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高人風範(1 / 1)
百兵劍為皇。
多年前一位劍道前輩宗師敗盡天下武學高手後,登天階之際說出了這樣一句極盡猖狂之語,自此便在江湖流傳了數百年,無人不知。
只是在整座江湖,但凡手底下有些真功夫的武人,莫不都是那種極為傲氣之輩,即便是表面上謙遜溫和,心底裡還是有著自己的一番傲骨,更不要說那些跨過一品的近道人物了。可這麼些年,江湖中武道大宗師都新老交替了好幾番,依舊無人對於此言提出過質疑。即便有宗師不屑此等言論中的貶謫其他神兵之意,可心裡還是不得不承認,同等境界的武人相爭,多半還是手握長劍的劍客勝的多些。
可那些在江湖上叱吒風雲的神兵利器,最開始也不過只是些天地金鐵礦石,只有經由鑄器師傅的鍛造,方才化作殺人搏擊之用。數尺長槍的鋒銳槍尖,氣勢雄渾的斬馬大刀,通體鑄鐵兩頭重的古樸長棍,甚至包括那些精通暗器之道的武學大家衣衫內遍藏的袖劍飛刀,都是經由鑄器師傅之手,然後才在武人手上揚名天下。
故而江湖有著“千錘萬擊出爐,一戰天下皆知”的俚語,這其間對於那些鑄器之人的褒獎,不言而喻。
而這些鑄器功夫,看似簡單,實則是極為繁瑣複雜的手藝活,熔礦時的火候掌控,鍛打時的力道手法,淬火時所用功夫水質等等,都有苛刻的要求,故而天下間除了那些打造農具及簡陋鐵器的鐵匠鋪子外,幾乎所有名聲顯赫的鑄器師傅那都是繼承家族或是師門手藝的。這些鑄器法門就像是一部武林秘籍,經由數代前輩們研究總結,融合自己經驗代代傳承下來,然後發揚光大。
千年前有一位天下劍客趨之若鶩,敬仰萬分的鑄劍大師,名為歐冶子。據傳此人天生能識萬種金鐵,喜好走深山,過大漠,搜尋一切能夠鑄就神劍的天地靈礦,然後在當今兩淮道的一處大山中建地火劍爐,引地下火脈熔鍊這些礦石,曰天地靈物自當由天地之火鍛造,方能保留天生靈性,才能算作真正神兵有靈。這位老人一生鑄名劍三十有六,把把皆為一出江湖便能掀起腥風血雨的神兵利器,其中有三把名劍更是躋身劍譜所列的天下七大名劍之位。只是不知為何,老人晚年突然封箱停鑄,即便是有人萬金請求他出山鑄劍,這位性子古怪的老人依舊不為所動,只是安心在地火劍爐旁結廬而居,守著日漸蒙塵的這一座地火劍爐。
天劍山中的新劍爐,同樣效仿那位千年前的鑄劍大師,引地下火脈中高溫之火鑄劍。不得不說,天劍山直指江湖的新劍,確實比平常柴木燃爐所出的劍來的更加堅韌鋒利,雖然與天劍山薪火相傳了十餘個甲子的獨特鑄劍手法息息相關,可歐冶子大師提出的天地之火鍛器之法,定然也有著不小的功勞。
如今天劍山門人闖蕩江湖,有兩件事最是讓天下武人津津樂道,一是天劍山劍客拔劍時那股子獨有的精氣神,另一件便是他們手中所握,腰間所佩,又或身後所負那柄寒光凜冽,讓人眼饞的三尺青鋒了。至於劍術高低,劍道深淺,倒是不太讓人在意,畢竟習武之人都是有著自己的些許驕傲的,你天劍山劍術精妙,那我師門絕學也不是三招兩式的三腳貓功夫!
天劍山聞名天下的劍冢,可不僅僅是隻有外來古劍而已!
杜宇隨著這個孫姓邋遢老人走過洗劍池,走向新劍爐,距離漸近,杜宇眼中那些遊動在劍爐與洗劍池外的素白之氣也就愈加清晰。白氣絲絲縷縷,環繞著劍爐周圍一丈左右的距離,上下翻滾遊動,如同條條白色幼蛇,扭著身子爬行,而洗劍池上的白氣,更是在那水面霧氣中若隱若現,看上去有些詭異。
少年下意識的縮了縮身子,可看到前方老人置若罔聞的直接走過那縷縷白氣,而那些白色之氣竟然翻動著避開老人,倒是讓杜宇大開眼界。不過既然這個自稱不會絲毫武功的耄耋老人都能夠安然無恙的進入,那這些古怪白氣想來是沒有什麼危險的。
杜宇鼓起勇氣,一頭扎進了那白氣遊動的“牆”上,令他大為驚駭的是,那些即便近在咫尺卻已經無法看清其真面目的白氣非但沒有像方才老人走過時那樣自動讓開,反而湊了上來,甚至有幾縷白氣直接撞在了他身上,然後便消失不見。
少年不由自主的驚叫一聲,提起腰間木劍便開始揮砍,只可惜這些白氣如同無形之物般,木劍會揮砍上去不過是在與空氣較勁。
那些白氣連變化都沒有,依舊親暱的像寵物一樣往少年身上湊。
察覺到身後變化的老人停步回頭,皺著眉頭不耐煩道:“小子,你幹什麼呢?沒事還舞起劍來了,怎麼,想讓老夫欣賞欣賞你那毫無章法的劍術?”
