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滿街殺氣(1 / 1)
西蜀郡太守錢承銘今日拂曉時候就匆匆來到了郡守府門外,一直沒有進入,而是在門口隨意找了處可以看到正對面那條街的乾淨地方,一屁股坐下,就不挪窩了。郡守府的大小管事和官員都面面相覷,也不是沒人好奇上前去問過緣由,可平日裡隨和好說話的郡守大人今日卻連回答一句的功夫都奉欠,使得那些想上前去為郡守大人分憂的忠義門客都碰了一鼻子灰,再然後就沒人再敢去觸黴頭了。
年過花甲的錢承銘本身便出生蜀地豪閥,家中五代俱是蜀國權柄赫赫的大臣,同時也是舉世聞名的鴻儒,傳聞當年滄水邊的蜀道尚未建成時,錢家有一位老祖宗便為了負笈遊學沿著古蜀道歷經千辛萬險,最終出了蜀地,那位老祖宗在中原遊歷時曾追隨侍奉過一位老人,最終得到那位老人“敏而好學”的四字評語。後來老人逝去,卻被天下儒士尊為儒家首聖後,西蜀錢家就漸為天下讀書人所知。
錢家到了錢承銘這一代,家族興旺堪稱是走到了極點。錢承銘兄弟三人,兩個哥哥不過而立之年便已是朝堂下派的四品官員,而年齡最小的錢承銘更加了不得,週歲能識字,八歲讀遍儒家典籍,十五歲入朝面君,老蜀王讓他談一談天下大勢,當時尚是翩翩少年郎的錢承銘絲毫不怯,侃侃而論。老蜀王對這個姓名露骨的少年大加讚賞,當即任命為從五品黃閣郎,有面君不跪之權,直到後來新王登基,錢承銘又在短短五年間官升七級,最後以不惑之年出任蜀國太師,位極人臣!
這也是李忠軼一直對這個一路平步青雲的前太師怨言不斷的原因了,明明前後兩任蜀王對他錢承銘乃至錢家都可謂是仁至義盡,可錢承銘身為一國太師,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謂蜀地讀書人的精神領袖,卻成為了那出城持璽納降之人,實在是丟盡了蜀地讀書人的臉面。
這位降後非但沒有受到迫害,反倒被封為西蜀郡太守的老人面無表情,靜靜看著那條日上竿頭後人影漸漸稠密的寬闊街道,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有一位赤袍散發的高大中年男子自街頭出現,一步步向著郡守府前走來,他明明步伐極為緩慢,可偏偏兩三步便邁過了一整條街,直接出現在了坐在門口的錢承銘面前,這般詭異的一幕,那條街上卻無一人能夠察覺,實在匪夷所思。
高大魁梧的男子直接坐在錢承銘身旁,歪著腦袋笑問道:“太守大人這是多年未見老朋友,想敘舊了?”
身著華服的錢承銘淡淡反問道:“道不同,不相與謀,如何能算朋友?”
這位不知是何身份的赤袍男子哈哈大笑,譏諷道:“是啊,一個是清高愚忠的喪家犬,一個是賣國求榮的封疆吏,確實是尿不到一個壺裡去啊!”
養氣功夫極好的錢太守聽見這般低俗粗鄙的話,也有些生氣,他扭頭怒喝道:“顏環生,你我如今同在朝堂供職,你說話最好給我客氣點!”
身為捕蝶房在蜀地的大統領,這個叫做顏環生的赤袍男人自是有著無上的權力。本朝天子一統天下之時,這些捕蝶房的毒辣細作可謂是居功甚偉,所以那個高高在上的天下第一人在天下大定後便對捕蝶房信任之極,許多上達天聽的事情都由他們出面解決,便養成了這些人囂張跋扈,殘忍自大的性子。
故而顏環生在聽見老人那句呵斥後,不氣反笑,只是這笑意裡藏著多少血腥就無人知曉了。他陰沉問道:“錢承銘,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錢承銘神色晦暗,胸前鼓起又落下,在深吸了好幾口氣後,才露出一張和煦的笑臉,輕聲笑道:“是老夫唐突了,還望顏統領海涵。”
顏環生冷哼一聲,倒也沒有再出言諷刺什麼。
錢承銘訕訕一笑,也不敢再搭話。他可是親眼見過這個赤袍男子殺人時的兇殘樣子,那時十來個前蜀國的暗樁前仆後繼要殺自己,都不夠這位出第二次手的,那漫天殘肢碎肉的場面讓錢承銘現在想起來還欲作嘔。只是這兩人都不言語,反倒使得氣氛一時之間有些僵硬,即便是這位經歷過無數分風雨的錢太守面對身邊陰森森的男子也有些不自在,只得岔開話題問道:“我聽說昨日顏統領曾命人試探過李忠軼二人,不知可得到什麼結論?”
