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莊生曉夢(1 / 1)
混沌中,一陣藥香飄進王青鼻中。
隨著藥香而來的,是一陣清涼之感,讓人心曠神怡。
“我死了嗎?”
王青在腦中問自己。
然而,他自己又怎能知曉答案,又怎能回答他自己的問題。
緩緩睜開眼。
羅帳、軟榻、梳妝檯。
這哪裡是陰世,明明便是女子的香閨。
然而這香閨中並無脂粉香味,那香,乃是奇異的藥香。
王青咧了咧嘴,他想笑一笑。一個人若本已必死,醒來卻發現自己仍活著,這本就值得高興的笑一笑。
若是有酒,更值得痛飲三大碗。
但王青現在卻無法喝酒。
只因他全身上下已被包紮得嚴嚴實實,僅剩下臉上能看見肌膚,其餘全是纏著白布。
胸口疼痛已減輕不少,左手也已然能夠活動。
然而,左手因被白布纏繞,王青無法探視那毒氣是否已解除。
“吱呀”一聲,房門開啟了。
莊姑娘端著藥碗走了進來,見王青一臉疑惑地看著自己,微微一笑,問道:“你醒啦?”
這本是一句多餘的話。
但有時卻必須用一句多餘話去化解尷尬。
此時正是有時。
王青淡淡答道:“我醒了。”
莊姑娘看著王青微皺的雙眉,亦蹙眉道:“你有什麼不解?”
王青道:“有一點不解。”
莊姑娘笑道:“哪一點?”
王青嘆道:“我們怎麼會活著?”
莊姑娘將藥碗放在床邊小櫃上,沒有回答王青的話,反而問道:“少俠你聽過‘劍現神光顯,光逝是非斷’這兩句歌訣嗎?”
“劍現神光顯,光逝是非斷……”王青將這兩句歌訣喃喃唸叨了幾遍,猛然間身子一顫,問道:“你在哪兒聽到的這兩句話?”
莊姑娘嘆息一聲,緩緩道:“出手救我們的那位前輩,唱了這兩句歌,便不見了。”
王青道:“你說他出手救了我們?他用的武器,可是一柄不像劍的長劍?”
莊姑娘搖搖頭,道:“沒人看見他的武器,因為在那一瞬間,他身上發出很刺眼的光,讓人看不見東西。”
王青聞言一喜,笑道:“果然是他,是他救了我們,沒想到竟在此處遇上了他。”
莊姑娘道:“他是誰?”
王青道:“‘神光神劍’莊天凌莊老前輩。”
莊姑娘聞言一驚,問道:“他便是‘天下第一劍’莊天凌老前輩?”
王青點點頭。
“啊……”莊姑娘輕呼一聲,道:“我竟然見到了莊老前輩……”
說著,莊姑娘欣喜之色漸漸淡下來,只聽她喃喃道:“可惜只是看到了背影。”
王青淡淡笑道:“很多人一生也只是對他有所耳聞而已。”
莊姑娘聞言笑道:“這麼說,我豈不是比那很多人都幸運得多?”
王青沒有說話,他用手撐著床,勉力想坐起來。
莊姑娘見狀伸手上前,將王青的身子扶了起來。
“呀。”莊姑娘似乎想起了什麼,突地一聲叫喊,將正努力坐起的王青嚇了一跳。
看著王青眼中的疑惑,莊姑娘嬌俏的臉上微紅,笑著道:“少俠與我素不相識,卻害得少俠身負重傷。而直到現在,小女子還不知少俠名姓。”
王青道:“姑娘此言差矣,大丈夫本就有所必為,江湖兒女受點小傷也在所難免,更何況,在下也並非什麼少俠,在下名叫王青。”
莊姑娘想起王青身上所穿的那一襲青衫,笑道:“就因為叫王青,所以愛穿青色的衣服?”
王青笑道:“其實也並非全是如此。”他頓了頓,眸中帶著深邃,緩緩道:“青,清脆而不張揚,伶俐卻不圓滑,雖取之於藍,卻勝於藍。再者,姑娘可知,青色象徵著什麼?”
莊姑娘蹙眉問道:“什麼?”
“自由。”王青淡淡道:“我渴望自由。”
莊姑娘道:“你現今不是自由之身麼?”
王青嘆道:“有一件事就像是一副枷鎖,囚禁著我。”
“那麼,這件事你非做不可?”莊姑娘問道。
“非做不可。”王青答得很乾脆,他頓了頓,又道:“也是因為這件事,我才叫做王青。”
“哦?”莊姑娘蹙著秀眉,喃喃道:“王青……王青……忘情?”
王青點了點頭,道:“我曾以為,只有無情才能做成大事。”
莊姑娘笑道:“可是那已是曾經。”
王青道:“對,曾經。因為我後來發現,狗對自己的主人都是有感情的,何況人呢?一個人若是連感情都沒有了,那他豈非連狗都不如了?”