發現白氣撞在身體之上並未有什麼不適的少年漸漸放下心來,聽見老人嘲弄言語,他訕訕一笑,摸著鼻子走到老人身邊,而充斥著整座劍爐的古怪白氣就遊動在他們身邊,不時有一兩縷撞向他,消失不見。只是令人驚奇的是,少年身邊的老人周圍三尺內,無一縷白氣,這讓杜宇大為不解。
很快,杜宇便聽出老人言語間的不尋常,他環顧四周,然後小心翼翼問道:“老前輩,你有沒有看到這些白氣啊?”
兩根腳趾始終倔強露在外面的邋遢老人毫不顧忌自己的形象,先是挖了挖耳屎,然後翻著白眼冷笑道:“什麼狗屁白氣,你小子得了失心瘋了吧?”
杜宇低下頭顱,不在多言。老人推開劍爐的門,率先走入,杜宇伸了伸腦袋,發現門內乾淨的沒有一絲白氣,這才放心大膽的進去。
只是門後映入眼簾的壯觀景象,著實讓少年目瞪口呆。
門內是一間極為寬大的大廳,空空蕩蕩,上不見頂。大廳正中央擺放有一個高約數丈的赤紅無腳大銅爐,爐上雲紋環繞,雕龍畫鳳,古樸大氣。誰能想到,在這樣一座簡陋房子中,竟然安靜立著這樣一尊龐然大物。
爐口朝向正西,那邊有房間內擺放一塊常人大腿高低的巨大石頭,上方平整,只是周圍有些地方已經開裂,遠望如一張巨大蛛網,覆蓋石身。石頭邊地上隨意擺放著一些打鐵所用的大錘,以及雕刻所用鐵釺,大小不一。
那間房沒有牆,而是直達門外洗劍池邊緣,想來是為了方便鍛鐵之後淬火而設。
巨大銅爐正對門口的爐壁上,刻有“首山”二字,字型為古篆,每字足有半人大小,只是在這碩大赤色銅爐上絲毫不顯委和。筆畫繁雜的二字勾劃飛揚,隱隱有磅礴氣勢,杜宇睜大眼睛瞪了許久,始終覺得字跡有些眼熟,良久之後才想起來,與那凌霄殿的牌匾上字跡極為相似,估摸著應該是一人所篆刻。
想到殿前莫浩然與袁希聲二人的阻攔,少年連忙低頭四顧,不敢多看。
一旁負手而立的老人見到杜宇的怪異舉止,顯然猜到其心思,冷哼一聲道:“你這娃娃,膽子也忒小了,放心吧,這二字中沒有劍意,傷不了你。”
不過半日時光,已經使得杜宇對這個外形邋遢不堪,毫無天劍山高人形象的黑衫老人性子有了些許認知,這個言語始終冷冽如刀,喜歡譏諷的老人,其實並無惡意,甚至還有些掩藏的善意,這也就讓少年對以後相處的日子多了些底氣。
這個臭屁哄哄的老頭,其實蠻好玩的。
老人自門邊拿起一個粗布包袱丟向少年,淡淡道:“東邊靠裡面的房間是你的,趕緊去把衣衫鞋子換了,你小子運氣不錯,這幾天不開爐。不過你也別想閒著,以後老夫的一日三餐就交給你了,要是不合老夫胃口,你小子就等著吧!”
老人思索了一下,又道:“趕緊換完後出來,老夫給你介紹一下這座劍爐!”
少年接過包袱,點了點頭,似是想說什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老人又扣了扣鼻孔,不耐煩道:“有屁就放,一個帶把的爺們,咋跟個娘們似的,扭扭捏捏的!”
這個看似溫潤如玉,實則在清風寨中與那些粗獷漢子們嬉笑怒罵毫不遜色的俊逸少年揉了揉臉頰,壓抑著笑輕聲道:“老前輩,您是我見過最和藹可親,最有高人風範的前輩了。”
老人瞪眼,伸手一指東邊房間:“趕緊滾蛋,你當老夫聽不出來?你這娃娃才見過幾個高人,這馬屁拍的,簡直毫無誠意!”
少年輕聲笑著離去,一瘸一拐。只剩下這個天劍山山主都要尊敬喊一聲師叔的邋遢老人,佝僂立在大廳內。老人負手緩步走到西邊房間的池邊,望著氣蒸雲夢澤般的一池朦朧景象,突然想到少年方才隱晦看著他腳下的狹促笑容。
老人低頭望著在外面享受自由的那兩根乾枯腳趾,突然冷哼一聲,小聲罵道:“小小年紀,倒是有一肚子讀書人的壞水!”
只是他看上去並無生氣模樣,那張百年老樹般的臉上,倒是少有的露出一絲笑意。