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鬢微霜,又何妨(1 / 1)
貧瘠西涼以東八百里,有一座天底下最為尊貴的城市巍巍然矗立在無垠平原上,名為永安城。
有天下除滄水之外最為浩蕩的河流自西涼郡以西的茫茫雪山流下,只是與滄水橫衝直撞,一往無前的氣勢不同,這條河流則是百轉千回,無論前方有什麼阻擋,她都會輕柔繞過,於是到了入海時,便成了九曲十八彎的模樣,河流名為曲水。
曲水流過西涼的數百里黃土地後,有支流分離而出,即為渭水。渭水下游,千百年的沉澱後,有一處平原日漸廣袤,那原為北漢都城,如今更是貴為大漢王朝京都的永安城便建立在這座渭水平原上。
永安城下的這片土地有著不遜色於中原土地的肥沃,更有著不弱於江南的充沛雨水,當年儒家聖人遊歷天下路經此地時,正值秋收時節,據傳這位天下無人能出其右的蒼老讀書人曾指著那一望無際的豐收景象與弟子感嘆道:這片土地,天時地利皆不遜於江南也!於是渭水平原漸漸也就有了“塞外江南”的美譽。
偏居西北苦寒之地的北漢二十五年前大舉南下,能夠只用短短十餘年時間便一統天下,除了那支黃沙砥礪出來的驍勇鐵騎外,也與渭水平原的年年高產,填滿糧倉有著很大關係。
夏至時節的永安城,不知為何偏偏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像初春時一樣,沒個盡頭,倒是將僅有的一點暑氣都驅趕的一乾二淨。永安城正中央的那座叫做皇城的雄偉內城,即使是小雨朦朧,那些黑甲御林軍依舊恪盡職守,駐守城前。
皇城長樂宮臨華殿中,面容枯槁如鬼的大內第一高手司驊垂手而立,雙目微閉,像是睡著了一樣。
在司驊身前不遠處,有一位身材魁梧的老人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雨打芭蕉又落地的景象,沉默不語。這位老人劍眉虎目,方臉闊口,一身五爪金龍黃袍極為醒目,既然能穿上這一身衣服,老人的身份已然是呼之欲出。
他便是當今天下間權柄最高之人,那位自稱功過上古皇者帝者,自封為始皇帝的大漢王朝天子!
這位揮手間便能撼動天下的千古一帝在凝望了窗外許久後,有些疲憊的揉了揉眉心,回頭笑道:“那個李忠軼,朕在蜀國未亡時便聽說過他了,當時尚未去世的老太師李陟說他是天下文人中罕見的讀書出口卻入心的真讀書人,還說若是以後踏破渝都城門後,這個人能不殺便不殺,能夠收為己用是最好,若是不能攬入我大漢的朝堂,便是讓他去做做文章也好啊。朕當時雖然開玩笑說你李陟該不會因為和那李忠軼是本家就說盡好話吧?可還是捏著鼻子點頭答應了老太師。只是一生都在做學問的李陟與朕不一樣,他永遠是先看到美麗,然後才能發現醜陋,而朕卻是先看到醜陋,然後發現了更醜陋。所以我雖然答應了李陟,卻讓白焰去攻打蜀國,世人皆知‘殺神’白焰手下從來只有降者,沒有俘虜。朕想的很明白,若是那李忠軼肯投降,自是想入我大漢廟堂的,可若是他不願投降,那就跟著那位亡國君王一起去死吧!”
這位大漢天子談起他人性命來,興致勃勃,仍有笑意,可見涼薄。
他揮了揮手,一旁低眉順眼,垂首而立的小太監便緩步退出了臨華殿,出門時還不忘輕輕關上硃色殿門。
天子也不看身後似睡非睡的司驊,又繼續說道:“可是呢,誰也沒想到這個李宗正竟然不降也不死,就這樣銷聲匿跡了十三年,然後又莫名其妙的冒了出來,司驊,你說說他這是想幹嗎?”
