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仙子女俠與江湖高手(1 / 1)
清風寨的好漢們都知道,說書的李姓老人與跨木劍的少年是在五年前來到寨子中的,那時恰逢寨主率領寨中武功還算過的去的十餘人下山劫道,苦等三四個時辰竟然沒有一點人影,就在眾人將要放棄之際,遠遠山道上走過來一老一小兩道身影。
原本以清風寨諸位好漢的性子,是不願對這些孤形單影的旅人下手,不然豈不是折了清風寨多年的名頭。奈何那段時日裡寨子中糧草不濟,百十來張嘴可都是要吃飯的,當下寨主也就沒有猶疑,口中一聲吆喝,一行人操起兵器魚貫跳出,將那對老小夾在了中間。
只是這已經到手的鴨子,這些平日裡殺人越貨慣了的悍匪們卻出奇的沒有動手,反倒聚在一起議論起來,這般古怪場景著實讓落在後面的寨主奇怪。他大步上前,口中呵斥道:“他奶奶的你們在做什麼呢,還不趕緊奪了財物走人,難不成有戲啊?”
山匪們見老大來了,下意識讓出了一條道,一臉虯鬚的寨主定睛望去,險些沒氣的丟掉手中一對銅錘。
那被圍在山道中央的一對老小,皆是衣衫破爛,滿面灰塵,老人原本銀白鬚發變成土灰色,反倒年輕了些。身旁的孩童不過八九歲光景,面黃肌瘦,明顯是長時間營養不良所致,比較吸引寨主目光的,是孩童腰間挎著的一柄木劍,與其說是劍,倒不如說是一塊三尺長的木頭,只是勉強有長劍的形狀罷了。
上下打量了許久,寨主終於確定,這對老小除了身上破舊衣衫外,也就孩童腰間的那塊木頭能夠用來當個柴火用了。
寨主氣的臉色都發青了,他將手中銅錘重重砸在地上,恨恨不語。
他奶奶的,這叫什麼事兒啊,苦苦等了幾個時辰,就碰到這倆窮鬼!
面對這十餘位身材魁梧,滿臉煞氣的彪形大漢,那一老一小許是被嚇得失了魂,又或是長時間趕路下神經已然麻木,只知道呆呆的望著他們,不言,也不跑。
這些刀口舔血的漢子哪有那麼好的耐心,人性未失才使得他們不願意對這樣的老小舉起屠刀,但見到他們彷彿痴呆般,頓時怒意橫生,其中一位黑臉漢子將手中長刀重重插在地上,吼道:“兀那老頭,從何處來?”
響雷般的聲音驚得林中飛鳥四散,老人與孩童終於回過神來,目光中驚懼之意漸漸擴散。那老人佝僂著身子,先是有些害怕的看了看黑臉漢子面前的長刀,旋即又抬頭看向眾位悍匪,戰戰兢兢問道:“老朽與孫兒從西蜀郡而來,不知諸位好漢為何攔下我爺孫二人?”
那黑臉漢子頓時大怒,罵罵咧咧道:“老頭你是不是傻缺啊,我們兄弟在這大中午攔下你,難不成要請你吃飯?當然是打劫啊,快把身上值錢的東西都交出來!”
老人一愣,又問道:“這位好漢是不是眼神不好啊,我爺孫二人一路行乞而來,身無長物,您看看哪來的財物?”
場中眾人哈哈大笑,有人介面道:“趙黑子,我就說你小子眼神不好吧,看見沒,這老頭都看出來了。”
那黑臉漢子先是一愣,繼而大怒,抽起長刀就要朝著這可憐的老小劈過去,身後寨主的聲音突然響起:“住手!趙黑子,你是土匪還是屠戶?”
長刀懸在半空,終是沒有落下去,那老人已是雙腿顫慄,冷汗津津。一旁的孩童反倒沒有那麼害怕,只是睜大亮晶晶的黑眸好奇望著寨主腳下那對銅錘。
那寨主上前一步,先是瞪了眼嗜殺的黑臉漢子,然後扭頭衝著老人問道:“老頭可識字?”
