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九道山莊之歸來（1 / 1）
熊倜衡量過了，他要先弄明白嵐是不是還活著。他確定，現在在他心目中最重要的人是可能還沒有去世的嵐，這並不是喝酒讓他看透這一點的，其實早在鐵牢裡，他就很清楚這一點了。
他來到滄州的縣郊，他看見一望無際的良田，他知道九道山莊就在這一片良田的對面。
此時，麥子才剛播種沒多久，麥苗才只有寸許長。這裡足有幾萬頃的土地吧，熊倜想，讓滄州縣所有的佃農都來種，也許都種不完。
可事實是，這些地，根本不夠滄州縣的佃戶種的。
國家規定的子粒銀是每畝地三分利，這裡已經收到了五分。但還是被佃戶們爭破頭皮地搶著種。雖然種了，一年到頭也落不下什麼。但是不種，一年到頭就什麼也落不下。
熊倜看著這一大片土地，他想起自己以前在這裡時的日子，那一年也是秋天，收穫的季節。管莊的太監讓他們幾個奴隸把石碾從庫房拉到打穀場上面。
打穀的活兒輪不到奴隸來幹，佃戶們都自己動手幹，他們覺得，這些奴隸都是山莊裡的人，讓他們幫忙打穀以後，也許最後剩不下多少的糧食也都會被他們帶到山莊裡去。農民真會冤枉奴隸。
奴隸們只能幹拉碾的工作，他們拉著碾，在佃戶的監視下，在稻穀上碾來碾去，直到把稻穀碾的脫粒。
這種拉石碾的工作是用不得牲口的，因為牲口拉屎的時候不會通知別人，拉在穀物裡面就不好了，所以只能用人力，而人力就是奴隸。
熊倜當時是這樣幹活的，他用麻繩一頭拴在石碾上，一頭搭在肩頭，拉著石碾，碾來碾去，一天不知要多少來回，直到穀物脫粒。幸虧石碾圓滾滾的，不然熊倜他們幾個奴隸也拉不動。
實在脫粒不了的穀子，農戶會把它們連秸稈一起收起來，用棒槌敲，把穀粒都敲下來。
那一次，嵐分到了一個輕鬆的工作，她負責管一個鼓風機，她把鼓風機的一頭壓下去，在開啟來，壓下去，再開啟來……風就從出風口吹了出來，將農戶揚起來的穀物的穀皮吹走，留下穀子。
佃農們都喜歡嵐鼓出來的風。因為嵐是奴隸中唯一的女孩，她很細膩，用力輕柔，鼓出來的風不大不小，不急不躁。
佃農們說，明天還要嵐來鼓風。佃農們說，明年還要嵐來鼓風。
嵐聽到他們這樣說，就“嘻嘻”地笑，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她是個奴隸，她早不是將軍家未過門的二兒媳婦。她說，“來，還來！”
可是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明天，明年。
那些佃農卻很熱情地說，“你一定要來，你不來我們就跟他鬧，跟管莊的公公鬧，他一定會讓你來的。他不讓你來，我們就不種他的地了。”
他們當然不會不種這裡的地，他們也就那麼一說，但是隻要他們這麼一說，明年，管莊的太監保準還會要嵐來負責鼓風。因為他怕他們鬧，他們倒是鬧不出什麼大的妖蛾子，但是也總不讓人消停。對管莊的太監來說，這無非就是讓一個奴隸去做幾天鼓風的工作，他消停了，他何樂而不為呢！
那天下午，大家都休息的時候，嵐和熊倜就坐在高高的谷堆上面，他們躺在上面吹著晚風。
只要他們兩個在一起，就算做奴隸，也特別美好。
夕陽西下，嵐對熊倜輕聲的說，“吳大哥和吳大嫂說，明天還要我來幫忙鼓風。”
熊倜說，“那多好呀！”
嵐也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事情，吳大哥夫婦，雖是佃戶，但是對待作為奴隸的嵐，還是挺照顧的。
嵐說，“其實，你看吳大哥吳大嫂他們打穀打的這麼賣力，其實，我聽吳大哥說了，到最後，交完子粒銀，他們剩到手裡的也沒有多少穀子。他們是種穀子的，可是他們吃飯的粥裡，常常沒有米下鍋。”
“嗯，”熊倜說，“佃農也是一群很可憐的人。”
嵐道，“咱倆還說他們呢！我看看你？”嵐說著，便讓熊倜翻過身兒去，她看見熊倜的後背上，被麻繩兒勒的一道道的紅印痕，有的地方都出血了。
“疼嗎？”嵐問。
熊倜笑著說，“不礙事的。”
熊倜說，“這點疼算什麼！我可是大將軍的兒子。”
熊倜一向就這麼堅強。
嵐看著他，心疼的想哭。
嵐對熊倜輕聲的說，“吳大哥吳大嫂說，明年還要我來幫忙鼓風。”
熊倜扭頭看想了嵐，饒有趣味地問，“那你來嗎？”
嵐說，“我不想來啦！”
嵐說，“阿倜，我們逃跑吧！”
熊倜說，“我們怎麼逃？這裡有幾十個護衛守著呢！”
嵐說，“我們就藏在秸稈堆裡，沒人會發現我們的。”
嵐說，“我打聽過了，吳大哥說，他們明天把這對穀子打完以後，就會把所有秸稈都拉走。”
他說，穀子他們留不下多少，但是秸稈他們一根也不給山莊留下。
他說，秸稈要餵給張財主家裡的牛吃，還能換一點銅子兒。
他說，張財主說他家小明放牛放的好，明年母牛生了小牛就送給小明一頭。張財主家的母牛每年都能生養一頭小牛哩！
吳大哥說他們家明年也許就能養一頭牛了，不知道有多高興，只誇兒子小明能幹。
“哎，我們自己都是奴隸，也不用替別人操心什麼。”嵐說，“阿倜，你說，我們就這樣逃跑好不好？”
熊倜看著嵐，他看到嵐的眼神兒裡有說不出來的東西。
他說，“好！”
那天，嵐似乎特別高興，她在谷堆上面坐著，輕輕的唱起了歌兒。
熊倜能夠聽到，熊倜聽見嵐唱的是：
我們坐在高高的谷堆上面
聽母親講
那過去的故事
……
熊倜回想著過去的事情，還就像發生在昨天一樣。
他穿過這一片阡陌交通的麥田，大步的，往九道山莊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