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畫地為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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鑄刻有“首山”二字的赤紅劍爐東邊,有一條廊道,右手邊是牆,右手邊是並列分割而出的三間小屋。

與帶著通透大窗的中央大廳和西邊那間只有兩堵牆的獨特房間相比較,這條廊道與房間都過於陰暗了,廊道上只有頂上一扇小小天窗,透光而入,使得走過時不至於無法視物。而杜宇推門而入的那間靠內小屋,也不過僅有一扇小窗,窗門大開,外邊有參天古木樹影婆娑。小屋內有一隻小床孤單影只的靠窗擺放,床底放著一隻小木盆,兩塊白布毛巾隨意搭在上面,邊上還有一張斷了一條木腿,下方隨意墊上兩塊石頭支撐的老舊木桌,一隻同樣老舊的木凳,除此之外,再無別物。

可神色恬靜的少年推門進入的那一刻,依舊心滿意足。

這個自幼便沒有享受過鐘鳴鼎食富家生活的蜀國王家子弟,貧苦慣了,又怎會對衣食住行這些瑣碎小事有過高的奢望?

少年坐在床邊,直到此時,一路上神情淡然的少年小臉上方才流露出真正的彷徨無助。他雙臂環抱胸口,靠著牆,腰間的木劍被隨意放在身邊那單薄陳舊的被褥上。他眸光迷茫無神,只是仰著頭,怔怔望著天花板,良久未動。

也就只有在這一人獨處之時,這個身世顯赫卻更顯可憐的少年才真正像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有軟弱,想依靠,只是身邊,再也無人能依靠了。

搭在床沿的雙腿無意擺動,腳底有陣陣痛感傳入腦中,神遊天外的心思被強行拉了回來。面容依稀可見當年蜀國王室風采的少年皺了皺細長淺淡如柳葉的好看長眉,少年老成的嘆了口氣,起身拿起床底木盆,一瘸一拐出門,在廊道盡頭的水缸中盛了半盆水。

明明屋外便是一方池塘,池水也頗為清澈,可為何房中還要擺放這樣一個大水缸,少年不知,性子使然下,也不問。

回身時,那個站在池邊傴僂老人冷如冬窟,沙啞如梟的聲音傳了過來:“包袱中有一瓶金創藥,這才多遠點路,就成了這般悽慘模樣,到還真是精貴。”

老人的話,一如既往的難聽。

如同瘸腿老狗般艱難挪行的少年咧嘴一笑,心底沒有一絲惱意。邋遢老頭簡直比那街上道貌岸然的算命先生還要料事如神,竟然事事都在他預料之中,還真是神秘古怪。只是不論什麼樣的話語從他口中蹦出來,即便是一番好意,也會讓人暴跳如雷。

杜宇彎腰脫下腳上草鞋,鞋面與腳掌觸碰之下,又讓他疼得有些齜牙咧嘴。將那雙輕輕一抖便落下一層細灰的破舊草鞋放在一旁,然後伸腳入盆,一陣劇烈疼痛後,便是清風拂面的舒爽感覺。

他輕舒一口氣,低頭望著腳邊泛起的醒目紅色和幾絲飄散在水中的血絲,沉默不語。

清風寨到這座劍道聖地那蔥鬱山林,還有那座高聳入雲的凌霄峰,上山下山間,這一趟何止百里路,卻在兩日之內走完。他杜宇又不是什麼筋骨體魄打磨到登堂入室的六品武夫,更不是像莫浩然那樣縱身便能上雲霄的武道高人,這一路的疾行,他能夠堅持下來已是十分不易,至於這腳下血肉翻滾的悽慘模樣,情理之中罷了。

杜宇一直認為自己相較於其他十三歲的孩子來講,要早慧不知多少,也許是幼年經歷的緣故,也許是天生如此吧。不知為何,他此時突然感到眼眶中有淚水在打轉,心中也有一絲委屈。

可惜,再也沒人能夠讓他講述這些委屈了。

那這些有人嬌寵的孩子才能流露出的委屈淚水,還是輕輕憋回去吧。

少年擦乾腳上水漬,帶著線頭的毛巾自腳板拂過時,即便他的動作已經很輕柔,可還是倒吸了一口涼氣,只有在敷上那小玉瓶中的白色藥膏後,腳底的疼痛才減輕了許多。

杜宇眯眼感受著腳底傳來的清涼酥麻感覺,頓時對這種行走江湖必備的金創藥藥效大感驚訝。他側目望向一邊,那邊的床上擺放著一套黑色薄衫,在胸口處繡有一道金色標記,一柄精緻長劍穿雲而落,像是天上之人擲向人間般。

這個好看的標記杜宇曾經見過,是在齊松元帶著袁希聲剛登清風寨時,袁希聲所著黑衫上,同樣有這樣的標記。袁希聲曾說過,這是天劍山的標誌。

只是不知為何,當時那個氣機洶湧的高大老人雖然同樣一襲黑衫,胸前卻沒有這道精緻穿雲劍,而且在凌霄殿中,他見到的那幾位高高在上的人物,身上衣衫也都顏色不一,無標無識。

這時,門外響起老人的嚷嚷聲,中氣十足:“你小子還不出來,難不成真是個小姑娘?要描眉畫眼?”