莫名其妙的一句話問的老人有些摸不著頭腦,只是如今自己爺孫二人小命都握在他人手中,只得如實回答:“老朽少時讀過一些書,自認為勉強倒也算是半個讀書人,不知這位頭領為何問起這個?”
“無事。”寨主想了想,繼續道:“寨中正好缺個讀書人,我觀你爺孫二人也可憐,不如隨我入了寨子,做個掌筆先生如何?”
原來那寨主見老人雖然穿的破破爛爛,卻難掩一身書卷氣息。這寨主雖然看起來是個粗人,但內心卻頗為細膩,不然也不可能讓寨中百十號從天南海北逃來的武人信服。他覺著寨子中還是需要一個讀書人,這樣以後行事多少方便些,故而便起了收容老幼二人之意。
反正也不缺兩張嘴吃飯嘛。
老人想了想,竟然點頭答應下來,讓一旁已經準備使些手段的寨主頗感意外,不過也在情理之中。畢竟讀書人再清高,沒飯吃也會餓,想來這老頭就已經沒飯吃了。
就這樣,老人牽著稚童,稚童握著腰間木劍,隨著一行土匪上了山,這一住就是五年。
起初,沒有人知道寨主為什麼收留這一對老小,雖然他們看起來確實可憐,可這裡也不是救濟之地啊。但這些漢子們與老人日漸熟稔後,方才明白寨主的深意,這個姓李的老頭教會了他們識得什麼是高手氣概,在下山劫掠時可別瞎了一雙招子,惹了不該惹的人。還為他們設計了打劫時的號子,那句“拿財買路,留貨消災。”可真他孃的霸氣,搞的現在寨子裡的兄弟們每次劫掠前都要喊上好幾遍,使得那些被劫的客商都有些憂鬱。
他孃的,被劫也就罷了,還是被些神經病劫了!
李老頭嗜酒,每次寨中聚會老頭都要伶仃大醉一場,寨門上那“清風寨”的名字便是他在一次喝醉後揮墨而提,說是有清風拂大崗之意,反正這些漢子也聽不懂,只是覺著這個名字和那句號子一樣,好聽的緊。而且老人最喜在聚會時為大傢伙講些江湖韻事,什麼千年前的刀法宗師一刀之下滄江斷流啊,什麼讀了一輩子的老書生在一夜悟得天地真意,成為天地間第一位由文道入武道的宗師啊。他還說大漢鐵騎入蜀時,天劍山上百劍起,卻連人帶劍折在了蜀道天險上,屍骨無存,後來還是天劍山主親自下山收了斷劍,在天劍山後立下百座衣冠冢,據說那日天劍山上陰雲密佈,萬劍悲鳴。也正是如此,自今天劍山依舊被那座高高在上的朝堂視為眼中釘,欲除之而後快,若非江湖有江湖的規矩,那些蟒袍紫衣之士不願激起江湖仇恨,只怕那數十萬鐵騎踏破西蜀都城後的第一件事,便是上了天劍山。
那時老人端起酒壺,長嘆道:“大勢所趨,便是神仙來了又何用?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清風寨的好漢們也聽不甚懂,只覺著這老頭的故事講的很不錯啊,聽的他們是津津有味,就是不知為何,那一刻的李老頭看起來似乎有點悲涼。
而跟著老人一起上山的稚童,也在這些年裡個子漸漸拔高,一點點變成一個少年。寨子裡的漢子們早知曉他叫杜宇,至於李老頭的孫子為什麼不姓李,他們懶得問,老頭也懶得說,他一直稱呼少年為杜小子,這些漢子們也都叫他杜小子。
少年杜宇性子機靈,對誰都是一副乖巧的笑臉模樣,頗為討喜,這些年寨子裡那些糙漢子們沒有不喜歡他的。而他隨身帶著的那把木劍,也在他不懈的磨刻下,終於有了長劍的樣子,只是不知那是什麼木,這五年時間非但沒有腐朽,反倒愈加堅固,顏色也由淺變深,入手有絲絲涼意。
曾有漢子玩笑問道:“杜小子,你這破木頭莫不是什麼不起眼的寶貝,咋就和外面山上砍下的木柴不一樣呢?”