黑色長袍著身,再配上那張乾瘦到沒有一絲肉的枯槁長臉,看上去簡直就像惡鬼的司驊先是微微躬身以示敬意,然後出聲道:“十三年前,李忠軼悄然失蹤,偏偏那時捕蝶房尚未入蜀,也就無法追蹤。後來抓到了幾個舊蜀暗樁,嚴刑拷打下有人透露了一個似是而非的訊息,說李忠軼剛消失時,身邊還帶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如今李忠軼如此高調的一路西行直入渝都城,那個孩子卻不見了蹤影,相較於活不了幾年的垂暮老人來說,微臣倒是對這個孩子更加感興趣。”
漢朝天子看向這位親手打造了令人聞風喪膽的捕蝶房的頂尖高手,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司驊低頭繼續道:“李忠軼寧願捨棄妻兒也要帶著那個孩子亡命,那麼這孩子的身世便有待考究了,雖然我大漢鐵騎入蜀王宮後已經確定蜀王子嗣無一人存活,可這世間很多事,終究還是不能太過定言!既然李忠軼此次下山身邊有天劍山齊松元跟隨,那麼那個孩子的去向也就不難猜測,所以微臣希望能去西蜀郡天劍山走一趟。”
天子沉默良久,突然好奇問道:“若是你與天劍山主陸長空交手的話,勝負幾分?”
司驊想了想,答道:“天劍山上,我二他八,永安城中,我六他四,江湖不可知。”
漢朝天子搖頭道:“那就不要去了,朕也不能真的調動幾千鐵騎隨你上山,免得亂了江湖規矩。這片武人的江湖啊,目前還是要懷柔以對才行。況且堂堂大漢王朝,倒也不至於容不下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
只是這位帝王心思深似海的高大老人又眯著眼,眸光中有殺意浮動:“只是李忠軼不能活,決不能讓他為天下亡國舊臣開先河!”
司驊點頭道:“陛下放心,蜀地有廷尉府暗碟和捕蝶房共同出手,只有區區一個天劍山劍首護著的李忠軼必死!”
漢朝天子這才滿意點頭,繼續凝視窗外愈加大的雨水,寒聲自語道:“不能為朕所用的讀書人,即是不遵從天命,算什麼真讀書人?即便不死,又能做得了什麼好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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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都城郡守府門前,在李忠軼老人問出那句侮辱性極強的話語後,神色驟然陰沉的錢承銘倒是忍住性子沒有立即說話,反倒是一旁冷眼旁觀的顏環生饒有興致的明知故問道:“可是李忠軼先生?”
老人瞥了這個赤袍散發,音如鬼哭的男子一眼,根本懶得搭理。那位捕蝶房的大統領倒是依舊滿臉笑意,可老人身側的齊松元卻突然向前一步,然後便有一道微不可查的赤光在空中被攔腰截斷。
同樣身材高大的齊松元看向赤袍顏環生,冷笑道:“捕蝶房的陰差盡是些旁門左道嗎?”
顏環生一擊未中倒是也沒有後續的殺招,他詭笑道:“當然不止,我們人多啊!”
兩位老人身後的街道上,有嬌媚小娘撐起繡花傘,有年輕小販抽出攤下長刀,有髒老乞丐舉起手中掛著錢袋的木棍,也有翩翩公子開啟了摺扇,輕輕搖動。
一時之間,街上剩下的二三十餘人,人人氣機浮動,殺意盎然,如沸水頂壺蓋,怦然欲出。
李忠軼一副什麼都沒看見的悠然神態,他從身後拿出兩個裝滿文君酒的葫蘆,遞上一個給身旁好友,笑道:“給我兩個時辰,實在有太多話要和‘舊識’聊聊了!”
齊松元接過酒葫蘆,皺眉問道:“你就不能說快點?”
李忠軼眨了眨眼睛,有些鬱悶道:“好歹請你喝酒了,兩個時辰都撐不住?”
單手抱劍匣的齊劍首輕描淡寫回道:“這酒是我掏的錢!”
李忠軼露出孩童般的無賴笑容,乾脆直接不再看他,而是盤膝坐地,目視前方兩人。
齊松元無奈搖頭,仰頭喝下一口醇酒,心中豪氣頓生。
酒酣胸膽尚開張,鬢微霜,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