原本老神在在的顏環生聞言,神色頓時又有些陰冷,他伸出藏在袖袍中的右手,異常白皙的手臂上有數道血色紅絲纏繞,如同血管翻出般可怕。他突然翻手而握,有點點鮮紅血液順著手掌落下,他沉聲道:“不出所料,全軍覆沒!”
錢承銘愕然,旋即問道:“怎會這樣?難道那齊松元還真是個高手啊!”
顏環生眯著眼,冷冷一笑道:“狗屁高手,你錢大人一生為官做學問,如何能知道我們這些武人境界之間的雲泥之差?實話告訴你,我昨天的試探就是為了確定齊松元的境界而已,那幾個三品武夫的命又算得了什麼?”
言語之間,這位西蜀郡的陰差頭子全然沒有將任何同僚下屬的性命放在眼中,其性子的冷漠無情,可見一般。
錢承銘聽到此人的直白陰狠解釋,倒也沒覺著有何不妥。文官之間尚且勾心鬥角,稍有不慎便被人陷害,更別說廷尉府捕蝶房這幾個閻王小鬼齊聚首的地獄了。他伸手輕捻下巴處的一撇山羊鬍,笑問道:“哦?那不知顏統領究竟試探出了什麼沒有?”
顏環生不屑道:“已有答案了,那齊松元十年之間竟然毫無寸進,死死卡在了一品之境,還真不愧是‘十年磨一劍’的大高手啊!只是今日後,就沒有十年再給他細細打磨身後的劍了!”
錢承銘突然想起了什麼,復而問道:“那齊松元可是天劍山的人,就連我這個從未走過江湖的人都聽說過這個門派的赫赫威名,你就不怕殺了齊松元后人家派高手來殺你?”
顏環生冷笑道:“天下道理一樣粗,朝廷不插手江湖事,那江湖人也就不能插手江湖之外的事,兩方不論誰敢越界,生死自負。那齊松元既然鐵了心要保我捕蝶房的通緝人物,那就要做好必死的準備,若是事後天劍山上敢再牽扯進來,怕是免不了滅門的下場!”
顏環生突然指了指身後,有些猖狂的哈哈笑道:“莫要忘了,站在你我身後的才是這個江湖上最大的門派!”
兩人正在談笑風聲之際,那位赤袍散發的顏統領突然起身,望向街道盡頭。
那裡,有兩位老人並肩而行,步伐一致,悠然自得。
顏環生微微挑起濃密的眉頭,頓時滿街殺氣。
只是這兩個老人卻置若罔聞,依舊不急不緩的走著,彷彿胸中有萬千丘壑般,步履安穩。
兩位老人漸漸走進了郡守府的門前,錢承銘目光緊緊跟隨著其中那名青衫老者,眼神複雜。而顏環生卻只盯著那名懷抱長匣的黑衫老人,面無表情,裹在赤袍中的右手手指卻輕敲空袖,節奏感十足。
顯然這位捕蝶房的大統領也並不向口中所言那般不將這位十年磨一劍的老人放在眼裡,也許是他深諳獅子搏兔的道理,畢竟在江湖摸爬滾打這麼些年,仇家無數,若無一些謹慎心,只怕他顏環生早就不知道死在哪裡了。
李忠軼並未理睬面前這個論年紀還要小上自己一些的錢承銘,他抬頭望了望身後依舊高厚的宮牆,神情淒涼。
然後他低頭,帶著淡淡笑意望向那個華服冠帶的老相識,笑問道:“卑躬屈膝,趨炎附會的奴才,做的可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