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黃雀在後(1 / 1)
風。冷風。人生如風,風無痕跡。
一片落葉在風中飄零,成泥,成塵。它既不知自己從哪裡來,也不知自己要到哪裡去。
馮笑秋拉了拉胸前的衣服,想要阻止風的肆掠。只可惜拉得再緊,風還是溜進了衣他的襟。
馮笑秋的雙鬢已有些水珠,顯見已站在這裡很久了。他的臉瘦削而堅毅,鼻子挺直,眉毛濃密,那雙黑黑的大眼睛卻炯炯有神,瞬也不停地盯著不遠處一家古物齋,遠遠望去就像是一頭獅子張著的嘴。
已是傍晚,太陽的尾巴還搭在遠方的山頭,街上已有人家開始掌燈。古物齋還沒有掌燈,掌櫃的洪平齋是一個已駝背的老頭,而且一向節儉。
“他連燈都捨不得點,難道是想要把錢帶到棺材裡去?”
馮笑秋笑了笑,笑容還沒落下來,一輛馬車就停在了古物齋門口,車上下來四個黑衣人,迅速就溜進了古物齋。沒有聲音,一點兒聲音都沒有。之前還有算盤的敲擊聲,這幾個人一走進古物齋,裡面就完全沒有了聲音。
天色漸沉,太陽已落在山後,夜已來臨。
馮笑秋呼吸急促,該來的始終會來。為這一刻他已等了三天,也準備了三天,可現在還是緊張,他手心已開始冒汗。
四個黑衣人從古物齋走出來,每個人手裡都扛著兩個黑袋子,魚貫的進入了馬車。最後一人揚起鞭子打在馬背上,呼嘯著離開了。
馮笑秋冷笑一聲,翻身上馬走向一條路。他走的路都是小巷,七拐八拐的就停在一個院子的後門。他跳下馬推開門就溜了進去,像是進自家的門一樣。
屋子點著一盞昏黃的燈,馮笑秋大搖大擺的走了進來,裡面的三個人看都沒看他一眼。
坐在椅子上那人正用一塊布擦拭著他手裡鏽跡斑斑的劍,那把劍被鐵鏽裹著,完全失去了劍的氣派,旁邊的人真不明白他為什麼把它當寶一樣。
“你這些東西難道是從石鐵匠那堆破銅爛鐵裡偷來的?”旁邊站著的瘦高個已忍不住開口,只見他眉頭緊皺,很不高興。
“是那個北方人張亢弄來的,一共兩百文錢。”擦劍那人拿起劍閉著半隻眼睛瞄了瞄。
“你是用冥幣付的吧!”瘦高個搶過他手裡的劍冷哼道:“我看用我廚房裡的那兩把菜刀傷人都比這個保險。”
他把劍丟給了椅子上那人,慢慢走開了。另一個坐在桌子上的黑衣人一手拿把刀一手拿把劍抖了抖,眨著眼道:“呂蒙正,這東西能用嗎?不會一劈就斷了吧。”
端詳著那把鏽劍的人就是呂蒙正,他仍舊盯著手裡的劍:“不知道,不過看起來還不錯,我還挺喜歡的。”
站著的瘦高個回過頭來,冷冷的盯著呂蒙正:“你喜歡最重要了。只要你喜歡,連我們的命你都可以不顧。叫你弄些趁手的兵器,這就是你趁手的兵器?”
馮笑秋站在門口看了看房間,又看了看他們三人,壓低聲音道:“他們已得手,立刻就會回來,我們先隱蔽起來,等他們進屋子,趁他們點燈的前一刻制住他們,再把他們的馬車上的貨搬到我們的馬車上,然後再回到這裡。只要我們動作夠快,就能攻其不備。”
“我還是覺得用我自己的刀放心些,”瘦高個已從懷裡掏出一把亮晃晃的菜刀:“我這刀剔骨完全沒有聲音,你們也該知道刀越安靜就越好用,我只要拔出這把刀就能嚇得他們屁滾尿流。劍只能裝裝樣子,高手都是用刀的。”
說著他瞟了瞟呂蒙正手裡的劍。呂蒙正愣愣的盯著他,輕輕的說道:“李巖,你是不是有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坐在桌子上的那黑衣人也歪著頭盯著他:“你的過去是不是比你的刀更令人害怕?”
“熄燈,躲起來。”馮笑秋髮令了。
“躲哪裡?”
