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去渝都講道理(1 / 1)
都說蜀道難,難於上青天,可路到底有多難走,沒有到過蜀地之人,永遠無法體會。
蜀地藏在群山中,四周皆為綿綿青山,向西便只有莽莽高原,罕有人煙。南北翻過大山,便是雲南西涼之地,有能力越過群山者,唯有那些提氣縱躍如猿,翻山越嶺如履平地的頂尖武者方可,最不濟,也要武學修為過六品,體魄打磨至後天極致,才能有體力挑戰這數百里無路的無盡大山。
而蜀地東邊原有古蜀道與中原連線,同樣建在九千大山內。據說修建古道時,如若是碰到前方懸崖峭壁,高崖深谷阻路,便只能在陡峭崖壁上垂落下林中數人合抱的巨大古木作為路基,直插涯腹,再以鐵鎖相連,方能鋪設出僅供一人前行的木板山道。置身崖間山道向下望去,雲霧繚繞,當真是雲深不知所處。只可惜道路過於狹隘,始終無法徹底打通蜀地與外界,新蜀道建成後,這條古路便漸漸被荒草淹沒。蜀國建國後,開國君王為了沿滄水修建新道,大肆徵發蜀地壯年勞力,耗時二十一載,可謂是勞民傷財,不知多少征夫埋骨途中,不知多少婦人稚子盼來了一紙誥書,更不知多少白髮蒼蒼的老人曾蹣跚徘徊村口門前,絕望等候那個永遠回不來的歸人!而十三年前,大漢鐵騎正是沿著這條新蜀道長驅直入,三日屯兵白帝關下!可若是沒有這條傾盡無數蜀人心血的道路,蜀地或許至今依舊是蠻夷之地,更妄論有著“天府之地”的美稱。
這世間事啊,功過是非,自有非議,便是史書記載,也不能道盡其中千秋。
桐柳鎮,踏出蜀道後的第一處人煙聚集之所,鎮子極小,僅有兩條主道自小鎮中橫貫四方。只是作為蜀道西口,這裡倒是愈加繁華,便是雙層客棧,鎮子裡都建起了好幾所。甚至前些年大漢統一天下,蜀國更名為西蜀郡後,有好生意之人竟然在小鎮上建起了青樓酒肆,供來往客商休息放鬆。
畢竟當今廟堂之上大興文事,市井百姓就對這些文人騷客附庸風雅的煙柳之地極為推崇。而商人四處奔波,更是看重這些,有沒有文墨,夠不夠風雅,甚至能夠影響一樁生意的成敗,久而久之,那些嘗過青樓女子銷魂滋味的商人便更加流連其中,有沒有生意無所謂,到了一地必先尋煙花場所尋歡作樂一場方可。而那些往來的江湖武人,更是偏好酒色,故而這鎮子上的青樓酒肆生意出奇的好。
傍晚時分,雲氣漸散,有夕陽自天邊雲間探出頭,霞光燦爛。鎮子前的官道上,兩位老人並肩緩緩走來,其中一位青衫老者負手而行,目光堅毅,而另一人身材高大,一襲黑衫,身負粗布長物,正是下山而來的李忠軼齊松元二人。
這條路上往來行人頗多,不時還可見高頭大馬賓士而過,有軍中驛卒,也有江湖俠客,可謂形形色色。即便因為馬蹄飛奔而揚起了漫天飛塵,兩位老人依舊不以為意,李忠軼眯著眼望向前方小鎮輪廓,感嘆道:“這桐柳鎮,我一共來過四趟,好似每次都有些新變化。第一次是及冠後出蜀負笈遊學之時,曾路過此地。那時我還好奇問過一起的同窗好友,為何此地要叫做桐柳鎮,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踏上官道,看到路旁整齊栽種的棵棵桐柳,我便以為此地由此得名,後來我才知道,桐柳鎮已存在數百年,這官道旁的桐柳也換了一茬又一茬,兩者是否有關,無人得知。”
老人視線偏移,掃過路邊早已鬱鬱蔥蔥的樹木,高大挺拔,突然扭頭看著身旁一直默不作聲的齊劍首,笑道:“古人曾說,十年樹木,百年樹人,你說這些木頭僅用十年時間便能長得筆直挺拔,寧折不屈,為什麼偏偏有人一生都要彎著脊樑骨過日子?”
齊松元斜瞥了老人一眼,不屑道:“人不為己天地誅,也就你們這種酸腐書生才會固執的死鑽牛角,滿口謬論。”
李忠軼拍著齊松元的手臂,哈哈大笑道:“其實啊,你齊松元也是和我一樣的固執之人,不然何以陪著我送死?”
