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不負世人獨負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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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都外的寬闊直道上,有兩位老人一前一後,緩緩行來。

前身為舊蜀國都城,如今已為西蜀郡郡城的渝都地處蜀中天府平原,坐西望東,雄踞流雲湖,那座十三年前埋葬了上萬王室冤魂的蜀王宮城,便是圍湖而建,而這座巍峨渝都城則是環繞王城而建,於是便有了“城中有城,城內有湖”的精緻奇景。

蜀王宮城早已經更名為郡守府,湖還是那座湖,景還是一樣的景,只是如今府中住著的,卻是那位以亡國舊臣身份出任西蜀郡一郡太守,冠冕堂皇鳩佔鵲巢的前朝太師錢承銘。

李忠軼抬頭望向那座明顯加高過城牆的雄城,聲音悲涼:“當年白帝關尚未被破,老將軍白岐山便向君上建言,應該加高加厚自白帝關往渝都十餘座城池的城牆,可是大殿之上除武將外,贊同支援的文臣聲音寥寥無幾,那些個尸位素餐,從未上過戰場的白衣卿相們更是大斥老將軍是竭澤而漁,氣的當時已八十高齡的老將軍顫抖而立,險些拔刀殺人。”

儒士青衫早已經髒亂皺起的李忠軼冷笑道:“那些平日裡揮斥方遒的文人在明晃晃的鋼刀前全然沒有往常的骨氣,一個個低著頭都不敢再多說,可這個安定了幾百年的國家,終究還是文人掌權執政,他們的意見還是要更加有分量啊!後來在君上強烈堅持下,勉強才加強了渝都城的城樓高度,而其他那些邊防重城,卻再也沒有了訊息。如今看來,這些高誦著要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虛偽讀書人,卻是唯一不在乎這個國家生死存亡的人!”

他目光在城門前微微停滯,沉聲道:“那位年逾八十卻敢拔刀為國的老將軍,就戰死在城門前,身中十一刀背城而死,屍骨不全!”

跟在李忠軼身後的回陽峰劍首齊松元舉目望去,肅然起敬。

兩位老人沿著側門入城,城內車水馬龍,城外人聲鼎沸。老人喃喃自問道:“不過十三年的時間,國不國,民不民,為了這些愚民,前後加起來死了不下二三十萬人,真的值得嗎?”

一路寡言少語的齊劍首突然出聲道:“值得!蜀國之戰,傾盡全國之力,雖然是螳臂當車,可不是正如你所言,此一國戰,挺起的是蜀地的脊樑!”

李忠軼昂首而笑,朗聲道:“說的好,只為蜀地脊樑而戰!”

兩人入城後並沒有徑直前往那座華美非凡的郡守府講什麼道理,而是沿著渝都正中主街道緩緩前行了一里多路,然後又拐過三五條街道,最終停留在一處深藏繁雜市井弄堂的宅院門口。

宅院許是荒廢了好些時日,從敞開一半的宅門看去,院內荒草叢生,正是那蛇蠍蜈蚣之類陰物的好去處。原本紅漆的大門也只剩下了一扇,漆面剝落,露出了腐朽木面,那鑄鐵的門環不知何時也已脫落,只留下鏽跡斑斑,倒是與破落大門有著古怪的協調。

齊松元仰頭望著破落宅院大門上那塊字跡模糊的牌匾,輕聲問道:“你我上一次相聚,便是在這座府邸之中,這麼些年流浪在外,食不裹腹時,你有沒有後悔過?”

許是這一路上走的有些勞累了,年老體衰的李忠軼沿著破舊宅院的門前階梯向上,在跨過已經破爛的門檻後也不顧地上多年沒人打理後難免的髒亂,直接一屁股坐在門後的石階上,望著這滿園荒蕪,悽苦道:“前些年剛剛逃命的時候啊,自然有些後悔的。你知道嗎?北漢那些蠻子們衝進老宅的時候,我就躲在圍觀的人群裡,親眼看著那些丫鬟僕人被羈押出了府邸,然後就是幾具令人觸目驚心的屍體被隨意丟棄了出來,我當時就明白,定然是她以為我已經命喪黃泉,她自是不願苟活。而那幾個傻孩子,多半是不願自己母親的遺體被人隨意挪動,才奮起反抗,可他們提筆桿子沒問題,如何能拿得起兵刃?那些死不瞑目的屍體連張粗白麻布都沒裹,就那樣直愣愣的丟在了宅子門前,屍首上刀痕交錯,實在是心疼啊!松元,你知道嗎?我當時差點就衝出去了,滿門赴死,我又何惜一條老命,可懷中熟睡的嬰兒偏偏那時睜了眼,我糾結了許久,最終還是沒有衝出去!”

老人聲音漸弱,齊松元扭頭望去,這位鐵骨錚錚的蜀國舊臣不知何時已經老淚縱橫,只是偏偏淚流無聲。

李忠軼明明滿臉淚水,卻依舊微笑道:“後來呀,疲於奔命,漸漸也就不敢再去想那一幕。我李忠軼自認為這一生無愧於人,即便是死後見了君上,也能理直氣壯。可確實是對不起那幾個孩子和她啊,不過若是再來一次,我想自己依舊會如此的!”

老人伸手拂過院中那些半人高的荒蕪野草,遲疑道:“我想他們應該會明白我吧,就算她有怨言,大不了到了下面,我讓她打幾下不還手就是了。”

老人抬頭望去,有風拂過滿院荒草,聲音蕭瑟如人嗚咽。

他閉目輕笑,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時的他赤袍玉冠,英俊瀟灑,風流倜儻。她霞衣鳳冠,豆蔻年華,窈窕曼妙。那夜燭火通紅,卻怎麼也紅不過兩人的面頰。年輕的他手持鑲金“稱心”顫抖著揭開那塊大紅蓋頭,然後便是她那張人面桃花相映紅的精緻面龐。

喝完交杯酒的她突然好奇問道:“以後你會對我好嗎?”

他毫不猶疑的點頭。

她掩面輕笑,嬌羞喊道:“相公~”

老人一如當年,輕聲呼喊道:“娘子~”

一旁的齊松元看到老人的淒涼模樣,輕輕嘆氣,正要出聲安慰,卻突然聽見了牆外的異樣響聲,他冷笑一聲,身後粗布包裹的劍匣不知何時已安安穩穩躺在了這位江湖一品頂尖劍客的懷裡,他手指在劍匣上緩緩滑過。

被打斷了思緒的老人睜開雙眼,轉瞬間便已恢復了常態,冷聲道:“松元,去給他們個教訓吧,估計這些鷹犬已經急不可耐了。”

齊松元點頭,下一秒身影便已消失不見,老人連回頭的興致都沒有,而是依舊望著滿院淒寒,喃喃自語道:“對不起,是我負了你!”

門外有沉悶的痛苦哀嚎聲響起,彷彿為人哭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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