馮笑秋左右看了看,這裡不過是一間空蕩蕩的屋子,實在沒有地方躲。
燈已熄滅,馮笑秋在夜色中閃著一雙大眼睛。黑吃黑本不是他的行當,這件事也本不是他想要做的。只是這世上的事並不是你想不做就可以不做的,生活已迫得他非做不可。
馮笑秋從小就開始賭,不久之後他就發現自己天賦異稟。有天賦的意思並不是說他的賭術很高明,而是說他很會察言觀色,任何人最輕微的反應都逃不過他的眼睛。而每個人都會有反應,尤其是牽涉到錢的時候。只可惜一個人的天賦有時反而會害了他。
馮笑秋賭的越來越精明,對自己也越來越有信心,就因為他太有信心,所以他掉進別人的陷阱的時候才會掉的那麼深。
他們四人設法湊了一千兩銀子讓馮笑秋去參加彭印山的賭局,誰都知道彭印山的賭局硬,無論你在這裡贏了多少錢,都可以拿著錢平平安安走出來。馮笑秋仍然記得五天前他們四人走進彭印山的賭場的樣子。
嚴格來說那裡不算是個賭場,那裡不過是彭印山迎接客人的樓臺,旁邊還有一池半開的荷花。
他只記得這些,之後的事像是一場夢,他已記不太清楚,只是有件事他不得不記住,那就是他已欠了彭大老闆五萬兩銀子,五天之後就得歸還,不然就保不住他們的手。
這件事就算是在夢中他也很難忘記,就算他想要忘記,那個叫丁遜的人也會讓他記起來的。事實上丁遜已去找過呂蒙正的父親,要他以吟松閣補償他兒子犯下的過錯。
吟松閣才是彭印山的目的!
馮笑秋也才真正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輸,明白彭印山為什麼會壞了規矩讓他去那場賭局,那本是少於一萬兩銀子連門都進不去的地方。
呂蒙正已捱了他父親兩巴掌,只可惜這件事並不是他父親兩巴掌就能解決的。馮笑秋不想讓別人來為他做的事擦屁股,可他卻毫無辦法,他想去找彭印山拼命。他可以不要自己的命,可他的兄弟的命呢?
幸好他偶然間聽到隔壁院子裡的人的計劃。他住的這地方本就是沁陽城中最便宜的地方,便宜是因為根本沒人敢來這裡住,沒人敢來是因為這裡住的全是城中的小偷騙子,地痞流氓。
馮笑秋當然也知道他的鄰居是什麼人,笑面虎雖然名字叫陶安,可是每個聽到這個名字的人都很不安。他的外號就叫陶大虎。
陶大虎計劃去搶洪平齋的古董和珠寶,做古董生意的人通常都很有錢,洪平齋就很有錢,陶大虎去古物齋鑑寶的時候親眼看到洪平齋的小徒就在後院點銀子,裝銀子的箱子居然沒上鎖,就這麼隨隨便便的擺在院子裡。
洪平齋不過是個快要埋進泥土的老頭,他那小徒也是個連風都可以吹走的人,所以搶了他們決不會有什麼風險,也沒人敢來找他的麻煩。
這件事進行的很順利,陶大虎的心情也很舒暢,但他做夢都沒想到他後腳剛跨進門檻就被人用刀架在了脖子上,點亮油燈的那人回頭見到他的老大被人制住時也愣住了。
陶大虎現在最大的機會就是外面馬車上還有一人,正當他這麼想時那人已被人從門口扔了進來。
馮笑秋蒙著臉,用拿把鏽跡斑斑的劍頂住陶大虎的喉嚨。另一人正用繩索綁著他,誰知陶大虎居然對馮笑秋眨了眨左眼,笑嘻嘻的說道:“我會找到你的。”
笑面虎果然名下無虛,這種時候他居然還能笑的出來。
馮笑秋被他笑得心裡有點兒發虛,陶大虎身後正捆著他那人也笑著對他說道:“你當然會找到,我們這是在跟你捉迷藏,你找到我們就會找到寶藏。”
馮笑秋駕著那輛馬車離開,他們在另一條街的巷子裡準備好了一輛馬車,現在計劃進行了一大半,出奇的順利,他們四人臉上已有了愉快的笑容。馮笑秋已抑制不住心裡的激動,他故作鎮定的叫李巖去看看他們搶到了什麼。李巖本就是個街頭騙子,他最大的本事就是能一眼估出一件貨物的價值。
李巖笑嘻嘻的回過頭去解開一個袋子:“珠寶,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珠寶!”
鬍子祺聽到“珠寶”兩個字立刻扭過頭去想要看看,可韁繩在他手裡,他一回頭就把馬換了個方向,坐在車頭的馮笑秋差點兒跌下了馬車,他一把勒住韁繩,對鬍子祺輕斥道:“好好趕車,東西又跑不了。”
李巖在馬車裡接著說道:“還有一堆破爛,字畫,還有一把頭髮,頭髮還點兒香噴噴的。”
李巖居然還抓起那把頭髮聞了聞,然後就叫了起來:“這裡有個女人!”
馮笑秋已專進馬車,李巖正試著那女子的鼻息:“她還活著。”
“他們抓個女人幹什麼?”呂蒙正看著馮笑秋問道,李巖已嘿嘿的笑了起來:“當然是因為她漂亮。”
那女子也穿著一身黑衣,而且已經醒了,正睜著一雙大眼睛瞪著他們。她雖然穿著一身黑衣,但仍能看出她苗條的身形,眼裡竟沒有驚恐,倒反是怒氣。
李巖清了清嗓子,溫柔地說道:“姑娘莫怕,我們是好人。”
一個夜色悽迷的夜晚,一個女子在一輛陌生的馬車裡醒來,看見面前有三個穿著黑衣黑褲的人嘿嘿的笑著對她說他們是好人,你相不相信他們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