被打斷思緒的少年苦笑搖頭,連忙套上柔軟白襪,穿上那雙黑色牛皮短靴,站起身走了出去。而那雙草鞋和換下來的破舊衣衫,他已經整整齊齊疊起來放在床邊,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這些東西,他不願也不捨得丟掉。

喜歡雙手負後彎腰而行的傴僂老人不知何時又回到那尊高山仰止般的赤色銅爐前,聽見少年走近的腳步聲,老人並未扭頭,而是眯著眼凝視著銅爐上的“首山”二字。

“我天劍山開山自今已有八百年,而這座新劍爐建爐至今,也有十餘個甲子,為門外那山上劍冢共計插入新劍三萬柄!”

老人的聲音,帶著一絲少年從未聽過的驕傲。只是三萬柄劍,在那據傳遍插長劍十萬柄的劍冢之中,也只佔小部分吧。

老人扭頭望了望身邊換上一襲黑衫,手指不停摩挲著胸口繡金穿雲長劍的少年,一眼便看出他心中所想,嗤笑道:“你小子一定想說,三萬柄劍,還不到劍冢一半呢這種屁話吧。可老夫告訴你,這劍冢之中其他古劍新劍,都是天劍山八百年來歷代前輩自江湖收集劫掠而來,而且光是天劍山開山老祖一人,便帶回劍冢萬柄長劍,傾江湖大半劍爐大半劍,也不過那剩餘七萬柄劍而已,而且至少半數都是古人所鑄古劍,現在你還覺得這三萬柄劍少了嗎?”

少年目瞪口呆,然後猶疑問道:“老前輩,那些前輩奪人所愛,不好吧?”

老人扭了扭那顆頂著稀疏白髮的腦袋道:“叫老夫孫老或孫爺爺,你小子這一口一個老前輩,聽著像是在刺人!”

他繼而又冷笑道:“什麼狗屁奪人所愛,在天劍山的規矩裡,劍客不配劍,就不配佩劍,能插入劍冢,是他們三生有幸!”

杜宇頓時咂舌不已,這天劍山不愧是劍道聖地,江湖劍門魁首,還真是霸氣。他悻悻然一笑,岔開話題又問道:“孫老,這銅爐為何名為首山啊?”

這個少年並未喊出“爺爺”二字,在他心底,這二字的斤兩實在有些重。老人斜瞥一眼,也不強求,既是不願也是不屑,他聲音加重幾分回答道:“因為這座銅爐在鑄造時,幾乎挖盡了首山之中所有精銅!”

“豫北郡的首山?”

“不然還有第二個首山?”孫老翻著白眼,不耐煩道:“你小子有什麼問題待會再問,先聽老夫講。”

“這尊首山銅爐高三丈二,寬一丈,底部有洞口直達地下,當年為修繕這座新劍爐,可花費了當時那些山上前輩的不少功夫時間,為了能夠引出地底火脈至地面,這下方插入的那根銅管才是所採首山精銅真正所用,而這尊爐子,不過花費了些邊角料而已。”

身後少年有些呆滯的瞪著眼睛,先是上下打量了那高大銅爐,然後使勁望向地面,好似能夠把地下望穿一樣。

孫老上前幾步,將乾枯右手手掌覆上那赤色銅爐的爐壁,喃喃道:“當年歐冶子的地火劍爐也不過開爐二十年便封箱閉爐,你已開爐六百年,也該結束了。”

老人突然怒目相視,寒聲自語道:“每代弟子必有一人要違心,一生不得下山,數十年畫地為牢,忍受著這人間煉獄般的劍爐,這種規矩,當真稱得上是混賬之極!”

孫老視線偏移,不著痕跡的掃了眼身後筆直站立,手指摩挲著腰間木劍的俊朗少年,輕聲道:“前人愚昧,代代有人明明不願,但又怕矯枉過正,由著這隻能錦上添花的劍爐燒了整整六百年,可老夫不怕!老夫不會再讓下一代再有人禁錮這裡數十年,我天劍山的劍客,就該仗劍逐鹿江湖,追尋那劍道巔峰,豈能在此孤獨終老?”

老人抬頭望向那通透大窗外的劍冢風光,既是安慰自己也是安慰先輩:“歷代師祖師叔祖們,應該明白我所想吧。”

老人回頭,朝著赤紅銅爐邊努了努嘴,輕聲笑道:“你小子以後的任務,便是鑄劍時扇扇風,其他的也不需你做,無論是打鐵淬火這些繁雜工藝,都不是你學得來的,也不許你學!”

少年凝目望去,那邊爐壁上有稚童手臂粗細的孔洞十餘個,直通爐內。

只是少年內心頗為訝異,這個冷言冷語,喜好譏諷的老人,方才竟然露出那般慈祥和煦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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