的詩人,倒不如說高棟是一個瘋狂在死亡線上試探的傻子。
除了他有意無意寫下的能讓人產生不好聯想的詩作,也不枉他拒絕聖上的授官,作天下之大死。
孫大夫道:“高棟執送南京時,沿途吟誦,什麼‘眾洶懼喪魄,先生獨不亂’、‘楓橋北望草斑斑,十去行人九不還’,‘自知清徹原無愧,盍請長江鑑此心’之句皆是出於此時。”
牟老道:“縱然有佳句流傳,卻也只落得唏噓的份,高棟行刑,聖上親自去監斬,古往今來這樣的事情可都不多見,可見聖上對其也是又愛又恨。”
當然後世裡也有人並不覺聖上對這位昔日才子還有愛之心,他們覺得朱元璋親自監斬,大概是要親眼看著這位不合作、不給面子,多次用詩文來諷刺自己的文人是怎樣一點一點死去的。
畢竟朱元璋在很多人眼中,可是“殘暴”的代名詞,兇殘程度如此也算得正常。
後人有傳,高棟被腰斬後,並沒有立即死去,他伏在地上用半截身子的力量,用手蘸著自己的鮮血,一連寫了三個鮮紅而又刺眼的“慘”字。
高棟事件是明初文人不依附朝廷必須付出的代價,可以說是朱元璋殺雞儆猴的犧牲品。
甚至有人覺得,這位當時年僅三十九歲、最有聲望的詩人被腰斬處死,不只是一個一般意義的刑事案件,更是一個政治事件,這是朱元璋向那些不願順從計程車人發出的明確、冰冷的高壓警告。
可無論事實如何,這高棟固有他文人的傲氣和風骨,到最後落得如此下場,也實在是咎由自取了……就在幾個男人打破了因為某一樣不好的事務帶來的沉悶氣氛之時,聚在一起的女人們那邊也傳來一陣笑鬧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