莊姑娘點了點頭,極為贊同王青所言,緩緩道:“但這世上比不上狗的人很多,太多了。”
王青笑道:“所以現在很多大戶人家,都喜歡養狗。”
這是句笑話,所以莊姑娘聞言會心一笑。
有時候很多人說出很多話,都總是逗得人想笑。
但笑過之後,卻發現那笑話中所蘊含的意思,讓人無法反駁。
莊姑娘嬌俏的笑靨,雖不及陳夢凌那般清麗,亦稍遜於史靜芙的燦爛,但也可算得上人比花嬌。
王青看著莊姑娘含笑的眼睛,道:“聊瞭如此久,卻不知姑娘芳名。”
“我叫莊夢蝶。”莊姑娘淡淡道。
“‘莊生曉夢迷蝴蝶’,夢蝶,好名字。”王青讚道。
莊夢蝶雖俏皮,但被男子當面稱讚,雙頰也不免飛上兩朵紅霞。
“啊。”莊夢蝶似乎又想起了什麼,輕呼一聲,端起放在一旁的藥湯,對王青道:“光顧著聊天,倒是忘了正事。王少俠,快把藥吃了吧。”
王青輕輕撥出一口氣,笑道:“莊姑娘,你如此一驚一乍地驚嚇病人,可不利於病人恢復。”
說著,他結果莊夢蝶手中的碗,將湯藥一口飲下。隨後只見他緊閉上雙眼,癟癟嘴道:“好苦。”
莊夢蝶自責道:“唉。都怪我不好,不該把你牽扯進來,不然你也不會受傷。”
王青聞言,睜開了雙眼,神色十分堅毅,對莊夢蝶道:“莊姑娘,不是你連累我,而是在下自己甘願相助於你,至於受傷,全是因為在下愚笨,中了敵人手段。是以這全不關姑娘的事,姑娘全然不需自責。”
“但……”
莊姑娘還待說什麼,卻被王青搶著問道:“但是莊姑娘你,又怎麼會被那五獸纏上呢?”
莊姑娘一嘆,桌邊椅上坐下,道:“因為那五隻狗想從我這兒搶走一件東西。”
王青突然想起,五獸與莊夢蝶對話之時曾提起過“那東西”,想必就是因為這件東西,讓長安五獸尋上了莊姑娘。
“那麼那東西是什麼?能夠告知在下嗎?”王青問道。
他總是有著一顆好奇心,他相信好奇心能夠讓人去刺探這個世界的未知,能夠讓人瞭解更多以往不瞭解的東西。
“那東西……”莊姑娘本欲回答王青所問,但卻突然話鋒一轉,道:“其實那東西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反正五獸已經不在了,況且……那東西也已經不在了。”
王青聞言一怔,問道:“五獸不在了?那東西也不在了?莊姑娘,你能否說得明白些。”
莊姑娘十分驚異,眉頭又蹙,問道:“你難道不記得你殺了赤蛇和花豹?”
王青搖搖頭,道:“我只記得赤蛇要殺我時,我暗運內力將那毒針反震了回去,但手上的劇毒失去了壓制,毒性轉瞬便攻上了心脈,當時便只覺腦中一陣眩暈,此後之事便一點記憶都沒了。”
莊夢蝶瞪了瞪眼,問道:“你將毒針反震而出,將赤蛇斃命。再以虛實兩招,將手上毒氣注入了花豹眼中,便取了花豹性命。轉瞬之間就取了這兩人性命之事,你不記得?”
王青怔住,半晌方緩緩問道:“我殺了他們兩人?”
莊夢蝶點了點頭。
王青神色黯然,長嘆一聲,他實不喜殺人。
莊夢蝶見王青面色悽苦,上前坐在王青身旁,輕握住他的手,輕聲安慰道:“王公子,你何苦如此,他們都是壞人,本來就該死。”
王青悽悽道:“不,莊姑娘,沒有人是該死的,每個人死了,都會有另外的人傷心悲痛。這世上沒人有權力決定他人的生死,只因這世上傷心之事太多太多,誰人又能再製造更多的傷心之事。”
在八年前,父母慘遭殺害時,王青體會過與至親天人永隔的悲痛。所以他厭惡殺人,他也從未想要至誰於死地。
只因他懂得,生命十分寶貴。
有人說:“人生在於經歷。”人總是如此,在經歷世事後,迅速地成長。
因為失去過,所以懂得什麼是最珍貴的。
莊夢蝶聞言亦是一聲嘆息。
“那麼,其他三人呢?”王青問道。
莊夢蝶怔了怔,遲疑道:“他們……都……都死了。”
王青身體一顫,仰面深吸一口氣,冗長地嘆息了一聲。
莊夢蝶道:“王大哥,你不必介懷,那三人卻不是你所殺。”
王青嘆道:“他們三人雖非我親手所殺,但莊前輩也是為了救我才致如此,這三條命債倒是可以算到在下身上。”
莊夢蝶道:“王大哥,其實……救我們那人,並非莊……莊天凌前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