永遠將自己那張小臉擺弄的髒兮兮的少年咧著嘴笑,將木劍抱在懷裡,像是抱著心愛的玩具一般。也許,這就是他心愛的玩具。
沒有得到回答,那漢子也不在意,一塊木頭而已,還能真的是什麼寶貝不成?漸漸的,寨子裡也就沒人會對這個少年挎著木劍的樣子感到奇怪了。
——
靜謐的夜,群山間這個小寨子裡亮起的點點燈火毫不起眼,甚至沒有天上的星辰明亮。偶有山風拂過兩間破舊的茅草屋,帶起幾根枯草,搖搖晃晃像是喝醉了酒般飄向遠方。杜宇坐在門前的草地上,看著璀璨的蒼穹上那輪滿月怔怔出神。清輝灑在少年身上,倒也勉強有些朦朧美感。
老人推開低矮的木門時,腦袋依舊昏昏沉沉,想來下午的酒意還未消退,他搖了搖腦袋,抬頭便看見這一幕。
他跌跌撞撞走出來,毫不在意自己零亂披散的蒼蒼白髮,一屁股坐在了少年旁邊。
“杜小子,看什麼呢?”
少年沒有扭頭,而是從身旁拔下一棵小草,將乾淨的根部放進口中慢慢咀嚼,感受苦澀中的絲絲甜意,他突然問道:“老頭,那些天上的仙人是不是就住在星辰上啊?”
這一老一小還真是奇怪,明明相依為命十幾年,卻從未有過親暱稱呼。
姓李的老人右手枯指撫過長鬚,儼然一副老學儒般輕聲道:“你問我,我問誰啊?”
……
杜宇終於扭頭,方才在山澗洗過後終於白淨的小臉上寫滿不耐:“我不問你,還能問誰啊?”
依舊淡定撫須的老人神色有些僵硬,他想了想答道:“也是,可是我也不知道啊!”
少年終於不在說話,繼續抬頭望月。
沉默許久,就在老人因為睡醒後有些腹飢而覺著今兒這天上明月咋越看越像個餅之際,一旁少年突然低頭看向腿邊木劍,再次出聲道:“老頭,你說我能不能成為像青蓮劍聖那樣的高手啊?”
老人右手一抖,本就稀疏的長鬚再次飄落幾根,疼得他嘴角一抽。想了想,他有些勉強道:“只要你足夠努力,再有些大的機遇,想來還是有些可能性吧。”
“當真?”杜宇頓時來了興趣,歡喜道:“如此的話,以後在江湖也定會有許多美麗的仙子女俠欽慕我了吧?”
老人那可憐的長鬚又少了幾根,剩下的估計也保不住太久了。他顫顫巍巍伸手指著還沉浸在幻想中的少年,怒道:“杜宇,老夫平日裡講了那麼多宗師大家的生平軼事,你就記住了這些?”
迎著少年疑惑的目光,老人感覺自己胸腔中怒氣難平,氣哼哼坐在一旁不再言語。
杜宇眨了眨漆黑的眸子,小心翼翼試探道:“不然,我先舍了那些仙子女俠,先做一個劫富濟貧的高手如何?”
老人依舊不搭理,杜宇頓覺無趣,只得垂頭喪氣道:“好啦,我不做高手了還不行嘛!也不要愛慕我的女俠還不行嘛!”
老人翻著白眼,本欲起身離開,但餘光之下見得少年那般失落,心底不免有些異樣,淡淡道:“罷了,你若真能使得那些江湖仙子放下身份追捧,倒也不免是一件好事。”
少年聽了,頓時又欣喜起來。
“屋裡還有些剩粥,我去給你熱熱去,以後少喝點酒,年紀這麼大了,和一群大老爺們兒逞什麼能啊……”
望著一邊絮叨一邊起身佩劍,拍屁股離開的稚嫩身影,老人心底那種異樣感覺莫名更甚。
這一對老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