老人突兀的大步前行,步履輕快,其中倒有幾分莫名如釋重負的意味。他也不管身後好友如何作想,繼續自顧自說道:“至於這第二次來這裡嘛,便是天啟九年陪君上巡視邊境的時候了。那時白帝關戰事已是十分吃緊,入蜀道路被封,不許有人進出,鎮子裡的人都傳言北漢的蠻子們要打到這裡了,紛紛舉家內遷,這裡極為蕭瑟。猶記得那時君上站在官道上,指著滿目荒涼對我說:‘天下大亂便會民不聊生,可戰後又有多少人會記得那些為他們戰死沙場的英雄?寡人敢斷言,此時定有無數蜀地百姓在心底罵寡人,罵寡人不該迎戰,更罵寡人是亡國之君,可寡人還是要打,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蜀國的脊樑,即便是背上這些罵名又如何?’,我當時一直覺得天下蒼生還是多明白事理之人,斷不會向君上說的那樣愚昧無知,可這些年我行遍蜀地,聽到那些市井庸人口中說出的話語,著實讓我心寒!”
老人冷哼一聲道:“天下大事,豈是升斗小民所能思量?”
一旁加快腳步趕上的齊松元繼續悶聲不語。
李忠軼看著愈加清晰的小鎮面貌,輕聲道:“五年前進山時,我第三次來到這個鎮子,短短五年時間,小鎮再次繁華起來。至於為何要往山中躲,想來你也清楚,那些躲在陰詭暗域的蒼蠅實在太煩,我又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打不過,就只能躲嘍!初時西蜀郡剛設立,中原十年亂戰後還有一個爛攤子要收拾,蜀地也就一些廷尉府的細碟在暗中下網,我靠著君上留下的暗手,倒也遊刃有餘,後來中原安定後,捕蝶房的陰差也摻合了進來,蜀國那些無根浮萍日漸消亡,無奈之下,我只能往深山中躲藏了。說起來,因我一人而使得這些人無辜赴死,這些年來實在是於心有愧啊!”
這位話匣子一開啟便收不住的蒼老書生揉了揉乾瘦面頰,神色沉重。
原本側耳傾聽老人言語的齊劍首卻挑起眉頭,身軀驟然緊繃,自然攤開下垂的雙手也輕輕握住。他左右偏頭,目光遊離在身後行色各異的路人中。
察覺的到身旁好友異樣的李忠軼老人愣了愣,很快便明白過來,他抬頭冷笑道:“當真是跗骨之蛆,陰魂不散。松元,不必管他,既然他們現在還未動手,想必是識得你了,就讓他們跟著好了!”
齊松元點頭,只是依舊有些煩躁,他垂下的右手突然雙指併攏,向後微微彎曲,指尖有淡淡寒光一閃而過,耳邊立時便傳來身後的悶哼聲。這位天劍山一峰之首這才像是驅趕蠅蟲般揮了揮衣袖,神色漸漸恢復平靜。
兩位老人就這般走進了桐柳鎮中,沿著繁華的主道一路向前,路旁地方擺滿了玲琅滿目的商品,有蜀地的蜀錦,也有江南的精緻陶瓷,甚至還有些自遼東郡千里迢迢運過來的貝雕,真可謂是亂花迷人眼。李忠軼卻冷眼旁觀,譏諷道:“西蜀建郡不過十來年的功夫,這裡的商品流通卻比當年蜀國最鼎盛時期還要繁榮,也怪不得那些個軟骨蟲們都在歌頌當朝天子的豐功偉績!”
齊松元卻不在意這些,他皺眉問道:“方才為什麼不讓我宰了他們?”
老人淡笑道:“那些蒼蠅一撥又一撥的,你能殺完?反正我此行已無退路,就讓他們跟著吧,等到了渝都,他們就該窮途匕現了。”
老人來到路旁的一處攤位前,拿起一柄蜀地文士慣用的摺扇,突然出聲道:“若是渝都事有變化,我希望你能……”
齊劍首直接打斷了老人的話:“此事不要再說,我齊松元一生習劍,不會對不起身後所負三尺青鋒!”
老人拍了拍衣衫上一路行來招惹的一層細塵,無奈搖頭。已明白心意,自是多說無益。
齊松元看到老人手握摺扇的樣子,微笑問道:“怎麼,以前那柄蜀王題字的摺扇呢?我記得那年你我喝酒時,你可是好一通炫耀啊!”
李忠軼白了這個西蜀江湖有名的劍道高手一眼,沒好氣道:“你也知道那是很久前的事了,這麼些年,早就破舊不堪了,被我留在了清風寨!”
老人眯著眼,細細打量著車水馬龍的繁華街市,喃喃自語道:“老夫這趟回來啊,不為君上,也不為世人,只是為了能對得起自己讀的數十年書,為了對得起家父為我取得這個名字!”
老人放下手中摺扇,回頭對著身後這個自幼相識的摯友開懷笑道:“所以啊,我一定要去那渝都城,去和那些喂不熟的白眼狼好好講講道理,去問問他們還記不記得那些徘徊在蜀國大地上的數十萬英魂!”
賣摺扇的年輕小販目光憐憫,看著眼前這個言語古怪的老頭。我滴個乖乖,這老頭衣著打扮也挺氣派,咋就像是隔壁得了癔症的李家媳婦一樣,胡言亂語的?
李忠軼負手昂首而行,全然不知旁邊小販如何作想,不過即便是知道了,老人多半也不會在意。這位曾經面對滿朝文武,當著蜀王面前都能夠出口成髒的滿腹經綸讀書人,若是不顧一切,幾人能罵的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